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跟在我身边吗？怎么还用当值？”陈绾棠满涨的兴奋顷刻间一扫而空，“腾”地从凳子上跳起来，大有一副“宝剑拿来，我替你讨回公道”的狐假虎威气质。
“……姑娘别着急，”
小雪蹲下捡起滚落的书卷，起身时瞥见陈绾棠脸上掩不住的失落，心一横，道：“奴婢去求求小晴姐姐，她平日待我最好了，应该能换个人值。”
“真的吗？”陈绾棠撇着嘴看她，“没你陪着我都不想去了，你一定要成功啊。”
小雪羞涩地笑了下：“奴婢也想和姑娘前去。”
眼看着太阳快落山之际，小雪传来好消息，说是有一个丫鬟主动替她值，只不过要把分她半天的月钱。陈绾棠听后不以为然道：“没事，松雪，那份我替你给。”
小雪受宠若惊地连连摇头：“姑娘不用，奴婢还有，奴婢还有……”
陈绾棠嘴上应她“行吧，那你自己付”，心里却嘀咕：这小姑娘也太一根筋了，她都说要付了，还推来推去的。
张知微不在，宅里上上下下也是热闹了一番，丫鬟小厮们都其乐融融的说说笑笑。傍晚出门时，陈绾棠见到那替小雪当值的丫鬟，竟是那天给她指路的齐刘海，名叫春棉，宅里统一唤小棉。
擦肩而过的瞬间，陈绾棠余光瞥见小棉的神情，那在灯火下闪着灼灼光亮的瞳仁在对上她时，轻轻地弯了一下。
陈绾棠冷不丁打了个冷颤。
是她的错觉吗？总觉得那一眼很刻意。
“姑娘…姑娘…”小雪轻轻晃着她的胳膊，陈绾棠这才回过神来，原来已经绕过了正厅，“啊，在，我们走吧。”
小雪低声嘱咐道：“姑娘，一会到外面要做什么都记得跟奴婢说，中秋节这晚外面热闹得很，就怕出什么意外。”
陈绾棠冲她一抬下巴：“放心放心。”
-
出了宅门，一阵风吹来，桂花香盈满鼻畔，扭头看去，有几缕金黄的花瓣贴上了颊边，陈绾棠取下那花瓣放在手心细细摩挲着，“十里飘桂香，可真好看啊。”
小雪也抬手接了片花瓣，笑盈盈道：“姑娘继续往前走，这宅子周边种了一圈呢。”
“为什么种这么多？”陈绾棠疑惑。
小雪摇摇头，表示不知。
陈绾棠“哦”了一声，她想起上次出门时马路牙子旁一棵棵的青枝待绽的桂树，当时还没觉得特别，如今花开瓣落仿若真的进入了仙境，被桂花包裹着，踏过得每一寸都留有余香。
“小雪，你在这里好多年了吗？”
“姑娘，我是去年才来的。”
“一年啊，那你对你们老爷了解吗？”
“老爷嘛……”小雪想了想，随即笑了，像是采了花丛里最香甜的蜜，“老爷人可好了，每到什么节日都会给我们补贴，平日里活也不多，宅里也特殊没有女眷，所以这一差事比外头的好多了。但就是……奴婢刚被爹娘买进来时，听外头的传老爷心狠手辣、一点情面不讲，可把奴婢吓惨了，但后来奴婢不小心打碎花瓶，老爷也只是罚钱，没有穿其他小鞋。”
“还表里不一啊？”听着她的描述，陈绾棠在心里渐渐勾勒出一个虚幻的人影，那人站在黑暗中，颀长而立的背影被一圈冷白的光镀着，她本能想触碰，却被突然而至的声音挡了回去，“我觉得吧……是外面的人怕这份好差事被太多人知晓，所以编了这个谎言，于是宅里做活这些人就能独享这份甜了。”
小雪赞同道：“姑娘说的有理。”
陈绾棠哈哈一笑，拍了拍小雪的肩膀，昂首阔步朝前走去。
到了闹市区，人流瞬间变得密集，耳边不时传来摊贩的叫卖声、丫鬟小厮们刻意压低声音的呼唤“少爷、小姐”，陈绾棠觉得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让她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身临另一个世界了。
既是中秋节，本该圆圆满满的过，万不可自怨自艾，这样想着，陈绾棠拉着小雪的手挤进那小摊前来，用碎银子买了两盏花灯，她手中是一只橙色狐狸，小雪手中则是只面带桃红的兔子。
好不容易退出人潮，陈绾棠突然发现小狐狸耳朵折了一只，“……哎呀。”她有些可惜。
小雪正沉浸在自己那只灵巧的兔子，闻言回过头：“姑娘怎么了？”
要是没人发觉也就罢了，可陈绾棠从小没什么人疼，她是那种如若别人关心她，便想着作一下讨要更多的关心，这不，小雪一问，陈绾棠顿时委屈巴巴道：“松雪，我的耳朵折断了。”
小雪看一眼便明白了：“姑娘别哭，这东西能修。”
“你要怎么——”
话音未落，只见小雪弯下腰，指腹一缕，那只上尖下钝的耳朵便矗立起来。
陈绾棠眼前一亮，刚要说些什么，“啪叽”一下，狐狸耳朵又垂了下去。
四目相对的瞬间，陈绾棠先忍不住笑了，小雪也不好意思地摸着脑袋傻笑：“姑娘要不再买一只？”
“哈哈哈哈哈哈……”陈绾棠提着手柄晃了晃，那狐狸花灯的耳朵也随风一摆一摆，当真是比原先的样子生动许多，“没关系，就这样吧，还是只垂耳狐狸。”
小雪背过身反手把自己兔子的一只耳朵也轻轻折下来，故作忧伤道：“姑娘你瞧，奴婢的兔子也成垂耳的了。”
