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银提叶轻轻落到长黎窗边的桌案上,长黎撑着头瞥了一眼,腾出另一只手自然地将它挥到地上。
片刻过后,银叶又出现在了原位。
长黎斜着眼,正欲重新动作,只见那叶子,灵巧地向旁边撇了一撇。
她一皱眉,指尖燃起一团火。
“且慢!”
是盏的声音。
指尖的火苗渐渐熄灭,长黎略感扫兴,继续撑着脑袋:“让你在下面发疯,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
“还不是怕那扶丘继续使诈,你看,小小的一片叶子你都难以识破。”
银提叶抖了抖身子,哒哒两下向长黎靠近了一些。
-
“你们真以为能困得住我吗?太天真了,待我出来之日,便是你们殡天之时!”
地下又传来了声嘶力竭的吼声、
“那下面正在发疯的是谁?”
长黎突然抬手死死压住叶子。
盏发出一声哀呼:“是我,分身,你,快松......”
长黎努努嘴,一根指头轻轻弹开。
“开......”被松开时,他已有些泄力。
他往远处躲了躲,声音阴沉:“虽然这叶子不是真的肉身,但我的灵识依附在这上面,会和这载体共感......”
"那太好了,"
银叶狐疑侧身。
“这样我就更好管束你了。”
长黎挑了挑眉。
银叶正欲抗议,殿外传来了一声稚子的声音:
“长黎神尊,帝君大人有请。”
“这就来。”
长黎答应一声,手中迅速捏了个诀将那片银叶藏进了衣襟之中。
薄薄的银叶紧贴在长黎的心口,随着她轻快的步伐缓缓摇曳,盏一下子不敢动了。
他瞬间有一种想把五感隐去的念头,因为长黎的心跳虽十分平稳,但那种肌肤纹理贴伏在他耳边的感觉却令他难以凝神。
他暗自叹气,不动声色地往上挪了挪。
郁苍宫主殿承梧殿内云雾缭绕,长黎一边用手轻轻拨散眼前的雾气,一边唤着:“兄长?”
再往里走便是内殿,云雾却没有消散半点,反而更加浓密。
她无奈捏了个诀想将这雾气解开,仍不奏效,眼前一片浮白,看不清前路的影子。
“兄长。”
她又唤了一声。
茫茫的大殿之中依旧没有回应。
而就在此时身侧的云雾间忽而闪出一道亮光,在云雾层层的包裹中,显得有些晃眼。
但那光亮她很熟悉。
她不自觉抬起手,暗暗念出一句口诀,那光便十分听话地朝这边靠近。
光落到她手心,她的视线随光而下,将它握住。
手中感受到脂玉的温润和浮雕的砥砺,一柄短灯现于源源涌动的火光之中。
那是她的神器之一,孑缘钉。
眼前的神器器身纯白、状若藕臂,柱身上雕有几头神兽,醒时,神兽立于四侧,神情倨傲、冷眼审视,睡时,会退变为一节指骨大小,神兽从柱身隐去,上面只附有一层浅浅的兽纹。
此时,器身通体亮光,是为醒时,原本开于指尖之上的一朵红莲已化为张开的四爪利刃,冷光毕现。
而在四爪正中托着一颗火珠,火珠光亮最甚,九霄天刑最终都会汇聚于此。
长黎看着掌中之物,神情变得柔和起来,就像离别很久的伙伴,重新回到了身边。
雾在孑缘钉的火光驱散下,渐渐消散,一个修长挺立的身影从内殿深处走下来。
“还好赶上了,这神器终于物归原主。”
来人步伐持重,仪态端方,但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快。
盏隔着衣领看着扶丘清风一般徐徐来到长黎身边,不自在地在里面扫了扫,甚至不禁想翻个面。
出个场而已,竟能如此装。
长黎垂在身侧的手轻轻一转,一股起劲将他按住,不着痕迹地把他转移到了背后。
......
拿回孑缘钉本是长黎为扶丘设置的一道坎,也是她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
那日在商议救人策略时,她提到:百骨窟外被无底之海围绕,其中有远古凶兽崖龙守卫在侧,若想进入百骨窟,只有两种方式。
击退崖龙,或者,由千雷殿执令之人持执令官神器入内。
从神罚执令司千雷殿将神器拿回,不是一件易事,但若是以颉蘅的口吻,确实也不难。
毕竟从扶丘口中得知,在她沉睡不醒后,神器无主可侍,无人可控,有在外为祸的隐患,颉蘅便将她的神力和神器封印在了千雷殿中。
此次取回不过是将当年的布法重新再施一次。
长黎暗自哂笑。
他对颉蘅的掌握已然十分逼真,若不是她在此之前拼凑出了诸多细节和疑点,或许对这“兄长”会少很多防备。
但他毕竟不是颉蘅。
这也不是真正的孑缘钉,孑缘钉在没有天刑在身时,不可能保持长久的醒时状态,而手上这枚,一直只有醒时状态。
或许,他并不知道孑缘钉不作战时是什么样子,因为这在天宫纪要中没有被载录,又或者,他以为手中这样火光涌动的状态就是孑缘钉的常态。
因为在世人眼中,她的孑缘钉只出现过一次,是很多年前决战灭世魔主时现于百骨窟和千雷殿刑场之外。
那时,孑缘钉几欲损毁,是她耗费了很长时间和大量灵力再修复回来的。
新的孑缘钉已和从前的有很多差别的。
他却在短短时间轻而易举就将它送到了她面前。
因而这既不是孑缘钉,这里也根本无法抵达千雷殿,这里的种种都是虚幻。
只不过,他太想在行刑之前达成让长黎通往百骨窟的目的,所以顾不上这些细枝末节了。
“已经很快了,我说那话不过两日,你就替我拿回来了。只是,下次大可知会我,有我的助力,兄长可以省心很多。”长黎并没有拆穿,而是眯着眼宽慰道。
扶丘引着她向里走,摆摆手:“你的本事我知道,只是你刚苏醒归来,这些日子变数也多,更需要休养,毕竟,后面也还有你要出力的地方,这些小事,不算什么。”
她看着手中的‘孑缘钉’心中暗笑,脸上佯装出一丝欢欣:“如今最令我担忧之事已经解决,救下岐桑的把握就更大了。”
说完她讲孑缘钉挂到了背上。
孑缘钉周身的火光久久未熄,一股灼烈的热感紧紧贴了过来,伏在背后旁听的盏本就颇为鄙夷,此时更是龇牙咧嘴。
他费力地爬上长黎肩头,一戳一戳在上面敲击着暗文:“小小赝品,就能将你收买了?”
