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才过,上京北郊乱葬岗惊起宿禽无数。</p>
一株枯木底下,不知何时被人扔下两具断了手筋脚筋后割喉的胡人死尸。</p>
金黄的卷发泛着羊毛一般的光泽,碧绿的眼珠半挣出眼窝,惊恐地瞪着长夜无尽的虚空。</p>
热血汩汩浸染身下枯败的落叶。</p>
做完这些,黑影游魂似的荡过城头,疾速掠过坊市间的楼宇。</p>
一炷香后,飞鸟投林般倾身坠进一处院落。</p>
那里早有一人在负手等候。</p>
“请幢主转告二公子……画像上的两个师宿胡商,我兄弟二人已经料理妥当,请公子放心!”</p>
被唤作“幢主”的男子转身。</p>
瘦长的脸上鼓睛暴眼,睨视来者,睅目而笑,略尖的嗓音不甚悦耳,“好——”</p>
“不愧是扈山双熊!”</p>
“循迹追踪的本事果然了得,陈某今知矣……二位的江湖盛名真乃实至名归!”</p>
“幢主过誉!”熊家兄弟拱手称谢。</p>
男子跨步到二人面前虚扶,正色又说:“明日一早,二公子的谢礼……将随家主的定金一齐送至二位的下处,不过……</p>
“近来家主在朝,建言陛下联合北地鲜卑危孙、勒桓二部共讨渠夜羌蛮。</p>
“值此两族修好的当口,公子以为杀胡之事不宜声张,还望二位豪侠守口如瓶。”</p>
熊家兄长熊莫不解:“咦……我兄弟二人今夜宰的不是师宿的敕勒胡么,关他鲜卑何事?”</p>
“是啊,一西一东俱是胡寇,从前他们争地盘时也没少斗狠呐!”其弟熊槐附言。</p>
“哈哈……”男子胸腔震动,漏出数声不大悦耳的笑音,“敕勒乃汉世匈奴之遗部。匈奴归降先汉后,部族迁居汉土附塞,旧地遂为鲜卑所据,其后匈奴式微,部族之民或有归降鲜卑者。是以为免节外生枝,不宜声张此事。”</p>
扈山双熊若有所悟,点头诺道:“幢主放心,我兄弟必不多言,只是不知……中书令此番要我等追杀何人?”</p>
漏夜更深,寒气侵骨。</p>
“一个江湖人……”男子在无月的空庭缓缓踱步,翘首望天,“此人刀法卓绝,身法了得,只因其窥了不该看的,家主嫌他碍事,便请二位代劳……剜目割舌,不留活口!”</p>
“可有姓名……或是画像?”听说是江湖人,熊莫不禁打起精神。</p>
等了许久,才看到乌云飘逝,露出一轮皎洁明月。</p>
“鹿隐刀客,禄、川,此人现在浦河之南的浦阴。上月,家主遣去捉拿他的人在浦阴跟丢了踪迹,即刻散人往邻县访求搜捕,至今毫无音信。藉此推断,人应当还在浦阴逗留,还请二位尽快赶赴浦阴,替家主除去此人。”</p>
熊莫冷哼一声,沉吟道:“鹿隐刀……禄川,几年前北谌折舣楼主储椋失踪,散在南旻的白鹳、夜鹤便很少在江湖上露面,不知道的,还以为那窝虫鼠早就死绝了呢。”</p>
“活着又如何!南旻最后一支夜鹤骨已碎,什么高手、刺客……他现在也就是个丧家野犬罢了,我与阿兄合力,何愁打不死这老狗。”熊槐跟着助势。</p>
“烦请幢主回去转告中书令一声,我兄弟两个最擅打狗妙法,请贵人……静、候、佳、音!告辞——”</p>
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随风入夜,银华满地的庭中只剩一人。</p>
送走两个江湖人,那鼓睛暴眼的男子忽自袖里抽出把匕首,抬膝跨据条凳,将刃按在磨石上呼呲、呼呲地磨了起来。</p>
院墙一角的后门“吱呀”一声推开,人影飞快闪至男子身后,“报!鹿山来信。”</p>
“念——”</p>
男子头也不抬,专心致志打磨手中利刃。</p>
“是。”来人掏出火折子展信阅道,“……曩昔仙丹所用龙肝凤血悉出幢主,窃有私计……假使得君襄助,可与足下共富贵矣!”</p>
“青松,你说这老狗啰哩啰嗦同我说了这么一通……到底是何意图啊?”</p>
那叫“青松”的垂头,匆匆又扫了眼纸上密匝匝的墨迹,犹犹豫豫地答:“他……他想拉幢主一道私炼仙丹,那可是……特供上用的丹方,凡人如何可与那位同享仙寿逍遥……”</p>
“他不是说……改了几味不易得的天材地宝么,那方子自是同贡上的仙丹有别。”男子磨刀的动作顿住。</p>
月光惨白映在他半张脸上,神情晦暗。</p>
哪怕窥不出喜怒,青松仍小心觑了眼男子模糊的面容,斟酌谏道:“属下以为,当年持丹方献上的乃是谢太傅……家主不过命我们按时备送两味药引,孙真人此举过险,恐、恐给家主招惹祸事……幢主深受家主信任,若果真同他背着家主私下谋划,将来事泄只恐……”</p>
“青松思虑得甚是周全,忠心可鉴,不过……可惜你心里头忠的不是我!”</p>
说话间,男子起身逼近。</p>
匕首忽闪寒光,毫不犹豫地当胸贯入手下青松的心口。</p>
“呃——”青松一脸不可置信。</p>
抬头时口中涌上鲜血,张口便从嘴角淅沥溢洒落,“幢、幢主……”</p>
随着刺穿心脏的匕首被用力拔出,手中书信、火折纷纷掉落,他的身子晃了一晃,颓软后仰,被男子伸手揽住,缓缓放倒在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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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松啊……兄弟一场,我把刀子磨得很快了,你不会痛苦太久,也算得好死了,黄泉底下切莫胡乱攀咬。”</p>
男子抽出压在身下的手,抚在那双惊惧狰狞,断气后也未能阖上的眼。</p>
随即就着蹲姿,拾起地上的火折与信纸。</p>
吹起火折,他两指拈信架于火上,从容引火焚烧这封满是诚意的邀请。</p>
“我陈阿本生在妓馆,娼妓之子只知母不知父,生来便要受人轻贱……</p>
“那些人凭什么轻我、贱我?他们不过是命好,会投胎!</p>
“仗着几个臭钱……就能高人一等?</p>
“哼——权势和钱财人人都爱之若狂,凭什么他们唾手可得之物,却不许受他们轻贱的人肖想呢?</p>
“我陈阿本不仅肖想,还要得到!”</p>
“生来低贱……那就一点一点往上爬,执权柄,缠万贯……</p>
“总有一日,我要把那些人统统在踩在脚下!叫他们永世不得翻身……”</p>
在火舌舔上指腹前,陈阿本捏开青松的嘴,将星火明灭的余烬塞了进去。</p>
起身拍去手上残灰,笑道:“傻青松……世人怎会不爱财呢?不爱财的都同你一个下场了!”</p>
待他慢慢擦去残留的几滴鲜血,收起匕首。</p>
回头瞧了眼地上了无生气的死尸,举步走向院门,口中低低自语。</p>
“你觊觎我这幢主的位子多久了……莫当我不知。”</p>
“我与你同日入暗宅为部曲,从来挡我陈阿本的人,唯有……一死!称兄道弟这些年,你不是不知。”</p>
“明知我的规矩,还要自己取死,便就怪不得我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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