蟠地龙的脊背上绑着座位,可偏偏没有上去的梯子,要上去,只能靠自己,爬或者像克洛伊一样跳上去。

    凯特私心选择后者。

    他弯下腰,沉了沉膝盖,脚尖一点地,往上一蹬。

    他这条腿在同龄人里算长的,跳上去本来不难。

    可是蟠地龙的甲片是光滑的,他脚尖一沾,忽然打滑,身子一歪,两条胳膊扑棱扑棱地在空中扇了起来。

    克洛伊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

    凯特两脚勉强够着了边,别扭地开口:“……谢谢,不过我已经差不多稳住自己了,你不去抓我也没事的。”

    克洛伊佯装松手:“啊,是嘛。”

    指尖刚一虚,凯特的身子登时又咯噔一下往后栽了过去:“不是现在!你不拉我的时候,我自己还能借力,你一拉我,我的着力点就只有你了!!”

    克洛伊笑出声,这才手上使劲,又把凯特扯了上来。

    两个人挤挨着坐进了那副座位里。

    蟠地龙在山林间穿梭,意外地又快又稳。

    那么多对足,一对一对地交替前进,像有人在底下铺了一层无声的、移动的地毯。

    考生们感受着森林的空气,大口呼吸,通体舒爽,然后忽然和小虫子来了个亲密接触。

    呸呸呸。

    有了前车之鉴的人们都学聪明了捂着嘴说话。

    两人的蟠地龙似乎是个年轻力壮的,紧跟着教官的那条。

    克洛伊饿了,他靠在凯特的身后,扯过他的风衣衣摆罩着自己,好安心的吃压缩饼干。

    凯特无奈地看着风衣下面那一小撮露在外面的银白发尾,在思考要不要把衣服脱下来给他。

    克洛伊啃着饼干间含糊地问:“话说这大家伙是怎么知道要走的路线的,你在指挥他们吗?”

    考官回过头:“当然不。只需要告诉他们,我们想去哪就可以,之所以被选为交通工具,是因为它的大脑有一种特殊的记忆腺体,只要走过一次的路线,它就能铭记于心,而且这片森林,大部分弱小的生物都活不下来,他们是很可靠的。”

    凯特对这种生物又多了些喜爱,对考官也多了些敬佩。

    “能驯服这样的生物,果然,美食猎人果然也是非常厉害的猎人。”

    “当然了。我们可不是只会下厨的厨子,体能上的日常训练,丝毫不逊色于其他的猎人。”

    考官多瞧了凯特一眼,很是欣赏,渐渐打开话匣子。

    “我曾经发掘过一种叫白鳗的食材,肉质嫩滑,做生鱼片,做鲜锅,都是绝佳。”

    “这种鱼潜藏在湍急暗涌的深潭水底,身形灵活且牙爪锋利,体长三米。要捕捉它,得踏入冰冷凶险的激流,动作稍有迟缓,便会被它挣脱游走。一旦被它缠咬就会被拖入暗流深处。”

    凯特听得津津有味:“但即便如此,您也做到了,真厉害。”

    考官眯着地眼睛开了条缝,笑道:“怎么,有兴趣成为美食猎人吗?”

    克洛伊悄悄从凯特的衣服里探出半个脑袋。

    凯特摇了摇头:“不,我想我已经有目标了,我更喜欢探索生物,不会成为美食猎人。”

    考官点点头,也没有觉得太可惜,这样的事也遇到过很多次了:“我很看好你,不过还是先把猎人考试过去再说,一关更比一关难,我可不会给你放水的。”

    克洛伊:“我呢我呢?”

    考官:“也看好你。”

    克洛伊:“哦!”

    考官:“要成为美食猎人吗?”

    克洛伊:“不要,听起来很逊欸。”

    考官:“……”

    考官:“……很酷的,我们美食猎人。”

