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
奥瑞恩茫然地站在原地,以平视的姿态注视着面前的阿特拉斯,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刚学会开口说话的小孩:“你、你……”
你怎么知道那是位女性?!
阿特拉斯认得这顶帽子,甚至很有可能认识这顶帽子的主人,可这些画面全都来自于自己的梦境……
难道……阿特拉斯过去去过我经常梦见的地方?
越来越多的问题在奥瑞恩心中累积,可碍于场合特殊,他无法得到宣泄,几乎要把自己憋个半死。
阿特拉斯见状微微一笑,边拍着奥瑞恩的肩膀边解除了噤声咒:“过会再说。”
奥瑞恩下意识还想问些什么,可阿特拉斯却早有预料般向后一退,拉开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在他们后方的加西亚校长见状主动担任起这场入学宣讲的主持工作,这位校长用斯文却响亮的声音向所有人宣布:“看来这场宣讲的结果已经很明显了,辛克莱先生,祝愿你在未来钻研魔法的道路上取得优秀的成果。”
说罢,加西亚校长向奥瑞恩使了个眼色。
奥瑞恩愣了两秒,随即想起来在那本《新生须知》上明确写过,当学生和教授达成一致意见,要想这位教授真正成为自己的导师,还需要一个传统的简单仪式。
这位有着黑发金瞳的年轻人清了清嗓子,声音响亮且郑重地说道:
“尊敬的奥菲德·丝菲亚·彭铎教授,以此课题,不知我是否有幸能成为您的学生?”
阿特拉斯站在他面前,一手叉腰,姿态显得颇为放松,听到奥瑞恩的邀请,他微微抬头,灿烂的夕阳斜照进帽檐之下,洒在他温柔的笑容之上:
“当然。”
你早就是了。
圣十字广场上的所有人都见证了这一幕,除了桦伽兰的师生外,他们之中几乎没有人现场聆听过桦伽兰学生的入学宣讲。
当他们看见那顶仿佛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神奇帽子,听见这位名为奥瑞恩的年轻人的伟大设想,再一次刷新了他们对桦伽兰这座全世界最优秀的魔法学府的认知上限。
“简直是天才……”
“不愧是聚集天才的学校!”
“这样的课题,只有天才才能想出来。”
他们不知不觉由衷地发出了相近的喟叹,表情皆是向往。
一条排队准备接受士兵检查的队伍中,一位身穿小洋裙的女孩突然发现,自己平日里爱说爱笑的哥哥自从入学宣讲开始,就变得异常沉默。
小女孩拉住她哥哥的衣角,用甜甜的嗓音问道:“哥哥,你怎么了?是不舒服吗?”
那年轻男子没有回应。
他的神情空洞,仰头望着那顶悬浮在半空的金色帽子,口中念着无人能听懂的话语:
“图像数据加载完毕,正在上传中……”
“上传成功,开始检索。”
“数据库1432,检索结果失败。”
“数据库1052,检索结果失败。”
与此同时,圣十字广场上还有许多人重复着类似的动作和话语:
“数据库923,检索结果失败。”
“数据库584,检索结果失败。”
“数据库200,检索结果失败。”
“数据库24,检索结果失败。”
“数据库1,检索结果失败。”
“数据库0,检索结果……成功,数据下载中。”
“数据下载成功,正在同步,同步已完成。”
“目标疑似‘莫塔尔’。”
“‘莫塔尔’意为——【死亡】。”
他们一遍遍重复着阿特拉斯刚才取的姓名,并僵硬地抬起右手,齐齐指向东边——
那是圣城神教堂的方向。
阿特拉斯立刻发现异样,他从小布袋中取出“猎神者”,迅速瞄准了其中一个,高声喝道:“攻击!”
一阵密集的砰砰声应声响起,在剩余人们惊恐的尖叫声中,一具具不会流血的尸体纷纷倒下,他们看上去没能做出任何成功的行动……
可就在下一刻,他们所有人听到圣城东部传来了轰隆隆的响声。
东区那栋雄伟教堂的屋顶像是被施加了土魔法,竟自行打开了。
一束惨白粗壮的光束从中射出,冲破云霄,直至肉眼无法企及的高空。
“怎么回事?”
“发生什么事了?”
