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盏的声音低沉而有压制力。
“主上且慢！”对方急忙叫停，重新整理了一下措辞：“主上英明，我这点小心思自然瞒不过您，但请主上听完我这番发自内心的请罪，再行发落。”
“那好，你说说自己犯了什么错。”盏不紧不慢地续了一杯，面色松弛下来。
“呃......咳咳，”乌夜啼清了清嗓子。
“属下有罪，其罪有三：第一，我不该将可引人进入前尘旧梦的忆陈符贴在长黎神尊身后，害主上随她一同回归天庭时准备不及，只得落在她的榻上，和她同床共枕。”
盏一口茶差点喷出......
见那边没有大发雷霆，乌夜啼更多了一分从容。
“第二，送长黎神尊返回之事本应由我妥善安置，却惊劳主上亲自出面，是我太疏忽了。第三，”
他停了停，随之而来的是翻转书页窸窸窣窣的声响。
“我还不该......”
“好了，”盏有些听不下去，沉了沉眼，“我只问你，你给我的万灵册写着，长黎神尊与扶丘神君已然成婚，扶丘却亲口告诉我他与长黎从未有过婚约……”
听闻此言乌夜啼似乎松了口气。
看来主上对那长黎神尊确实不甚喜欢，才会觉得哄骗与她成婚这事失了颜面又倍感晦气，还好刚才一顿说辞他早有准备，满是对长黎的嫌恶，一定让他十分顺意。
他底气又多了几分，但依旧泪眼婆娑地解释起来：“主上息怒，此事确实是属下失职，当日公务繁重，我一不留心将平日解乏而写的话本误作万灵册递了出去，没想到会造成这般景象，我犯下滔天之罪，愿听主上发落。”
盏发出一声沉闷的鼻息。
乌夜啼继续补救：“那长黎神尊与扶丘神君的韵事逸闻在下界早有流传，他们二人成婚也算是美谈一件，我想即便主上阴差阳错做了此事，也不过是成人之美，天界应当感激涕零才是。”
“嘭！”茶杯猛然碎裂。
乌夜啼惊得立马噤声，满是疑惑。
盏的声音幽幽响起，周身的气场宛如冥界最底层冰窟：“多事，她与谁，怎么样，都不该我们管。”
“哦......”乌夜啼乖乖应喝。
转念一想，又多了些声色：“主上英明！我这次应召本是要提醒主上在天界以提点为主，不要过度参与他人因果，如今看来是我多虑了，主上比谁都清楚什么该管什么不该管！”
“所幸，长黎神尊并不是个小肚鸡肠、斤斤计较之人，那扶丘神君也尚能对付，”
“是，是是，”乌夜啼冒着冷汗连连点头，细想有些不对......
这口吻......倒是对这长黎神尊颇为褒奖，何意味？
不管了，先顺坡下驴再说！
“若非主上大度，又处事稳妥，我这一疏忽，不知道要酿成多大的祸事。”
盏也不再责难，语气逐渐和缓：“你刚才说的倒是提醒了我，此地我不宜待太久，所以，若有一日我不再适合留在这里，”
乌夜啼心里咯噔一下。
盏语调轻快，似乎带着一丝捉弄：“我看你上来替我走一趟正好。”
“不可不可，主上太过高看我了，长黎神尊的厉害您是最知道的，留在她的身边，我这一身的乌羽恐怕是没一处能好了，活脱脱变成一只秃毛烧鸡。”
乌夜啼佯作哭腔，拿衣袖擦了擦汗又擦了擦泪。
盏似乎被他逗乐，又似乎脑海中浮现出了什么，嘴角微微扬起，不再发难：“好了，别演了，这些时日，你就靠着这乌羽同我联络吧......”
"至于是否需要抵达上界，听候召唤。"
他确实留不了多久了，至于理由，他想了想，没有把话说得直白。
殿内幽深静谧，如同他的眼神诡谲难测，他压制住心中长久以来积蓄的恨意，无奈地垂下了眼，只默默抬手将宫灯熄灭。
他不想看到真正的颉蘅，因为看到他，他怕自己会忍不住。
想杀了他。
“是，属下随时领命。”乌夜啼在虚惊一场的同时又有些隐隐的担忧，只能将将应下，以防那头反悔。
——
处理完手边的事务，天已经将明未明，盏稍微静了静神，就听到门外陆陆续续的响动。
“外面什么动静？”
伏在床头案几上的黑羽哒哒哒跳到盏枕边：“主上，你醒啦，是长黎大人已经收拾妥善，准备前往郁苍宫看望......”