    *

    渐渐地,黑夜降下,林间的光一寸一寸暗下去。

    克洛伊打了个哈欠,已经睡了一觉起来了,但依旧犯困。

    也不知道到哪儿了……

    这样想着时,忽然,森林不见了。

    一道整整齐齐的、垂直的、九十度的悬崖,毫无征兆地切断了脚下的土地。

    那些年轻力壮的大蜈蚣,直直顺着悬崖边扑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

    克洛伊的尖叫、凯特的尖叫、后头所有考生的尖叫,全部揉在一起,最后被风扯得稀碎。

    失重,尖叫,窒息——

    整个世界变成了一道直直往下的,黑漆漆的,加速的线。

    克洛伊的银发全部倒立起来。

    慌乱之中,他的手死死攥住了什么。

    是凯特的胳膊。

    而凯特,也在同一瞬间死死抓牢了什么。

    是他的腰。

    他们在这直坠而下的浓黑里,紧紧地、连喘气都忘了地,抱成了一团。

    沙尘漫天而起,遮天蔽日。

    两人毫发无伤,但是后头有几个倒霉蛋没能抓稳,直挺挺地摔了下去,大约是要永远留在这片深谷底下了。

    “还、还活着!”

    “啊啊啊还活着!”

    他们俩个还死死抱在一起,谁也顾不上先撒手。

    克洛伊的脸,离凯特的脸,近得不足一寸,大睁着的眸子里头倒映出凯特那张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脸。

    可这惊惶并未久留,很快成为饱尝刺激的的狂喜。

    两个人都是。

    众多考生不满,质问考官:“喂!!走这种路线是要杀了我们吗!”

    考官憨厚的面庞里忽然多了些锋利的东西:“成为猎人,这种事就是家常便饭。这都受不了的话,老老实实回家吧!”

    路程还在继续,一直到了森林岛屿尽头,那些蟠地龙不再走了,到了海边。

    海浪拍打上岸,它们停在一片黑色礁石的海岸边,一对一对的足蜷起来。

    雾很大,大到三米之外就看不清了,考官停在岸边,表示不再会跟随,之后便是他们的是第三关了。

    考生:“但你下班之前总得给我们些提示吧?”

    考生:“是啊,我们要去哪?”

    考生:“我们难道要伐木造船过海吗?”

    考官没回答,只是欸了声,朝那片雾努了努嘴。

    雾里有声音,一团黑影,从海平面下,缓缓升起来,越来越大,轮廓越来越清楚。

    是一艘船。

    船体表面覆着一层厚厚的、湿漉漉的海藻,长长的、绿幽幽的水草顺着船舷垂下来,滴着海水。生满铁锈的栏杆上,密密麻麻地粘着深海贝类。船底下传来铁链拖动的咔啦声,简直像是从海底开出来的。

    再次看去时,考官已经不见了。

    望着眼前突兀出现的庞然大物,克洛伊左右转了半圈,满脸的将信将疑:“这玩意儿……真能行吗?确定是给人坐的?”

    凯特迈开步子,准备好出发了。

    虽然嘴上嫌弃着,克洛伊脚下还是诚实地跟了上去。他走得谨慎,用脚尖先点,确认没有陷下去,才把脚跟落实。

    一双眼睛还警惕地在来回逡巡,瞧见其他考生都上去了,克洛伊才算放心了些。

    里头的住处是两人间。

    真希望能有换洗的衣服和洗澡的地方啊,他这一身已经脏兮兮的了。

    正想着,那头凯特已经探完了屋子,招呼他:“这里有浴室,柜子里还有换洗的衣服。”

    克洛伊:“哦!是嘛,那可以洗……这是啥啊!好破!!”

    *

    浴室是老式淋浴,浴室门不隔音,凯特先在里面洗,声音随水声,闷闷地传出来。

    凯特:“现在应该也在考试期间,说不定第三关考试就在这艘船上,还是小心为妙。”

    克洛伊坐在门外的床沿上,晃着腿,没好气道:“你就念叨吧,要真出了什么事,你这张嘴,可就是你乌鸦嘴的铁证了。”

    门里的声音一本正经反驳:“乌鸦并不会带来不好的消息,反而会给人们提前预警,不要冤枉了聪明善良的益鸟。”

    凯特推开门,一手拿毛巾胡乱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了出来,换上了更衣室里备着的背心短裤。

    但衣服对他而言略嫌宽松,晃晃荡荡地挂在身上,衬得胳膊腿愈发显得瘦长。

    “到你了。”

    “唉。”克洛伊蔫头耷脑地叹了口气,一副赴刑场的模样,磨磨蹭蹭地挪了进去。

    “唉……”浴室里又传来幽幽长叹。

    凯特:……

    真的有破烂到这么嫌弃吗。

    凯特:“快洗吧,我没有听到水声。”

    里头登时炸出一声惊叫:“啊啊啊!你是变态吗,要是敢开门,我绝对把你的眼睛打肿。”

