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安的问题被老板一句轻飘飘的“邪祟作乱”揭过,陈见微再细问,老板却不愿说了。
她要了两间双人房。掌柜带四人上楼时,陈见微用眼神示意顾长安:你们待会过来一下。
木板嘎吱嘎吱响,老板将四人带至房间前才转身离去。陈见微与老头一个房间,顾长安则与谢云一个房间。
两人刚在凳上坐下,不过一会儿,门外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敲门声。陈见微不用想,都知道敲门的人是谁。
“进来吧。”
门被推开。谢云体态极好,脊背没有一点驼,倒是比顾长安给她的感觉更接近仙风道骨的仙长。顾长安手放在腰间的佩剑上,跟在谢云身后进入。
“我想先统一一下大家的想法。首先,我认为我们应该打听清楚,这个镇子到底怎么回事。”说完,陈见微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从进房间起,就在喝免费茶水的老头。
“同意,先调查清楚再行动。这镇子总给我不舒服的感觉,还是小心为妙。”
陈见微视线放到站在窗边的谢云身上。他从进来开始,目光就望着街道尽头,搭在剑柄上的手从未放下。
听到陈见微的意见也只是点了下头。
“啪!”
一直没出声的老头拍桌而起,“老夫不同意!谁说的打听消息,就非得挨家挨户地问!”
——
天光大亮,街道重新充满人气。而在街道的一角,被人支起一个摊子,木牌上写着“驱鬼辟邪”四字。
“卖符纸,驱鬼辟邪的符纸,百分百灵验!”老头扯着嗓子叫唤。
摊子上的符纸是全是昨夜赶出来的,陈见微写“平安”,顾长安在旁给每张符附上法术加持。三人一直折腾至天色将明,才凑出这么一摞。她死也没想到,来了这里还是得被压榨。
陈见微坐在老头身旁,随后支着下巴打了个哈欠,懒懒看着被老头奋力叫唤吸引来的人。
算了,这样打听事情也挺对口。至少买的人应该都知道这镇子的情况。
摊子前逐渐被围得水泄不通,老头收钱收到嘴角咧到耳朵根,听到质疑也不恼了,“嘿嘿嘿,这字样与传统符咒不同,因为是山上道行高的仙长所造!这都是开过光的,比真金还真!”
陈见微听到老头这句话,一时间没绷住。视线看向对面茶馆坐着的两人。不出她所料,顾长安脸色黑成锅底了。
老头昨夜原本死活不肯放弃那五十两悬赏,最后双方各退一步。摆摊卖符是假,借机打探镇中邪祟才是真,至少陈见微是这么理解的。
这符咒确实能起辟邪作用,但有效期只有短短七日。
他们小瞧了这个镇子的人,没过一刻钟,准备的符纸已经不够用。老头看着后面依旧水泄不通,急得抓耳挠腮。
他俯下身,贴在陈见微耳边悄悄道:“好徒儿,你再去写一些。这么多人,岂有不赚之理。”
陈见微本是不愿。老头一直拱火,好说歹说,她把昨夜写废的拿了出来,“悠着点,卖完就算了,要是真害人了你心里就不会过意不去吗。”
老头眼睛一亮,抓着陈见微递出来的符举上头,“各位,最后几张,先到先得!”
对面茶馆里,顾长安盯着老头手里那叠符看了片刻,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陈见微心里一咯噔。
昨夜做了多少,顾长安比谁都清楚。
他抓起佩剑就往外冲。
谢云轻抿一口茶后放下,抬眼看向对面。
“老头,昨夜我们何时造了这么多,你莫不是为了赚钱,拿假的忽悠他们?”顾长安一把拉过老头,低声道。
老头被吓了一跳,回过神后支支吾吾说了一句,就挣脱顾长安继续吆喝。顾长安眼神放到蹲在一旁的陈见微身上。
“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吧?”
她默默移开眼。
“不要逃避问题!”
陈见微叹了口气,“他拿了昨天的残次品。”
而残次品的有效期只有三天。
顾长安闭了闭眼,像是早料到会如此。
看着顾长安走到人群中,陈见微忽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她默默地往一旁挪了挪,尽量缩小存在感。
“诸位且慢,方才卖出去的符经过加持,确有辟邪之效,但他手里这几张是次品,不能作数!”
老头慌不择路地想要挤出人群,堵住顾长安的嘴,可还是被说了出来。他眼睛一转,“什么残次品,年轻人不懂少胡说!”
忽然,一直蹿动的人群静止了一秒。紧接着,议论声四起:
“对啊……况且,咱们都没见过这样式的符。”
“你懂什么!怀疑是对仙长的大不敬!万一他反悔不卖,咱们就亏大了。我儿子昨夜又跟我说,他半夜听见鬼哭……”
“也对!仙长,我们相信你!再多卖几张驱鬼符吧,我们镇的人真的很需要!!”
一些质疑的声音马上被压了下去。顾长安站在人群外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这群村民,随后视线落到最里面的老头身上,“老骗子,真是掉进钱眼里了。”
“那个……凡人面对鬼怪,实在没有招架之力,遇到即丧命。他们这般模样,你理解理解。”陈见微挠了挠脸,拍了一下顾长安的肩。
最终,他攥紧的拳头松开了。
“罢了,我们除掉邪祟后他们也不会再遭受困扰。”
陈见微忙不迭地点头附和,“是啊是啊,反正我们就是为此而来的。”
忽然,人群中一片惊呼:
“打起来了!”
