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瑞恩没急着上前,先是在自己校袍内侧翻找了一阵,将衣兜中一共七只附魔羽毛笔全部取了出来。

    随后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走至高台的最前方,背对着夕阳和沐浴其中的圣十字广场,将所有羽毛笔向空中一抛。

    不仅是台上的人,台下不少民众也同样被吸引了注意。

    他们看到,那几只金灿灿的羽毛笔离开奥瑞恩双手后仿佛都获得了生命,每一只都像白鸽一样自行飞了起来,并在圣十字广场的上方描绘起某样事物。

    笔尖先勾勒出的是一个巨大的金色圆环,圆环之上又累积起层层叠叠的花纹。

    在场没有人曾经见过那样的花纹,它们完全没有当下的时代特征,仿佛来自于另一个世界。

    羽毛笔还在飞速勾勒着这些花纹,每一层花纹被完成后也同样像是拥有了生命,开始沿着某个方向流转起来,从简约到繁复,又从繁复变为简约。

    每完成一层,羽毛笔们就向上挪动一段距离,开始描绘全新的花纹,只不过面积要比上一层小上一圈,如此循环往复,一层层圆环不断缩小,直至变成一个尖顶——

    一顶由金色笔画绘就的立体尖顶软帽呈现在众人面前。

    完成最上方的描绘后,那七只羽毛笔齐齐下落,在帽檐的位置长长短短地垂下了一根根细线,细线的最下方各自悬挂着一种多角形装饰,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

    准确来说,这幅堪比高端艺术品的附魔物,除了能看出它的外观是一顶帽子,没人知道那些花纹和多角形装饰有什么寓意,整个附魔物又有什么作用。

    不过这并不妨碍众人对这样的作品表示惊叹。

    加西亚校长扶了扶鼻梁上的金边眼镜:“如此复杂的立体绘画,还具有动态效果……这样的术式绝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写就。”

    奥瑞恩在心中默默表示了赞同,用于绘制这顶帽子的术式的确不是他在桦伽兰上学的这一个月内编写的,而是自从这顶帽子出现在他的梦中,他就尝试用普通的羽毛笔和莎草纸将其记录下来。

    可随着年龄的增长,梦境变得越来越清晰,他发现简单的纸笔已经不足以展现这顶帽子的全貌,于是他选择利用附魔羽毛笔能凭空书写附魔术式的特性,每个早晨一笔一划将这顶帽子重现了出来。

    正因如此,奥瑞恩才会确信阿特拉斯绝无可能发现自己绘画这顶帽子的事情,因为在老树屋生活的日子里,对方几乎整个白天都在家中各个阴暗的角落中睡觉。

    “好奇怪的帽子……”

    “谁会给自己的帽子缝制这么复杂的花纹?”

    “除了轮廓,这东西到底哪里能和帽子沾上边?”

    圣十字广场上,包括桦伽兰师生在内的所有人都是一脸茫然和不解,他们没有人见过这顶帽子上的任何花纹,也就意味着这些花纹不可能是魔力回路的设计,那只是单纯用来装饰的花纹。

    而如果这一猜想成立,就说明这些花纹和装饰并没有存在的必要。

    普通人可能不知道,但桦伽兰的师生肯定清楚一个事实:他们的奥菲德教授在创造魔法时向来崇尚极简主义,这种看似复杂华丽实则毫无用处的装饰绝不可能赢得他的青睐。

    身为奥菲德教授从小带到大的徒弟,奥瑞恩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惊疑之中,高台上所有人下意识将目光转向坐在石椅上的阿特拉斯,好奇这位盛世英雄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石椅与木制地面发生了短暂的摩擦,这位盛世英雄竟完全忽视了周围环境,迅速站起身,又难以遏制地向后退了半步,身体战栗着凝视着空中悬浮之物,竟是满脸恐惧。

    周围的人都看呆了。

    忒赛娅扯了扯身旁伊桑的衣角,将声音压得很低:“是我眼睛瞎了还是地震了,奥菲德阁下……他好像在发抖……他在害怕那顶帽子?可、可那不只是一幅画吗……”

    伊桑没有回答,他的沉默与震惊说明忒赛娅没有看错。

    奥瑞恩显然没有料到阿特拉斯竟会是这样的反应,紧接着一个个疑问又从他脑海里蹦了出来:

    师父为什么会对这顶帽子感到害怕?

