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阿特拉斯是被自己的左臂麻醒的。
他身旁的奥瑞恩不知何时四肢并用地抱上了自己,明明睡前他仔细确认过,自己与奥瑞恩隔着足足半米的距离。
而且与自己下意识的纠缠不同,如今这小孩的身体也算是长开了,全身的力量压在自己身上,压得他肋骨生疼。
好不容易从堪比翠色水母的吸力中挣脱,阿特拉斯伸展已然丧失知觉的左臂,大脑有一瞬的茫然。
卧室内的窗帘依旧拉得严实,仅从下方漏进些许朦胧的晨光,还时不时传来鸟鸣。
他已经回到丝菲亚圣城了。
“师父……”他身旁的奥瑞恩又翻了个身,紧紧抱住自己的腰,眼底还带着可疑的黑眼圈。
阿特拉斯微微一笑,抬手轻拍他乱糟糟的头顶:“都说了让你早点睡。”
窗外的鸟又鸣叫了几声,阿特拉斯依依不舍从床上下来,从衣柜旁的木制衣架上取出自己怀表:
现在是六点十二分。
他们所住的别墅距离使魔集市大约十五分钟的路程,从使魔集市到桦伽兰则需要二十分钟,经简单推算后,他决定七点半再把奥瑞恩叫醒,在此之前,他还要向法夫纳交代一些事情。
换上衣柜中干净的衬衫及长裤后,阿特拉斯拎起他进城唯一携带的随身物品——那只精致的小布袋,悄悄离开了主卧。
要是自己的魔力没被限制,他也不用被迫去穿衣柜中准备的衬衫,也许是不太合身,阿特拉斯总觉得自己右锁骨处的皮肤痒痒的,无奈之下,他只好选择把领口敞开一点。
走至一楼的扶梯处,阿特拉斯抬起右手,毫无感情念道:“法夫纳我限你十秒钟之内出现在我的面前。”
手腕上的鲜红的使魔标记亮起,正正好好十秒钟后,一只黑黢黢的玩意连滚带爬来到了阿特拉斯脚边。
法夫纳浑身羽毛凌乱,看得出来,失去最爱的金子对他的打击巨大:“主人,有何吩——嘎!”
乌鸦的问候还没说完,就仿佛见了鬼般发出尖叫。
阿特拉斯一脚踢飞:“给我安静点!”
法夫纳迅速爬了回来,用极其卑微的声音重新问候:“好的我的主人,您有什么吩咐?”
“一会等瑞起床了,带他去一趟使魔交易市场。”阿特拉斯走进一楼的厨房,开始翻箱倒柜。
“使魔交易市场?”法夫纳眨着清澈的大眼,“您是想要小奥与一只使魔签订契约?”
“没错,”阿特拉斯从餐具柜翻到了调料柜,“那家使魔铺子的地址在南区白驯鹿街17号,记得不要表现得太刻意。”
法夫纳抬起右边翅膀敬了一礼:“没问题我的主人。”
“还有一件事。”阿特拉斯神色如常。
法夫纳点头:“我在听,我的主人。”
阿特拉斯从橱柜中搬出一个又一个空罐子:“九点的桦伽兰开学典礼,我需要你替我出席。”
法夫纳一听双眼放光:“您终于需要我展露我雄伟的身姿了吗!在开学典礼上惊呆那帮师生,其中还包括小奥!”
哐当一声,一只金属罐子不偏不倚砸中了法夫纳的头顶。
阿特拉斯双手捂住额头,与这样的蠢货交流简直是种折磨:“不,法夫纳,你给我听好了,我命令你,用那条附魔围巾变成我的模样,出席开学典礼!”
话音落下,法夫纳愣在了原地,仿佛变成了一座雕像。
之后阿特拉斯便没了吩咐,不过他翻箱倒柜的动作还没结束,各种瓶瓶罐罐被他全部翻了出来,摊在厨房地面。
法夫纳实在没忍住内心的疑惑:“主、主人,我刚才就想问了,您这是在找什么?”
阿特拉斯则是用更加疑惑的目光加以回应,在厨房不找吃的还能干嘛?!
哦,他的主人还不知道,这栋别墅哪哪都好,就是没有准备食物。
***
奥瑞恩从昏睡中恢复意识的时候,自己已经被换好了干净的衬衫和长裤,拎上了别墅的餐桌。
他睁开沉重的眼皮时,看到的不是热气腾腾的早餐,而是头顶肿了个大包的法夫纳。
“?!”奥瑞恩瞬间清醒,“法夫纳,你这是怎么了?”
法夫纳拖着两行眼泪,将准备好的烤吐司和鲜黄油推到奥瑞恩面前,还附上了一杯温热的牛奶。
可怜的乌鸦不敢回答,只是巴巴地看向坐在一旁正在给吐司抹黄油的主人。
看到阿特拉斯一脸和蔼的笑容,吐司上的黄油厚重到几乎要流下来,奥瑞恩瞬间理解了一切,他本能坐直身体,以免被充当下一个出气对象。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了一件比阿特拉斯生气还要恐怖的事情。
啪唧一声,黄油滑落在地,奥瑞恩不为所动,目瞪口呆看着他师父的右锁骨处:
他的师父竟然就那样光明正大地把昨晚自己神志不清时留下的痕迹暴露在外了?!