长黎耸了耸肩,传去心音:“安心看戏,莫要喧哗。”
肩头的银叶“恶狠狠”地滑下来。
长黎忽而神情低落,面色变得凝重了起来:“只是,落魂铃依旧没有下落。”
扶丘见她沉浸在担忧之中,反而十分平静,他细声开导道:“尽力而为便是,如果最终失败了,也是天命所归,我们无法违抗。”
长黎咬了咬牙:“我不信天命,我只希望岐桑能活下来。若不是有人将我们逼入绝境,她也不会如此。”
“兄长,”积攒的怒气一触即发,她忽而抓住了扶丘的手,“他们害我至此,即便计划不成,我也会用自己的方法把岐桑带回来。”
这次扶丘去没有将手松开,他微微一颤,然后紧了紧她的双手:“长黎,不要意气用事,天界容不得我们乱来。”
“所以就活该我们师徒分离,活该我受到这些惩罚吗?我已经忍得够多了,若不是因为兄长你告诉我的责任,这里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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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片完好的屋瓦。”长黎将手松开,一步步退后,脸上挂着冷笑。
随后她转身,作势摸了摸脸上的泪:“我不会连累兄长,这次的事情由我一人行动,兄长你不要出面。”
“长黎!”扶丘叫住她,随后施了个诀,几名仙侍拦在了长黎面前,“你冷静下来,我会帮你。”
长黎冷眼看着眼前这群形容相似的路障,背对着扶丘:“兄长觉得这样就拦得住我吗?”
“我不想拦你,你不要冲动,我说了会帮你,就一定会帮你救出岐桑。”
长黎抱着臂膀转过身来,神情变得柔和:“可是除了混进百骨窟,让地牢那位代岐桑受刑之外,已没有更好的办法,如果这中间出了纰漏,兄长还有可以补救的法子吗?”
扶丘看到形势和缓,松了口气:“当然有,现在的办法只是对你我损失最小最为隐秘的办法,真到迫不得已的时候,我会去刑场留人。”
长黎面色紧张:“我不愿让兄长在众人面前失威,这样断然不可!真到那个时候,就让我替岐桑挡下那些天刑吧。”
扶丘似乎没想到她愿意徒弟做这么多,神情多少有了丝动容:“往好处想,不会到这一步的,只要我们钳制住地牢那枚棋子,一定万无一失。”
......
安稳躺在长黎肩上的银叶差点翻身掉下去来。
“或者,兄长再想想,有没有什么其他的通道,在我潜入百骨窟失败时,可以开启,毕竟我已在冥界沉睡这么久,不知道还能不能用上千雷殿的身份。”
扶丘思索了片刻,怕她再有动作,微微有些松口:“待我今夜休整一番,试试能不能为你寻到一个新的开口。”
长黎没有马上笑起来,仍旧保持担忧状,抓住扶丘的手:“兄长莫要强迫自己,实在行不通就不要勉强,一切后果我会自己承担。”
扶丘看着交叠在手背上的双手抬眼看了看她,随后将自己的另一只手叠上去:“我只需要再增益一下功法,不用担心。你也一样,明日便是动身之日,现在赶快回去调整一番吧,以保万无一失,不会真的出现纰漏。”
“合蹊,送神尊回去吧。”
不等长黎答复,他已提前开口唤来仙侍准备送客。
长黎面上表现出一丝流连,随后释然一笑:“也好,那兄长当心身体,我去看看下面那位的情况。”
扶丘扶着额微微点头,扬扬手示意她走。
-
去往地牢的路上,耳边出奇的安静。
刚一进入地牢内室,长黎瞥了眼身后,面色一冷,背后的‘孑缘钉’射出一道亮光,身后的两名仙侍顷刻间变成两张纸人,烧为灰烬。
长黎耸了耸肩:“哎,方才不是很多话吗,现在怎么一言不发了?”
还是毫无动静。
她一回头,原本端坐在槛栏之后的扶丘肉身,突然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面前的人松了松筋骨,骨头咔嚓咔嚓的声响和他略带寒邪的声音同时在耳边响起:“没想到竟还有怀念这具身体的时候。”
长黎调笑道:“我的身上有刺吗,让你这么迫不及待换回去?”
已经换到扶丘肉身上的盏直了直腰,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淡漠:“衣襟夹缝,如此逼仄,任谁也不会喜欢。”
“哦?”长黎摸着下巴故作思考。
盏有一丝被看穿的焦躁,轻咳了一声。
待在长黎肩头的银叶瞬间得令蹦出来,灰溜溜地回到了他身上。
他转到其他话题:“方才那两个小仙童就这么被你烧了,看来,你已经知道它们是什么做的。早知你已知晓这么多事情,我也就不那么因为对你隐瞒而心有不安了。”
长黎努努嘴:“是吗?我怎么一点都没看出来?”
说着她向他靠近:“你若真的心有不安,不如直接告诉我,这个幻境的出口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