    他……难道认识这顶帽子?

    可是……这顶帽子过去只出现在我的梦里啊……

    意识到自己行为过于反常的阿特拉斯立刻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他重新坐回到石椅上,向奥瑞恩抬了抬手:“咳,你可以继续了。”

    奥瑞恩收拾起心中的疑惑,抬高嗓音,向圣十字广场上的所有人介绍道:

    “女士们先生们,我十分荣幸能在这里向各位介绍一样伟大发明的初步设想。”

    “从过去到现在,从大陆上的智慧种族懂得如何利用魔法开始,我们的魔法总是存在着某种局限性。”

    “这无关乎我们的智慧和创造力,而是想象力。”

    说完,他停顿了片刻,抬起右手朝前方一挥。

    金色的光芒在他手背上的魔石中亮起,十个各不相同的光点迸发而出,延伸出十种基本元素,以并排的方式整齐悬浮在空中,分别对应着风、水、金、土、木、火、声、雷、光、暗。

    紧接着,高台上的年轻人继续说道:

    “一百零八年前,我们的魔法始终围绕着这十种基本元素,或是深究某一种,又或是某几种结合。直到盛世英雄发明了附魔科学,将魔力灌注入有形的物体中,让附魔物代替我们完成各种需要复杂咒语才能做到的事情。”

    “这的确为我们的魔法带来的重大突破,但受限于特殊的时期和环境,我们所掌握的魔法本质依旧没有改变——都是有形的、实在的、看得见摸得着的。十种基本元素只是我们所知晓可以用来改变世界的手段,每种魔法被成功缔造的背后,都是基于我们如何改造世界的想象以及一次次的具体验证。”

    “所以,我想做一次大胆的尝试,让我们的魔力不再受限于这些实在的物体,我想让它触及一个至今无人踏足的领域:”

    “试想一下,将那些看不见的时间、距离、知识、情感、梦境……转化为魔力,会发生什么?”

    圣十字广场上回荡着奥瑞恩的声音,没有一个人出声议论。

    就连高台上的桦伽兰师生也同样如此,魔法伴随着这片大陆的生命发展至今,没有一个人设想过这样的尝试,又或者曾经设想过,但认为这种事情绝不可能实现。

    但有一个人除外。

    石椅上,阿特拉斯单手撑在扶手上,神情较为舒缓。

    不过不难看出,他身体的动作依旧有些紧绷。

    高塔前方,奥瑞恩的宣讲还在继续:“想象一下,各位,如果将这些东西全都转化成了魔力,又或者我们可以用魔力一定程度上操控这些东西,我们的世界可以诞生怎样的魔法?”

    “让时光倒退,让距离缩短,知识可以通过魔法轻松进入我们的大脑,也可以通过魔法让我们暂时忘记或想起某段记忆……”

    伴随着一个个过去只存在于人们想象中的奇迹被这位年轻人依次说出,台下的民众终于从震惊的情绪中恢复,欣喜的情绪接连浮现:

    “用魔法将知识直接灌输入我的大脑,天呐,这简直是我梦寐以求的!”

    “如果真能有缩短距离的魔法,我想我可以到处旅行,直到看遍整片大陆!”

    “魔法能控制梦境……那我岂不是可以每天晚上都做……那种梦?”

    台下的民众开始议论纷纷,奥瑞恩的笑容越发明显,他的双眼似乎已经看到了那样美好的未来:“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人生有着无限可能,我们的魔法也同样如此,有无数可能等待着我们去探索,而现在……我将展示其中一种——”

    他抬手指向空中悬浮着的尖顶软帽。

    “这顶帽子将会是一件十分具有挑战性的附魔物,它将用于记录世界上的所有知识和所有人的记忆,通过将其转化为魔力的方式存储在帽子的花纹中。”