阿特拉斯只觉得今早充满了不详,怪事一个接一个缠上自己:“你们到底怎么回事?一觉醒来大脑集体退化了?”
不知是坏事还是好事,他的师父似乎还没发现那个可疑的痕迹……
法夫纳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奥瑞恩耳边,恨得咬牙切齿:“小奥,除了你我想不出第二个人能干出这事来,你们昨晚——”
法夫纳的控诉还没说完,奥瑞恩右手一抬,给乌鸦的鸟喙上套了一个金属圈,又觉得不够保险,干脆用金魔法把他的翅膀也捆上了。
“没、没事,可能是我还没睡醒,哈哈。”奥瑞恩企图骗过自己什么都没有看见,往嘴里塞着没涂黄油的吐司。
好在阿特拉斯的思绪被更重要的事情占据,没空给这一人一鸟重新评估智商。
他又往厚重的黄油之上加了一层绵密的糖霜:“瑞,你在桦伽兰的这段时间,我会一直待在这栋别墅里,虽然桦伽兰允许师生随意进出,但我只允许你一个月回来一次,为了你的安全考虑。”
奥瑞恩非常失落,但也只能点头答应。
紧接着,他的目光扫过藏在阿特拉斯袖口中的那对镯子:“师父……那您在这里,会做些什么?”
不会是要和他的情人见面吧!
阿特拉斯洒糖霜的动作骤然停止:“编写文章,研究附魔科学,顺便帮你留意学校周围的情况……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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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不会再有爆炸了。”
奥瑞恩用杯子挡住下半张脸,眯起金色的双眼:这个回答是想让他放心,他的师父很可能会做让他不高兴的事情……
可恶,印记还是咬少了。
可是咬多了容易被发现,阿特拉斯会用治愈魔法把它们治好。
他叼着杯子的杯沿,有些不太高兴。
看着阿特拉斯将那块叠满黄油和糖霜的吐司享用干净后,奥瑞恩算是刷新了他师父对糖油混合物喜爱程度的认知。
“好了,”阿特拉斯擦拭着沾满糖霜的手指,“你该上路了。”
落地钟的时针即将指向数字八。
该来的总会来的。
奥瑞恩从餐桌旁起身,披上早已为他准备好的附魔斗篷,戴上那顶漆黑的巫师帽,最后拎起装有日常用品的皮质行李箱。
别墅大门被缓缓拉开,圣城上午明媚的阳光洒了进来。
头戴巫师帽的年轻人相当局促,看向站立于屋内阴影处的男子,始终不愿转身离去。
“师父,要记得早些休息,不要熬夜。”
“……我尽量。”
“还有早饭一定要按时吃,我不会再偷吃您的那一份了。”
“……”
“您也别总是欺负法夫纳,平时他都是尽心尽力的。”
抱歉这点可能做不到,除非这乌鸦突然开窍不再犯傻。
“哦对,最重要的一件事!”奥瑞恩从衣服口袋中拿出一本册子,郑重交到阿特拉斯手中。
他好像真的很伤感,阿特拉斯甚至在他的眼角看到了泪珠。
但交给他的这样东西让阿特拉斯无法生出一丝怜悯。
“这本‘五分钟煮熟一锅食物的魔法’您一定要保存好了,”奥瑞恩满眼真诚,“我知道,仅凭法夫纳是拦不住厨房对您的诱惑的,如果您实在想尝试,那么务必从学习这本咒语册开始!”
阿特拉斯嘴角抽动,面上的笑容快挂不住了。
嘎吱一声,咒语小册子被无情捏成了皱巴巴的纸条。
真是可笑,仅凭这对愚蠢镯子怎么可能封印住来自盛世英雄的震怒!
满腔怒意即将爆发,阿特拉斯能感受到体内的魔力在沸腾。
就在这时,奥瑞恩上前半步,放下手中的皮质行李箱,紧紧抱住了阿特拉斯。
“师父,我要走了。”
年轻人的声音低沉而珍重,虽然仍心有不舍,但他还是重新拎起了行李箱,微笑着走进了阳光中。
这是盛世英雄第一次想不出任何话语回应,思绪一片空白,愤怒被刚才的拥抱冲刷得一干二净。
别墅的大门就那样敞开着,阳光混杂着空气中的花香涌入鼻息,注视着年轻人远去的背影,阿特拉斯这才意识到,他亲手养大的小孩……似乎看上去不太一样了。
不过……
虽然有些对不起奥瑞恩,但他们师徒面对的分别,在他的认知中只会是单向的。
别墅大门终于被轻轻合拢,门后的阴影中,阿特拉斯从那只精致的小布袋中取出了一条围巾。
围巾上编织的花纹繁复,仿佛具有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