一名暗卫冲上高台,半跪在老国王身旁报告:“国王陛下,神教堂内外没有任何神使,那座教堂……在自行运转。”
阿特拉斯表面神情不变,向盘踞在身后建筑之上的巨龙命令道:“法夫纳,拆了那座教堂。”
阿特拉斯手背和法夫纳胸前的使魔印记随即亮起,法夫纳得到命令,刚想扇动翅膀准备起飞,动作却猛然一滞。
这条巨龙下意识抬头望向天空,地面上的所有生物也本能重复起这个动作。
远处冲破云霄的白光很快平息,他们看到,自每个生命有记忆以来一直静默的天空……
竟抖动了一下。
紧接着,殷红的夕阳迅速变得血红,未被浮云遮挡的天空一会儿变得漆黑,一会儿恍如白昼,任何天气学说都无法解释这种现象的产生。
神使们的尸体姿态各异地瘫倒在地,他们每一个人的眼睛都睁得极大,表情没有痛苦更没有恐惧,要不是额头之上存在漆黑洞口,他们与活人没多大区别。
他们空洞的眼神倒映出天空的异变,人们的惊恐,却无法听见他们的尖叫,以及天空向他们吹响的哀悼号角……
大地之上回荡起了天空的哀鸣。
那声音震耳欲聋,光是听到就让人痛苦不已,不少人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耳朵都无法减轻这种痛苦,他们个个匍匐跪倒在地,因纯粹恐惧而发出凄厉的尖叫。
阿特拉斯在看到天空出现异变的一瞬就忍不住全身发抖,甚至害怕到忘记用魔法来阻断那可怕的声音。
细密的冷汗从他额头析出,他的胸口剧烈起伏,手脚逐渐变得冰冷。
作为与阿特拉斯朝夕相处了十六年的徒弟,奥瑞恩对阿特拉斯这种状态再熟悉不过,他迅速拉过对方的手:“师父,您——”
话还没说完,那震耳欲聋的哀嚎声骤然加剧。
奥瑞恩强撑着痛苦,在自己和阿特拉斯身周施加了双向噤声咒,阻断了大部分声响,只剩一点仿佛在远处回荡。
“瑞……瑞……别走……别离开我……”阿特拉斯紧握住奥瑞恩手,身体大半重量都依靠在了这位年轻人的身上,状态完全退回到了在老树屋的时候。
奥瑞恩咬了咬牙,一手架住阿特拉斯,另一手伸进对方随身携带的精致小布袋中,从中取出了那颗鸡蛋大小的附魔水晶球。
水晶球在地面上开始旋转的一瞬间,他们的身影就从高台之上消失了,不过周围人都在专注于对抗来自天空的哀鸣,没人注意到他们的消失。
水晶球在地面上快速旋转,发出骨碌碌的响声,阿特拉斯几乎是下意识抱紧了奥瑞恩,呼吸声急促而深重。
奥瑞恩一只手隔着衣物抚摸起他的背脊,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紧绷:“没事了师父,已经没事了……”
可他终究没能做到,一切发生得太快,眼下的情况甚至比刚才黑魔肆虐于圣十字广场之上还要糟糕。
毕竟从古至今,没有一个人,也没有任何一段历史记载过如今发生的景象。
他仅仅是将梦中看见过的帽子画了出来,神教会的神使怎么一个个全都失控了?
而且他们从哪里知道的这顶帽子的名字?
他十分确信刚才除了自己,没有第二个人听见这顶帽子的名字叫做莫塔尔之帽。
奥瑞恩还没来得及多想,就感觉怀里的人用不轻不重的力气推了推自己的胸膛。
阿特拉斯用一种痛苦夹杂着疲惫的声音开口道:“圣城……噤声咒……”
奥瑞恩很快明白了阿特拉斯的意思,将自己的右手按向地面,低声念起咒语:
【Vox Obstrue】
耀眼的金色光芒从手背上的魔石中迸发,奥瑞恩紧闭双眼,感受着自己魔力蔓延至整座城市的每个角落,覆盖了每个痛苦挣扎的生灵。
没过多久,他的魔法就取得了显著的成效。
圣十字广场上,那些原本匍匐在地的民众逐渐恢复了自我意识,不再痛苦尖叫。
可他们的恐惧并没有消失……
甚至越发强烈。
因为他们还能看见,天空的异变还在进一步演化。
那轮血红色的太阳逐渐攀升至正上空,月亮也与此同时从另一边攀升与之汇合。
两者以十分自然的方式发生了融合,不断于异变的天空中放大,再放大,无数混沌的颜色交织于其中,仿佛即将坠落至大地。