    “任何人佩戴这顶帽子时都可以选择从中获取想要的知识或记忆,也可以反过来,将多余的记忆存储进这顶帽子。如此一来,世界的知识和记忆就可以被保留,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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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再会依赖于纸笔的记录形式,而是以魔力的形态得到存续。”

    话音落下,广场上再次爆发出议论的声响,高台上的师生也开始激烈讨论。

    而阿特拉斯依旧撑着下巴,脸上神情复杂,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旁的加西亚校长带头鼓掌道:“非常具有想象力和创造性的作品,我相信以你的能力,有关这顶帽子的具体附魔设计应该不成问题……我只是有一个疑问。”

    奥瑞恩转过身,十分礼貌道:“请问,加西亚校长。”

    加西亚校长的目光飞快从阿特拉斯身上扫过,又转而看向前方有着金色双眼的年轻人,语气颇为郑重地问道:“辛格……辛克莱先生,你刚才设想的所有内容,都建设在一个必要前提之上,我的问题是,那些没有形体的事物,比如时间、情感、记忆,你要如何证明它们的确能转变为魔力的形式存在?这将关乎到你课题的可行性。”

    “好的,加西亚校长。”奥瑞恩点头回应,丝毫没有慌乱,仿佛对此早有准备。

    紧接着,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位年轻人从自己的衣兜中取出了一件在场所有人都熟悉的物件——

    那块漆黑的、封印有黑魔的魔石。

    看到这块魔石,圣十字广场上的所有人再次沉默了,他们都还记得刚才这块魔石带来的恐惧,黑魔遮盖了天空和阳光,还杀死了疑似非人怪物的大主教拉斐尔。

    不过好在除此之外,那些黑魔仅仅是给他们带来了惊吓。

    “相信各位都清楚,只有魔力才能被储存于魔石之中,”奥瑞恩声音洪亮,语气很是自信,“而我手中的这块魔石的封印已然被解除,黑魔依旧能重新回到这块魔石中,并且可以自由进出,那么我们是否可以得出这样一个结论——”

    奥瑞恩说话的同时,他手中那块魔石还向外延伸出黑色的带状事物,像是水母的触手在向其他人打招呼。

    “黑魔,本质上是一种拥有一定自我意识的魔力。”

    “但很显然,黑魔不具有生命特征,所以我更倾向于它们是一段记忆,一段……来自于遥远过往的记忆。”

    圣十字广场再次沸腾了。

    “记忆?真的假的?”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所以我们才会如此轻易被黑魔侵蚀,它们的本质是魔力,我们身体中的魔力会与其发生融合!”

    “竟然是记忆……可它们会是谁的记忆?又为什么要来侵占我们的家园?”

    “你、你们还记得吗?刚才大主教的身体并没有被黑魔侵蚀,而是被直接撕碎了……这又是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你也看到了,大主教很可能连人都不是,自然不可能被黑魔侵蚀……”

    奥瑞恩没有理会台上和台下的议论,转身询问身后的加西亚校长:“加西亚校长,我的回答您还满意吗?”

    直到这时,加西亚校长才想起来合拢下巴,他又扶了扶鼻梁上的金边眼镜,面带微笑道:“当然,辛克莱先生,非常出色的宣讲。”

    “最后一个问题。”

    当所有人正沉浸在激烈的讨论中时,宣讲过程全程沉默的阿特拉斯忽然站起身,一步步向前,朝着奥瑞恩的方向走去。

    过膝长靴在木制地面上砸出清晰的响声,这位盛世英雄径直走到奥瑞恩面前,目光与其平视:

    “这顶帽子……叫什么名字?”

    “……”

    奥瑞恩沉默了。

    这问题他还真没想过。

    只见阿特拉斯富含挑逗意味地低笑了一声,再次问道:“既然没有名字,你是否介意我来取一个?”

    奥瑞恩飞快摇头。

    阿特拉斯又笑了笑,随后抬头望向天空中悬浮着的尖顶软帽,神情变得平静。

    紧接着,众目睽睽之下,这位盛世英雄略微抬手,向两人周围的环境中施加了噤声咒,自己凑至奥瑞恩的耳旁,以一种确保无人能够看清也更不可能听清的姿态低声道:

    “莫塔尔……”

    “她的名字叫做莫塔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