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监想扶他,又不敢太用力,只能弯着腰替他拍背,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奴才扶您回宫歇着……”
元颂撑着膝盖直起身来,被小太监扶着往偏殿走了几步。
但是元颂经过霍厌时,却伸出手,给霍厌递了个手帕。
霍厌蹙着眉看了一眼。
“陛下这是做什么?”
“给你,擦擦手。”
霍厌的手上沾满了三皇子的血液。
霍厌没有伸手接过。
他只是看着元颂,眼神很冷,像是在看元颂是要玩什么把戏。
元颂一怔,突然意识到这人已经不是那个大壮了,那个事事会顺着他,整个身心都属于他的大壮。
他现在是所有人敬而远之,原著里那个屠杀皇室,把他囚禁起来折磨的阴森疯狗。
他不该靠近他的。
元颂收回了手帕,拍了拍身边小太监的肩,声音虚弱:
“走。”
可就在元颂从他身边走过去的那一瞬间,霍厌的面色忽然微微变了。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元颂的背影上。
他闻到了一股极淡的气味,像是从元颂身上漫过来的,带着一点湿润的软甜,像是熟透的桃子。
因为殿内血腥味儿十足,以至于刚一闻到那味道,就觉得如沐春风。
那味道……似乎是从元颂的后颈处传来的。
霍厌站在那里,目光落在他后颈那一小片被汗浸湿的皮肤上。
他垂下眼,元颂明明已经走的很远,那味道却仿佛还在丝丝缕缕地蹿进他的鼻尖。
该死。
一个男人,把自己抹得那么香作甚。
“王爷……王爷!”沈惊鸿在旁边叫了很久,霍厌才从刚才那股情绪中抽离出去。
他下令道:
“沈惊鸿,处理干净。”
“二王爷该如何处置?”沈惊鸿问。
霍厌:“羁入大牢,秋后问斩。”
沈惊鸿抱拳:“是!”
—
元颂回了紫宸殿。
寝殿内灯盏已经熄了大半,只剩下床头一盏孤灯还亮着,光晕昏昏的。
元颂被小太监搀着躺下来,胃里还在翻腾,但已经吐不出什么了,只觉得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样,四肢都软绵绵的,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小太监替他掖好被角,彻底哭了出来:
“陛下陛下啊啊啊啊~”
小太监尖里尖气的嗓音传来,活像在给他哭丧。
“闭嘴,”元颂骂道:“哭什么,我还没死。”
刚一说完,只见宫里太监宫女跪了一地,小太监更是趴在了地上,用公公音道:
“皇儿上息怒啊,奴才知错了!奴才这就找个坑给自己埋了,绝不碍陛下的眼。”
元颂:?
他有那么可怕吗?
原著里他确实是一个心情不好就杀奴才来的。
“得得得,退下吧,让我休息一会儿。”
元颂揉揉眉心,眼不见心不烦,让一群奴才给退下了。
小太监没敢再劝,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将殿门掩上了。
殿里安静下来。
元颂蜷在被子里,闭着眼,意识沉沉浮浮的,像是在水面上漂着,一会儿觉得冷,一会儿又觉得热。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异样的热意从身体深处漫上来,起先只是小腹处微微发热,像是有人在他身体里点了一簇小火苗,然后那火苗以极快的速度蔓延开,顺着经络往上涌。
他猛地睁开眼,他的额角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眼前的东西有些模糊。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伸手去够床头的被子,指尖刚碰到杯沿,掌心忽然涌起一阵灼烫的温度,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血脉直冲他掌心,他下意识一缩手,那只白瓷杯从指尖滑落,摔在地面上,碎成了几瓣。
怎么回事?
这情况不太对劲啊。
他盯着自己那只还在发烫的手掌,隐约看见指腹间有极淡的银色光丝一闪而过,好像在皮肤下面游动着。
他攥紧了拳,那光便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可那股热意没有消退,反而更清晰地在他体内流动着,沿着脊背缓缓爬上来,顺着肩胛骨散开,最后落在他后颈的位置。
“啊……”
元颂攥紧黄色被褥,没忍住轻叫出声。
他低下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那一小块皮肤格外的热,仿佛在等着什么唤醒他。
此时殿外传来脚步声,刚才恨不得将自己活埋的小太监出现了:
“陛下,陛下您还好吗?要不要请个太医。”
元颂现在一点都不好,他朝着门外招了招手:
“嗯传吧,不要热太医,不要冷太医,我要温大医。”
再不传太医他就要烧死了。
门外小太监愣了一瞬,道了句“我这就去找温太医”,然后马不停蹄跑去太医院了。
元颂一愣,原来还真有温大医啊。
闻太医来得比想象中快,跑得官帽都歪了,一进门就跪倒:
“微臣来迟,陛下恕罪!”