“快把他们拉开!”
“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打的,不信就不买,怎的还使上拳脚了!”
原本在里面的老头只是探个头,不曾想,他攥在手里的铜钱被撞得撒了一地,“哎呦!别打啦,摊子都要被挤散了!我的钱!!”
此时场面接近失控,街道本不宽,被人群挤得水泄不通。在外围的二人根本无法挤进去。
“早知如此,我刚才就不说了!”
两人挤在外围,陈见微看顾长安抬手拔剑,但又收了回去。
“人群太密,贸然拔剑只会让场面更乱。”顾长安解释道。
二人束手无策时,一道嗡鸣声从身后传来,穿透性极强,盖过了杂乱的人声。人群一时间静了下来。
“各位,不必为此等小事争论。”
一身素装的人从茶馆走出,手中夹着一张符纸。
陈见微一怔,谢云手中的符纸就是摊子上卖的那种。他什么时候拿的。
紧接着谢云指尖溢出一道金光,没入符纸。符纸在谢云指尖自燃,燃至最后半张时,谢云松开了手,任凭符纸飘离指尖。
然后,燃烧的符纸在众目睽睽下往街角飘去。在场的所有人大气不敢喘,死死盯着符纸。
众人见符纸飘到街角处,忽然像被屏障挡住。瞬息间,符纸燃剩下的“安”字化为朱红。
“啊啊啊啊——”
符纸燃烧殆尽,街角散出一团黑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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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着凄惨的嚎叫。
谢云这番操作后,彻底没人吭声了。
——
傍晚时分,家家户户加快了回去的步伐。
老头蹲在摊子边数钱边旁“嘿嘿”笑,陈见微搓了搓胳膊,没好气道:“你还笑,今天要不是谢云,你这小破摊还能玩到最后吗。”
谢云站在一旁,目光沉沉望向白天的那处街角。听到自己被提及了也只是回以浅笑。
“好了好了,走,今晚老夫请客!”
“你不会忘了,我跟顾长安本也出了力吧?”陈见微摊手,“分成。”
老头却像听不到一般,低头数钱,嘴里念叨着待会要喝几壶酒,完全忽略了陈见微的话。
他很快便拉下三人好些距离。陈见微没法,叹口气准备跟上。只是,她目光在触及老头身后的某物时,瞳孔骤然紧缩。
“当心!”
顾长安声音陡然炸开。
几乎同时,一声清越剑鸣掠过长街。
陈见微只来得及看见一抹雪白剑影,自老头肩侧急掠而过,瞬间贯穿他身后的鬼影。
直到顾长安握剑挡在老头身前,她才反应过来,方才那一剑出自谁手。
雾气重新凝聚,幻化成模糊的人形。只是外形与人相同,脸部皮肉萎缩,更像是罩着皮的骷髅。
只是,当陈见微看到鬼影脸上那个熟悉的痕迹时,嘴角没忍住一抽。
“噗!”
只见鬼影的脸上赫然一个红彤彤的大字“安”。
跟被打了印章的猪一样。
“老头,你傻了吗!快跑!”
被顾长安一喊,老头一个哆嗦回过神,拔腿朝三人身后跑,“交给你们啦!为师先回去占个好位置,等你们凯旋!”
顾长安提剑刺向鬼影,却依旧如先前一般,鬼影散开又聚拢,没有丝毫效果,“这只鬼不对劲!”
瞬息间,鬼影朝着酒楼飞去。酒楼门窗紧闭,每一层都住满了人。
谢云搭在剑上的手一顿,刚想有所动作,余光却瞥见了陈见微捡起地上的符纸碎片,咬破手指写下字。
他目光一凝,搭在剑上的手悄然收回袖中。距离刚好能够看到,陈见微写的是一个【镇】。
最后一笔落下,符纸仿佛生了灵气,自动朝着鬼影方向飞去。刚接触鬼影一瞬间,缭绕在鬼影身上的黑雾被符纸吸走,凄惨的叫声让陈见微忍不住皱眉。
只不过没来得及庆幸,鬼影身上的黑雾却更加汹涌地冒出,无穷无尽一般。
在符纸撑不住的最后一刻,剑鸣骤响——
一道雪亮剑光越过陈见微肩侧,精准穿透符纸中央,定入鬼影眉心。
符上的“镇”字骤然亮起,黑雾像被无形之力向外撕扯,鬼影发出一声尖啸,顷刻溃散
陈见微愕然回头。
谢云手中的剑只剩剑鞘,此时他也抬头望着空中被穿透的鬼影。感受到视线,原本望着空中的温蓝色眸子一动,轻轻落在陈见微身上。
那目光没有先前的审视,倒像是在重新认识她。
“手。”
“什么?”陈见微没反应过来。
谢云递上一个小瓷瓶。
陈见微下意识伸出手,瓷瓶落入掌心,微凉而沉。她低头,才看见自己指尖还在渗血,明白了他说的“手”是什么意思。
两道灼灼视线,同时落在谢云身上。给了药谢云便收回手,长剑自然落鞘。
“若无姑娘的符,那一剑伤不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