话还未必，床上已空无一人，只有忽来的一阵疾风将黑羽掀翻在床。
盏已正好衣冠，踏进了院内。
入眼便是长黎神清气朗的模样，他慢慢悠悠打着招呼：“咳咳，神尊真是辛勤，刚回到九重天，就起得这么早。”
长黎正要动身，听到声音才发现盏已经站在了自己身侧，她很自然地同他打招呼：“哦，是盏兄台啊，”
兄......兄台？
盏原本调整好的和煦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也不赖，起得也如此早。”
长黎似乎已经习惯了顶着扶丘面容的盏，并未过多关注他的神色，只拍了拍他的肩继续同他寒暄。
随后与他擦身而过。
盏未作应答。
他眼波闪烁欲言又止，但又觉得没有立场，便只站在原处望向她越来越远的身影。
长黎感到背后除了一阵凉风，还有一股莫名的寒意，倏地停了下来。
她回身看向他。
晨间的风簌簌而过，几片薄叶凭风而下，衬得树下的他有些萧条冷清。
他见她回头，眼神闪躲望向别处，做出一副并未在乎的模样。
见他如此，长黎心中犹疑更甚。
若说是那真扶丘神君，面上疏冷，满腹心事，时常露出这幅神情倒也是正常。
但这位假扶丘，几番接触下来，心思颇多，脾气也不小。
今日看起来如此沉默凄婉，必有古怪。
长黎回过身问道：“怎么了盏兄，莫非今日也想同我一起去郁苍宫看望兄长？”
除了这个缘由，她也想不出他现在能有什么花招。
被一戳即中，盏有些猝不及防，他撇过脸去：“当然是......”
“是什么？”长黎向他走近。
余光中盏瞥见她的腰间一抹绿色悠悠摇晃，他转过头看过去。
看清楚那是什么以后，他不自觉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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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了嘴角，心中似乎变得安定。
他一下子底气足了些：“当然是不必再去了，昨日/你我已经说开，既不是真的夫妻，我也没有时时跟着你的道理。”
“哦？”长黎有些意外，她抱着胳膊又凑近了一些，观察了他片刻，语调轻松：“或许是我多心了吧，既如此，那我便走了。”
“路上平安。”盏礼貌向她微笑。
“真走喽？”
盏平静点头。
话音刚毕，面前一道赤光闪过，长黎已经消失在眼前。
盏的笑容也随即消失，面无表情地回到了寝殿。
“她去便去，至于这么急吗？”
听到殿内的人嘴上絮絮叨叨，乖乖耷拉在书案上的黑羽重新立起来：“主上真不打算去监督一下那扶丘神君？”
“不去。”
黑羽晃了晃又想一计：“主上若是不愿跟着露面太过刻意，把谛听镜召出来观看一二也是可以的。”
“不必，那种兄友妹恭的场面，我不感兴趣。况且，”
“也都是演戏。”
——
天色初开，郁苍宫较之昨日显得更为祥和温柔。
往日宫门前时常趴着俩仙童打盹，今日倒是不一样，老远就看到颉蘅的贴身侍童合蹊带着几位仙童直挺挺地站在宫门口。
衣冠周整，翘首以待。
见长黎落地，合蹊迎上去作揖：“神尊果真来得早，帝君料事如神，只是不巧，帝君许早便去了别处，命我等在此处等候好知会神尊一声。”
长黎玩味一笑：“他倒是老样子，来去无影，从不和我讲客套。”
原本还对昨日见到的那个颉蘅有些疑心，现下这番做派，又让她少了几分猜忌。
“可有说过去了何处？”长黎又问。
仙童们统一摇头，只听合蹊慢条斯理地作答：“并未告知，帝君只说你若想来，自会寻到。”
长黎无奈扬了扬嘴角：“好，知道了，有劳几位小仙官，忙去吧。”
童子们脸上挂着标准的笑意，随即行礼，边走边退，在长黎转身之际消失在了门前。
长黎用余光瞟了一眼并未表现出异样，然后作思索状假装在想颉蘅的去向。
这是颉蘅惯爱耍的把戏，明明是年岁最长，地位最为尊崇的主神之一，却并不像寻常印象中的上古之神那般克己守礼。
数万年来同舟共济，同枝而栖，他所在之处，她心知肚明，而这些默契之地，知道的人并不多。
如果她真在料想到的那些地方寻到了他，是说明他确实是颉蘅如假包换。
还是说......
她自然希望是前一种情况，她希望颉蘅安然无恙，最好就在她眼前，但她也决不能如此草率就将其他可能排除在外。
因为如果还有另一种情况，那么不光颉蘅的状况她无法确保，还生出了一个更为难以捉摸的对手。
他几乎贴合每一条能对上颉蘅的路径，却又不是颉蘅，这般长久的筹谋和坚定的意志，绝不是轻而易举就能对付。
她脑海中立马浮出了一个人，一个她等待已久，日思夜想的人。
想到这，她原本紧皱的眉头逐渐舒展，表情变得兴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