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胪寺客馆比灞桥驿馆气派得多。
两进院落,青砖到顶,廊下挂着绢纱灯笼,连檐角的铜铃都镀了一层薄金。安禄山被安排在正院东厢,里外三间,押运官和随从分住东西耳房。
李泌到的时候天刚擦黑,他换了一身崇文馆学子常穿的墨绿圆领袍,腰间别着一块临时制的木牌,上书“崇文馆校书”四字,字迹是张九龄亲笔写的。
守门的老吏接过牌子照了照,又看了他一眼,见他年纪轻面相清秀,只当是哪个世家子弟被差出来跑腿的,摆摆手放他进去了。
李泌进了客馆,没急着去东厢。
他先在西院的值房里坐了一盏茶的功夫,假装翻看鸿胪寺的官员过所存根,实则竖着耳朵听那边的动静。
安禄山的笑声从东厢传过来,断断续续的,还是一副粗豪憨直的调子。
他那处隔一会儿又叫添酒,隔一会儿又嚷着再切两斤羊肉,随从们来回跑着伺候,倒是摆起了官架子。
李泌估摸时辰,把袖中那粒药丸捏了捏。
这是孙思邈给的,混在茶水里无色无味,沾唇即倒。
可问题在于,安禄山不喝茶,此人嗜酒如命,从宫里喝到客馆,酒壶换了三把,茶盏连碰都没碰过一下。
他皱了皱眉,起身出了值房,绕到东厢后廊下。
窗纸透出烛光,里头安禄山正盘腿坐着啃羊骨,押运官在一旁陪着说笑。
李泌垂手立在廊柱阴影里,听见安禄山含混地嘟囔了一句:“明日卯时就得起,可真他娘的折腾。”
卯时走,那子时之前必须动手。
可酒灌了一肚子,这人明明已经醉得口齿不清,怎么还没倒?
李泌退到廊角,压低声音对着袖中铜符道,“他不喝茶,光喝酒。药丸泡茶水没用。”
铜符那头沉默片刻,魏征的声音传过来,带着几分懊恼:“老孙头,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
孙思邈气呼呼地说,“酒也行,把药丸碾碎了融在酒里,一样的效果。”
李泌低头看了看那粒灰扑扑的药丸,苦笑了一下:“他房里的酒壶,随从把着,我可靠近不了。”
地府大屏前的几个人同时安静了。
房玄龄一拍桌子,吹胡子瞪眼的,“崔胤呢?崔胤在不在客馆外头?”
铜符里传来崔胤的声音,“在,就在后墙根的暗沟边上,翻墙就能进去。”
“你进不去。”房玄龄连忙止住,“你是县丞,面生,客馆的人认得你,但是——”
他想到了什么,目光骤亮,“对了,押运官。押运官今晚住东耳房,他出来解手的时候,你能不能把他拖住?”
崔胤连忙应声,“能。”
房玄龄转向铜符,“李泌,我跟你说,押运官一离开,你进安禄山房里斟酒。药丸碾碎,融进酒壶,就说是陛下派人赐酒饯行。门外的随从不会拦一个拿着御赐名头的崇文馆校书。”
李泌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次任务的艰巨,“明白。"
夜色一寸寸沉下去,鸿胪寺客馆里的酒席渐渐散了,安禄山那间房的灯光还亮着。
押运官从东耳房出来,打着呵欠往茅房的方向走,路过东厢与西院之间那条窄巷时,忽然被一个灰衣人从暗处撞了一下肩膀,踉跄两步,刚要开口骂人,却被那人一把扶住了胳膊。
“对不住对不住。”灰衣人连连弯腰,“夜里黑,没看清路,大人没事吧?”
押运官嘟囔着摆摆手,揉着肩膀继续往茅房走了。
灰衣人站在原地目送他拐过弯去,随即转过身,朝东厢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
那一刻,李泌已经从后廊闪身而出,站在安禄山房门外,手里提着一把紫砂酒壶。
他抬手叩门,声音清亮:“安将军可在?崇文馆奉陛下口谕,赐御酒一壶,为将军饯行。”
门内沉默了两息,随即是安禄山含混的应答:“你进……进来。”
李泌闻声推门而入。
只见安禄山半倚在榻上,衣襟敞着,露出里头汗津津的里衣,满脸通红,眼神散了一半,显然已经醉得不轻。
他看了一眼李泌手里的酒壶,咧嘴笑了,“又是酒?好,好……陛下疼俺!”
