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三伏，七月秋至。</p>
齐彯至北府兵后一月，铁匠营也才又募得了二三匠人。</p>
好在朝廷拨下的二千斤铁砂日渐一日消耗殆尽，或烧锻刀枪戟槊，或浇铸为箭镞，各成所用。</p>
年来南旻动乱频生，北府兵镇守京畿要地，御敌自是短不得铁兵。</p>
齐彯埋头打了月余的铁，竟把刘雁交代他伺察谢幸，握其把柄的要务抛诸脑后。</p>
待手头上的活计忙完，闲下来才又挂在心上。</p>
听管事的说，这批铁砂勉强锻得些兵器，尹帅又上书再请拨些铁砂炼来打制甲衣，须得等上月余。</p>
他们这些人系自民间招募，从未制过甲胄，便是七手八脚胡乱凑成一副，也不知挡不挡得住战时袭来的兵刃。</p>
虑及此情，届时必有专司制甲的函人随铁砂同至营中，传授几人制甲、补甲之法，以备北府兵日后常需之用。</p>
习制甲胄……此等机遇向来是可遇不可求，齐彯听说颇有兴味，暗自期待下批铁砂早日运抵。</p>
夙兴夜寐劳累这些日，难得闲下来，齐彯便要琢磨打听谢幸廋隐的事。</p>
可即便无需做工，他们这些匠役也不得在营中随处走动。</p>
况那管事的见不得人闲，容他们歇了三五日，便又使唤他们复查所铸兵械，修补瑕疵。</p>
铁器易锈，兵刃锻成后还需数泽膏脂，以防受潮锈钝。</p>
复查、修补、熬脂、泽膏……最后清点封箱，样式、数目对应造册，这便又耗去大半个月。</p>
再闲下来，管事的掐指算着日子，估摸函人与铁砂不日将至，便也不再给他们几个分派杂活。</p>
中元一过，跫吟如织。</p>
沧水南北连落两场冷雨，秋凉易感。</p>
铁匠们得空，相约在游商那里买了厚棉布和绵絮，白日里各自据席缝絮冬衣，打铁的糙掌穿了针线，挥舞翻飞直至暮夜。</p>
齐彯膝头也摆着裁剪出的衣片，拈针飞线，一针一线密密地连缀。</p>
前日，郑铁匠在帐中与众人商议。</p>
说是潼州秋短，没准儿何时落雨刮起西风，这天啊就冷下去了，秋不秋，冬不冬的，阴寒瘆人。</p>
虽说他们铁匠终日偎着炉火做活，可近来八方不稳，万一哪日动用到北府兵镇乱，他们必是要随军开拔，不如趁现下得空，及早把冬衣预备下来。</p>
成衣价贵，莫如扯了布来自己动手缝制，还可多絮些丝绵在里头御寒。</p>
几人听了都觉在理，各自数了钱便去扯布买绵絮。</p>
齐彯少时缝补的本事还在，虽未动手缝制过新衣，可针脚细密平直，瞧来规整得竟似女娘自小练就的女工。</p>
郑铁匠盯了半日衣料，眼睛涩得发胀，一阵一阵地发花，忙搁了针线，往远处瞟看休歇。</p>
视线匆匆掠过齐彯缝过的针脚，顿时惊呼出声：“唉哟——齐兄弟这针脚可真是、真是……细致啊！瞧着比家母缝的都上乘……”</p>
一面说，一面扯着身上衣角示与他看。</p>
齐彯笑睨他一眼，垂头应道：“幼时愚顽，时不时扯裂衣裳，缝补多了……手熟而已。”</p>
郑铁匠听出他话中窘意，忙又嘻笑着赞了几句，把话扯开，说起自己幼时爬树摸鱼的趣事来。</p>
余人听了，只顾笑他幼时顽皮，无人察觉齐彯低垂的面上僵住的笑意。</p>
适才见问，他猛地忆起年幼居桃花村之旧事。</p>
旷野青天、小山葱茏……清溪白水绕村而过，春来山顶桃花泼霞粉，坐于院中剥豆即可嗅得风里送来浅香。</p>
那时，他身上穿的是齐大郎旧衣，缝缝补补勉强蔽体便已知足，无知亦无愁，浑噩度日。</p>
如非当年一念不甘而奋孤勇，他执意走出小安山去寻活路——一条祸福自甘的路，何以明目达聪，得今日之透彻。</p>