    克洛伊刚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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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一半衣服,冷不丁听见门外这一嗓子,吓得他慌忙拿胳膊肘死死抵住门板,另一只手手忙脚乱地捂住自己。

    “……我干嘛要做这种事。”凯特真心实意不理解。

    他打小生在贫民窟里,洗澡往河里一跳就解决了,他对这位少爷的羞耻心完全参不透。

    “你最好是!”克洛伊别别扭扭地,赶忙拧开了水龙头,胡乱冲了起来。

    冰凉的水兜头浇下来,鸡皮疙瘩顺着胳膊冒了一层。这破船连个烧热水的东西都没有。

    浴室里简直度秒如日,从浴室里连滚带爬地出来时,克洛伊也换上了那身宽宽松松的背心短裤,助跑两步,噗通一声,整个人扑倒在床上把自己裹了起来。

    凯特在另一张床上盘腿坐着。

    这舱房实在算不上宽敞,两张床挨得近,几乎一伸手就能够着。

    窗外头,海浪一波接着一波地拍打在船舷上,哗哗声单调。

    克洛伊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躺着:“糟心!太糟心了,床是硬的,船是破的!”

    凯特无奈道:“这是当然啊,又不是来度假的,你到底为什么来参加猎人考试?”

    他就是为了度假才来的啊!

    克洛伊:“因为猎人执照进出国家很方便就来了,对工作有用!要不是为了这点我才不会参加呢。”

    凯特:“……”

    拿他当傻子吗。

    结合之前的话,克洛伊明明就是个大户人家的少爷,而且什么工作需要小孩子去做,说谎至少也要能圆过去吧。

    “那可还真奇了怪了,明明是十、二、岁小孩,在工作中摸爬滚打了很多年真是了不起。”

    克洛伊:“要你管。”

    凯特:“我们外出务工的大少爷还超级自信呢。”

    凯特:“哦,怕脏又矫情。”

    “……”

    克洛伊抬起眼,眸子一片漆黑,不见颜色,好似附上了一片阴翳翳的影子。

    某一瞬,凯特莫名忽然感到面前之人的壳子裂开了道缝,缝里头,森森地透出一股寒气来。

    可他也不是服软的性子,迎着那道目光又挑衅地望了望。

    视野一闪。

    克洛伊从床上弹起,凯特完全没有看清,只觉眼前一花,人已经被结结实实地掀翻在床上。

    还没等他挣扎,克洛伊两条腿已经蛇一样地缠了上来,双手死死反扣住他的膝,往两下里一分,狠狠一别,来了个绞杀。

    凯特痛呼出声:“疼、疼、疼!”

    “疼就对了!”

    克洛伊睨着他,刚刚出现寒气却不再明显,“让你不分青红皂白就刺我!”

    “知道了、知道了!快松手!”

    克洛伊收了劲。

    凯特才虚脱似的瘫软在床上,那条腿还兀自一抽一抽地打着颤。他侧过脸,怨怨地盯住克洛伊。

    克洛伊堂堂正正回望过来:“看够了没有,小心我再来一回。”

    凯特啧了声,识时务地移开了眼。

    忽然的打闹是想要越过话题吗?

    因为冒犯到他的边界了,还是说,是他误解了,或许,对方说得是真的。

    难道是武学人家的继承人?要肩负起管理道馆的工作?

    一阵头脑风暴后,凯特身体缓了过来,翻身下了床。

    克洛伊从被里探头:“你去哪?”

    凯特推开门:“我要四处走走。既然来考试了,我一定会成为猎人,锻炼自己,但同时,路上的风景也很重要,我会好好享受这一切。”

    克洛伊:“……?”

    克洛伊:“你都不会累吗?”

    凯特挑衅:“哦?难道你累了?”

    克洛伊:……

    他最看不惯别人臭屁的样子了。

    “切,当然不!”

    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蹦起来。

    于是,两个白色身影在狭长的船舱走道里,你追我赶地疯跑起来。

    考生:“喂喂,现在的小孩精力都这么足吗。还是太年轻,完全不知道保存体力!”

    克洛伊大声的回怼:“老头子还是好好养老去吧,现在是年轻人的时间!”

    考生:“哈?!”

    凯特:“太没礼貌了!应该叫叔叔!”

    考生:“滚蛋!我才十八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