那团圆形的混沌不断翻涌,逐渐在中央显现出一道水平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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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静默了,他们静静注视着空中那轮巨大的、由太阳和月亮融合形成的事物,忘记了哭泣,忘记了尖叫,忘记了恐惧……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奥瑞恩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双腿几乎要支撑不住身体的站立。
他身旁的阿特拉斯始终没能从恐惧中摆脱,他一只手一直与奥瑞恩十指相扣,不敢松开。
只听他嗓音沙哑地回应了奥瑞恩的问题:
“祂……那是祂的注视……”
奥瑞恩来不及震惊,就看见天空中那轮事物中央的水平线缓缓打开了——
那是一只瞳色淡薄到几乎透明的眼睛。
传说中那位万愈神的眼睛。
祂目光淡漠,没有感情,就那样静静注视着这片大陆,又像在注视着每一个人。
“呃啊!”阿特拉斯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他再也无法支撑身体站立,两人一齐跌坐在地。
圣十字广场上,那些原本慌乱无序的人们不知何时竟齐齐跪倒在地,不停重复着祈祷的动作,时不时伸出左手在自己的右肩上连点三下。
隔着噤声咒,奥瑞恩虽然听不见他们在诵念什么,但从他们几乎没有区别的口型中不难判断:
“万愈神在上……”
“请原谅我们……”
奥瑞恩强忍着恐惧抬头再次看向了悬挂在天空中的眼睛,他能清楚感知到,空气中没有任何危险的力量,那位万愈神仅仅是朝大陆睁开了一只眼睛,就让普通人接近疯狂,就连阿特拉斯也不例外。
可……可这不符合他师父的一贯作风啊……
杀死神使和大主教都毫不犹豫,即使对方是神灵,阿特拉斯也不应该害怕成这样。
在空中那只眼睛的注视之下,奥瑞恩忽然想起了过去的种种经历。
他的师父从不出门,畏惧生人、畏惧阳光、畏惧响声……
难道……“思绪之外”曾说阿特拉斯过去遭受过的重大创伤……正是来自天空中的万愈神?
想到这里,奥瑞恩的心中不由得激荡出愤怒,想要竭力冲破那股无法抗拒的恐惧。
他的双眼再次凝聚起金色的光芒,不可计量的魔力开始在他的体内翻涌沸腾。
阿特拉斯没有告诉奥瑞恩,或者说,在这样的场景下,他没有机会告诉奥瑞恩。
他眼下表现出的惊恐和害怕并非出自他的本愿,而是之前操纵民众情绪时带来的副作用。
即使是在十大基本元素之外,元素守恒定律依旧适用,民众的恐惧情绪的确消失了,阿特拉斯的演讲因此取得了重大成效,但那些情绪无法被完全消除,只是发生了转移,转移到了阿特拉斯自己身上。
现在的阿特拉斯与在老树屋时的他完全不同,现在的他可以做到假装和普通人一样,正常地生活在阳光之下。
可民众们的恐惧实在过于庞杂,本就存在一定心灵障碍的阿特拉斯无法在短时间内适应,只要遇见任何一点足以让他产生畏惧情绪的事物,他的畏惧就会被副作用无限制地放大,直至精神濒临崩溃。
可他好不容易从无休止的恐惧中找回一点属于自己的思绪,却发现某个人的状态比自己还要不对劲。
阿特拉斯抬眼看向身边的年轻人,瞬间睁大了双眼。
不仅奥瑞恩的双眼亮起了危险的金色,就连他的脸孔、脖颈、双手……所有未被衣物遮盖住的皮肤都变得半透明,血管全部凸显了出来,而且都是同样的金色。
“瑞,冷静下来,快停下!”他拉住奥瑞恩胸口的衣领,企图遏制住对方的失控。
然而奥瑞恩并没有听见。
阿特拉斯越发焦急,他抬高了音量:“你不可以这么做,祂会直接看见你,你、你会死在这里的!”
奥瑞恩依旧没有反应。
“奥瑞恩!!!”
还是没有反应。
时隔一百多年,阿特拉斯又一次感受到了绝望是何等滋味。
金色的魔力在奥瑞恩体内肉眼可见地翻涌着,就连两人彼此触碰的部分都让阿特拉斯感到危险,滚烫的魔力以不可阻挡的趋势涌入自身。
阿特拉斯的呼吸变得急促,心脏剧烈跳动,他跪坐在地,双手捧着奥瑞恩脸颊双侧,最坏的结果在他的脑海中一遍遍闪过……
最终,他双眼一闭,深吸一口气,用力朝着奥瑞恩的双唇吻了上去——
丝绒质地的巫师帽落在了他们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