参透他所谓克父的罪辜，不过是彻头彻尾的虚妄，而被这虚妄之言经年遮掩的才是血淋淋的真相。</p>
而今亲旧作古，不见故墟衰芜连荒草。</p>
少小事，都如梦，生者何堪回首！</p>
为免沉湎过往悲戚，齐彯决然扼断旧忆，不动声色捻起衣角蹭去手心腻汗，捏针刺布，默默连缀冬衣。</p>
近来营中流传着谢幸的二三事。</p>
说什么……从事中郎今日在校场上百步穿杨，弦声惊落了天上秋雁；昨日智擒沧水上假借摆渡之名谋财害命的水匪；前日与人蹋鞠，鞠场上连中敌方鞠室八鞠……云云。</p>
齐彯听了一耳朵谢中郎的神勇逸举，却从中拣不出只言片语拿来搪塞。</p>
不禁有些懊恼，刘雁为何不给他寻个旁的差事。</p>
好歹也须够得上多瞧那位几眼。</p>
实在不得，能听两句偶语也将就。</p>
总好过现在这样，零星才听得几句经他人口的传言。</p>
秋水阻道，函人随押送铁砂的车马足足晚了一旬方抵潼州。</p>
八月，仲秋。</p>
铁匠营的炉火烧得正旺，函人远远站在一旁，先粗略同几人口述锻制札甲所用铁片的步骤，再说如何在书札似的铁片上钻孔、打磨，用皮索把上千铁片连缀成层层叠压紧密的札甲。</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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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他们合力制成一副札甲，便授他们卸取甲片修补的本领，再后来便是锻制铁盔。</p>
十三个铁匠，日日在函人的督察下锻打铁片，从八月中一直忙到十月入冬。</p>
潼关去上京不算远，节令物候相仿。</p>
入冬时，总要阴阴沉沉缠绵几日寒雨，叫人好生细尝一番今夜秋爽，明朝冬寒的凉薄滋味。</p>
天冷后，饭食离了灶火便也凉得快。</p>
几人一商议，决定大家轮流提两只大柳篮去庖厨取饭食，回来在帐子里分吃，一来省时，二来这饭菜入口时也能热乎些。</p>
今日轮到齐彯去庖厨取朝食。</p>
“齐彯——”郑铁匠隔着炉火吆喝，“时辰差不多了，该去庖厨取饭了哟。”</p>
“欸，这就去！”</p>
齐彯应声停住敲打，放下手锤和敲到一半还不甚平整的铁片，取水沃盥后，匆匆提了柳篮出帐。</p>
离了炉火，立刻就能感受出风里夹着的寒意。</p>
齐彯边走，边腾出手来掩紧灌风的领口。</p>
好在去庖厨的路他走过几次，不必久在风里寻觅。</p>
庖厨里灶火不断，饭时更添炊熟食物的馥郁香气。</p>
庖丁从齐彯手里接过柳篮，问过几张口用饭，便自顾自走去揭起釜冠装拾。</p>
齐彯挫着微凉的手耐心等候。</p>
不多会儿，庖丁便提着装好饭食的篮子走回递还。</p>
可当齐彯伸手接时，那骨节粗壮有力的手却是纹丝不动。</p>
他使劲拽了几次不成。</p>
及至身后老汉装好食盒，提出门送去主帐，那庖丁才松了手。</p>
篮子一歪险些倾洒，幸亏齐彯眼疾手快发力稳住。</p>
还未问出口这人何意捉弄，就听耳边一声哼笑，“你叫齐彯？”</p>
齐彯愕然抬头，看向眼前这张算得上熟悉的脸孔，迟疑着颔首。</p>
“公子交待你的事可有眉目了？”</p>
他……是刘雁的人！</p>
齐彯呼吸一窒。</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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