李泌垂眼上前,将酒壶放在案上,又取了杯盏斟满。
安禄山伸手要接,李泌却不着痕迹地将杯盏往前推了推,顺势凑近案几,衣袖扫过安禄山腰间那条玉带。
他动作极快,指尖在玉带内侧勾了一下,触到那颗乌紫色的珠子,指腹轻轻一捻,珠子便从绳扣上脱落,滑进袖中。
整个过程不到一息。
安禄山浑然不觉,接过酒杯仰头灌了半盏,抹着嘴咂了咂,含糊道,“好酒……”
李泌已经退后两步,垂手道,“将军慢饮,学生告退。”
他转身拉开门,脚步平稳地踏出房门,沿着回廊朝西院走去。
月光落在青砖地上,他袖口里那颗珠子沉甸甸地贴着腕骨,微微发着凉的触感。
走到西院偏门时,他听见身后东厢房里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人一头栽在榻上的动静,然后便安静了。
李泌没有回头,推开偏门闪身而出。
门外暗处,崔胤已经等在那里,一把将他拉进巷子深处的阴影里,低声问:“到手了?”
李泌从袖中掏出那颗乌紫色的珠子递过去,珠子在月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泽,隐约还有一丝几乎看不出的紫纹在表面流动。
崔胤接过珠子,掌心里那枚铜符骤然滚烫。
他低头看去,铜符上浮出一行字,是房玄龄从地府传过来的:
【珠子到手,但你们看看珠子背面。】
崔胤翻过珠子,借着月光细看。
珠子背面刻着极小的几道纹路,歪歪扭扭,像某种文字又像是符咒。
纹路的最中央,刻着一个字。
那字虽笔画繁复,但崔胤认得。
是一个唐字。
只是那个唐字被人从中间剖了一道深痕,像是在这个字上扎了一刀。
崔胤的拇指按在那个被剖开的唐字上,指腹触到的凹痕深而锐利,像是有人拿刀尖一寸一寸剜出来的。
珠子表面光滑,唯独这一处刻痕粗糙得不像同一样东西上的工笔。
他抬头看了李泌一眼,少年站在巷子阴影里,月光只照到他半张脸,另一半隐在暗处,看不清神色,但攥着袖口的那只手微微泛白。
“走。”崔胤将珠子裹进帕子里揣好,拉住李泌的胳膊往巷子深处退,“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两人贴着墙根绕过鸿胪寺后院,钻进一条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暗巷。
巷子里堆着半人高的柴垛和破瓦罐,显然是客馆倒杂物的地方。
崔胤在一处瓦罐后面蹲下来,将那颗珠子摊在掌心里,借着铜符的蓝光又看了一遍。
李泌凑近看了一眼,低声道,“这刀痕不是刻上去的。是被人用法子印上去的。”
“印?”