元颂靠在床头,冲他摆了摆手:
“起来吧,别跪了,快看看怎么回事。”
太医诚惶诚恐地起身,他伸手切脉,他垂着眼,指尖微微又按深了一些,像是在反复确认什么。
片刻后他收回手,神色如常地站起来,拱手道:
“陛下,脉象浮而微数,想是近日劳累过度,伤了脾胃。臣开一剂安中和胃的方子,陛下服上两日便好。”
元颂靠在床头,脸色还有些白:“就只是脾胃不和?”
他怎么感觉自己跟“发情”了似的。
不过他以前是个beta,在一众会发情的omega与alpha之中泯然众人,还真没体会过发情的感觉。
这个世界又是个正常社会,他是不可能体会了。
太医眼观鼻鼻观心:
“是,陛下歇息几日便好。”
小太监接过方子送了出去,太医告退时也走得四平八稳,可等他出了紫宸殿,没走出几步便停下来,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
他方才摸到的那道脉,可真真奇怪,就跟体内正在催熟似的,但仔细一摸又没了。
他没敢说,生怕元颂一个不高兴他就人头落地了,想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元颂吃了太医开的药,终于对自己回到皇宫来有了实感。
龙床软得像一团云,整个人陷进去便不想动弹。
帐幔垂下来,鼻端浮着一缕极淡的龙涎香,不浓不冲,缭绕着在整个寝殿内,屋内都有格调了起来。
元颂窝在被子里,意识还有些迷糊,这日子简直是神仙过的。
其实当皇帝也不错啊!
只要苟住,再抱抱霍厌的大腿,万一就可以避免未来的结局呢。
他动了动,翻了个身,脸蹭过软枕边沿,小太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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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蹲在灯旁拨灯芯,动作很慢,像是怕惊扰到元颂。
元颂睁着眼看他拨了一会儿,开口问:
“……你叫什么?”
小太监手一顿,转过头来,连忙放下手里的灯扦,回道:
“陛下,奴才小凳子啊!”
小太监眼神可怜,看着元颂的眼神就像是个抛妻弃子还忘了老婆叫什么名字的渣男。
元颂摸了摸鼻子:“哦。”
想起来了,原主吃饭时嫌椅子硬,偏要坐太监身上吃,太监趴的不好他就抽打对方,这“小凳子”的称呼就是这么来的。
偏偏小凳子还对原主忠心耿耿,死了还追对原主自戕了,颇有种斯德哥尔摩的意思。
元颂揉了揉眉心,这都什么事儿啊。
元颂“嗯”了一声,像是记住了,也没再多问。
小凳子替他掖了一下被角,又退回去了。
元颂闭上眼,他想,这日子要是没有杀机,就真的什么也不缺了。
至于那个杀机,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软枕里,迷迷糊糊地想,好像也没有那么急着要解决,反正他暂时还死不了。
事已至此,先睡觉吧。
窗外夜色正深,灯盏里的火苗轻轻晃了一下,明天的事,等醒过来再说。
他想完这些,便彻底睡过去了。
他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算是离开南雾村后睡得最好的一个晚上。
直到大清早的,他听到了小凳子尖锐的声音:
“皇儿上该起了~皇儿上该上早朝了~”
元颂瞬间从梦中惊醒,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空,他迷蒙道:
“几时了?”
小凳子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回陛下……寅时三刻了。”
元颂沉默了片刻,在心里算了下数。
靠,才凌晨四点四十五。
鸡都还没起。
“……早朝都是这个时辰?”他问。
小凳子回道:“……回陛下,大梁的早朝,历来都是这个时辰。”
该死的封建王朝。
元颂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躺在那里又赖了片刻,然后认命地坐起来,掀开被子。
脚踩在冰凉的砖地上那一瞬间,他忽然无比怀念青州乡下那张会吱呀乱响的木板床,至少那张床不会在三更半夜有人叫他起来上朝,还有大壮在他身边照顾他的生活起居。
小凳子已经端着铜盆和布巾候在一旁了,低眉顺眼的,像是知道皇帝此刻心情不大好,不敢多话。
元颂接过布巾擦了一把脸,冰凉的湿意激得他清醒了几分。他低头看着铜盆里倒映出自己那张还带着睡意的脸。
他穿上龙袍,系好腰带,走出殿门,用了差不多一刻钟。
晨光还没有铺开,整座皇城都陷在一层半明半暗的蓝色里。
他坐在轿椅上,任由几个奴才抬着他朝太和殿走,元颂则躺在椅子上继续补觉。
以至于路上许多个朝臣都看到了他在上朝路上呼呼大睡的样子。
包括来早朝的霍厌。
霍厌立在宫道旁,玄色官袍衬得身形挺拔,目光淡淡落在那顶行进的轿椅上,神色辨不出喜怒。
身侧的沈惊鸿看得满腔愤懑,压着声音愤愤不平:
“陛下这般模样,如何担得起一国之君?”
轿椅晃晃悠悠,里面的元颂浑然未觉,还浅浅打了个呼噜。
已睡勿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