陈绾棠莞尔：“小雪，你以后同我说话就不要讲‘奴婢’两字，直接用‘我’就好。”
小雪一怔，慢慢点了点头：“谢谢姑娘。”
陈绾棠捏了捏她白嫩的脸颊，小雪这小姑娘做坏事也不会藏，脸上佯装出伤心样可眼里藏着显而易见的欣喜，尤其见她笑出来后，那欣喜更胜。陈绾棠觉得心里暖洋洋的，她这运气，也不知是好是坏。死过一遭还能穿越到这个世界来活，又运气极好的遇见张知微，进了他宅里，遇见小雪。
只是不知张知微现在如何了？
还在宫里忙吗？
中秋团圆的日子，也不知那闻所未闻的皇帝会不会通人情放他回来？
这几日在宅里闲逛，也不是一无所获，起码她知道像张知微这样的能在京城外自立门户的太监，一般都是很有能力才能做到了，据那些丫鬟们说这京城不止他们一家，朝廷上还有另一个秉笔太监，四十多岁，也在城外立了宅。
更重要的一点是，张知微似乎没了父母。
也是个可怜人。
陈绾棠兀自叹息两下，忽然胳膊被人使劲晃了下，眼前横出一只细白的手腕正朝前指着：“姑娘，我们去哪里吧！大家都在猜灯谜，猜对了还有奖呢！”
“好，好啊。”陈绾棠大步跟着小雪跑过去了。她还从未见过小雪这般兴奋的模样，上次见还是厨房的嬷嬷做了骨头汤。
两人隐匿在人群中毫不起眼，周围穿得花花绿绿衣裳的少爷小姐们，平民百姓在混在其中，一齐共享其乐融融之景。
只见那支起的台面上，一个穿着青蓝素衣的老者站在上头，正张罗着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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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来猜。
“这第一轮，猜对了便得琉璃清翡茶具一套！”那老者大声喊了一圈，底下密集的人群个个像争先的燕子一个赛一个的蹦高，还有些激灵的单手撑着台子翻身上去了，还有从半空飞降下来的江湖汉子。
看着眼前精彩绝伦的一幕，陈绾棠震惊地张大了嘴，这世间还真有轻功？
还是能飞的那种。
“别急别急，你们懂点规矩好不好？”老者看着已经窜上台的几人，一拍手，有点苦恼：“上来的就算了，还缺三个人，谁要上来的举手好不好！好不好！”
“好！”底下很给面子的吼了一嗓子。
“再问一遍，谁要上来猜？”老者捋着黑色的胡须，又吼了一嗓子。
“我！我！我！”
在小雪反应过来之前，陈绾棠已经挣开她的手，灵巧地钻过人群，蹦跳着上台。
小雪一惊，连忙跟了上去：“姑娘！”汹涌的人群绊住她的脚步，小雪前进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陈绾棠绕到侧边上台。
陈绾棠正抬腿迈上木板垒成的台阶，陡然想起小雪还在下面，扭头刚想伸手招呼下，谁知脚底板踩上台下孩童恶作剧投掷的小石粒！
顷刻间，陈绾棠脚底一滑，径直要向人群栽去。
“我滴妈呀——！”
陈绾棠声音都变了调，她刚瞅见底下的老百姓见她要砸下来，跟见炮仗炸开般“轰”地散开，电光火石间就捂住了脸——摔哪也别摔脸，她还想靠这吃饭呢！
一秒。
两秒。
三秒……欸？怎么不疼？
与此同时，周遭传来异口同声的“啊”，紧接着此起彼伏的屏息声。
……发生什么了？陈绾棠试探着眯开一条眼缝，只见空气里荡起的细小尘埃，彼时，腰侧有一双坚强有力的大手牢牢攥着她，耳边同时传来一道清亮的嗓音，那人低笑道：“姑娘你没事吧？”
陈绾棠懵逼地眨眨眼。
这声音怪好听的，等等……她这是被人救了？
慢慢合上因震惊而张开的嘴巴，陈绾棠借着扶在她腰上的力道，稳稳站稳在台阶上，她回过头看去，心扑通扑通地狂跳起来。
身后之人——剑眉星目，五官硬朗，额间缀着一条白色抹额，反衬得健康的小麦肤色有些浓重，在四周烛火映照下，那双眼睛炯炯有神，似晌午耀眼的阳光。陈绾棠不知怎地，对着这一双充满朝气的眼眸却蓦然想起那双温淡的、似乎看什么都如死物的眼睛。
“姑娘？”一双同款肤色的手在面前晃了晃。
“啊……没事，我没事。”陈绾棠猛地回过神来，连忙拱了拱手：“多谢、多谢。”
一旁的老者朝这边看了过来：“这位公子，这位小姐，你们还上来吗？我看这台下可都跃跃欲试呢!”
“上，这就上。”陈绾棠回过脸，拎起裙摆快步朝台上走去。
白抹额信步跟了上去，分明是隔了些距离，可往远处看倒像是那人依偎在陈绾棠耳侧般，他爽朗一笑：“姑娘近来改行不碰瓷了？”
话音刚落，脑中那些透明的丝线忽然连在一起，陈绾棠后知后觉那种缥缈的熟悉感为何而来。
这人，这声音，这装扮……
不正是她第一次撞上马车，给了她几两银子的男人！
“咚！”陈绾棠脚步猛地顿住，白抹额没控制住一下撞到她背上，“哎呦，我说姑娘你走路能不能不要突然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