“我今日在宫里看见他背后的乌紫邪气,也是这种颜色。邪气像绳一样拴着他的脊梁骨往外延伸,绳头应该就拴在这颗珠子上。”李泌伸手指了指那道刀痕,“这个唐字被剖开的地方,就是绳结所在。”
崔胤攥紧了珠子,沉默了半晌。
铜符在此时亮了亮,房玄龄的声音传出来,隔着地府和黄泉,带着一股沉得压人的冷意:“你们俩先别动,系统——放大珠子背面的纹路。”
铜符上的蓝光骤然增强,投射出一束细而集中的光线照在珠子背面。
那些歪歪扭扭的细小纹路在蓝光下显露出更多细节。
远看像是杂乱的划痕,可随着蓝光缓缓移动,纹路逐渐拼合成一个完整的图案。
那些笔画首尾相连,围成一个圆,圆圈正中正是那道剖开的刀痕。
"是阵。"魏征的声音从铜符里冒出来,急促而笃定,"我在贞观年间见过类似的图样。当年李淳风绘过一套藏匿风水的阵图,里头有一种叫'剖字锁'的法子——把一个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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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气韵剖开,封在器物里,器物所到之处,这个字所代表的物件就会被持续抽走根基。你们这颗珠子上剖的是'唐'字,那它抽的就是——"
"大唐的国运。"房玄龄低声接完了后半句。
暗巷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崔胤盯着掌心那颗珠子,忽然觉得它热得灼人。他没问"现在怎么办",因为他已经猜到了答案。
房玄龄在铜符那头沉默了几息,缓缓道:"珠子不能留。剖字锁的原理我隐约记得李淳风提过一嘴——只要器物还在,阵法就持续运转。即便把它带离安禄山身边,抽运的过程也只是减缓,不会彻底停止。要断根,只能把这东西——"
"砸了?"尉迟敬德的粗嗓门插进来,"那还不简单!拿石头一磕——"
"磕不碎。"孙思邈的声音忽然响起来,苍老里带着一丝罕见的严厉,"老朽方才听你们说话时一直在看这珠子的数据。这东西外头包了一层硬壳,刀砍斧劈都未必留痕。你们若真拿石头砸它,万一把里头封着的能量震散了,整个长安城的天命气运都得跟着倒灌——"
"那怎么办?"尉迟敬德急了。
孙思邈哼了一声:"找李淳风。"
满屋子地府群臣同时愣住。
房玄龄第一个反应过来:"李淳风?他不是早就投胎了吗?"
“投了。”孙思邈道,“但投了几辈子了,每一辈子都活不长。”
“他上一世是唐末一个小道士,三十五岁死在战乱里,至于这一世……"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查阅什么资料,“这一世他投在了河西凉州,今年刚满十七,在甘州城外一个小道观里挂单,离安禄山身上那根绳通往的方向,很近。”
魏征的折扇啪地一下合上,“你的意思是……那个在西边铺网的人,跟李淳风的转世有关系?”
“不是有关系。”孙思邈一字一句解释道,“而是这门剖字锁的法子,天底下除了李淳风自己,没人能解,不管那网是谁铺的,要破网,就得先把写阵的人找回来。”
崔胤听到这里时,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沙哑,像是一夜没休息的样子,“把李淳风找回来?他是活人,我们是鬼魂和重生的人,怎么找?”
铜符那头安静了很久,最终是系统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本系统可以破例开启一次跨时空短距传送通道,但仅限于一人,时限三日,目的地是河西甘州。】
房玄龄低声道:“谁去?”
这个问题脱口而出的一瞬间,崔胤和李泌互相对望了一眼。
李泌先开了口,嗓音很轻:“我去,我今天在宫里露了脸,明日若忽然消失几天,对外可以说奉崇文馆之命去河西查历算古籍,而且我是生面孔,到那边不扎眼。”
崔胤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掌心里那颗剖了唐字的珠子,最终把珠子塞进了李泌的手心:“带上它,找到李淳风这个人,记住一定要让他看这珠子,就说——”他顿了一下,“就说地府里的老朋友们托你来的。”
李泌攥紧珠子,点头。
铜符里传来房玄龄最后一句叮嘱,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粗木:“小子,河西不是长安。那边的人,未必看得见你身上的官牌子。”
“三日之内必须回来,否则传送通道一关,你就得自己走回长安,少说也得一个月。”
李泌将珠子揣进怀里,那粒灰扑扑的药丸早已用掉了,他身上只剩一卷《开元大衍历》的校注草稿和一块崇文馆的木牌。
他转身朝暗巷另一头走去,背对着崔胤挥了挥手,意思是自己知道了。
崔胤站在原地目送那抹墨绿色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的夜色里。
铜符的蓝光在他掌心里一明一灭,像是一颗悬着的心在跳。
他低声对着铜符问:“河西那边……到底是谁在铺那张网?”
地府那头沉默了许久,最后是魏征叹了口气,答非所问地说了一句:“李淳风这辈子投在甘州城外一家道观里,那观的名字,叫紫微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