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光六年,冬。
渭水河畔,北风萧萧。
暮色压过城头的残霞,将渭水染成暗红色。
堤岸上,冷风卷着枯草,吹动十五岁少女甘宛儿单薄的粗布外衣。
她穿着草鞋的双脚已然被冻得通红,她的心已然沉入河底。
活着,实在太苦了。
从她记事时起,苦难就不曾离开,离开的只有她的父亲。
她的父亲堂邑父,原本名叫甘父,是匈奴人,在汉匈之战中被汉军俘虏,赏赐给堂邑侯陈午做奴隶。
这十五年来,她活在长安最卑微的阶层,被人耻笑是卑微的匈奴狗,是最低贱的奴隶。
十一年前,她的父亲甘父被选中,随张骞出使西域,原本以为可以逆天改命,却不知,使团一去十余载,杳无音讯。朝野上下皆已认定,使团百余人定然已经全部葬身戈壁,尸骨无存。
她的父亲原本便是胡人奴仆,出使多年未归,就算未死也定然叛变,成为罪人。
于是,她的母亲和她,便也成了长安城里人人可以践踏的罪人遗孤。
母亲积郁成疾,缠绵病榻,时常需要抓药续命。
但家中四壁空空,米缸早就见了底,有了朝食,没有晚餐,何来的银钱抓药?最要命的是,药材铺的王掌柜今日也放出话来,若是再不还账,一分钱的药也不会再赊。
甘宛儿垂丧着脑袋,自思长此饥寒交迫,终非良计。归家途中,又被张福贵家的八岁小儿拦住羞辱,说她爹是蛮夷逃卒,定然已经叛逃回匈奴,如若不然,就是死在外头、尸骨被野狼叼走了。
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与其陪着垂垂病矣的母亲在漏风的草屋中苟延残喘,日日受辱于人,不如一死了之,省得这般受苦。
她不知不觉间便走到了渭水河畔,冷风呼啸而过,吹乱她枯黄的发丝。
少女空洞的眼眸望向北方,那个从小她不知瞭望过多少次的方向,是她期待有一日,她父亲出使归来,将荣耀与尊严带回来的方向。然而,她的父亲并没有给她带回来希望,北风吹来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爹,娘,孩儿实在太苦了……”
她呢喃着,带着经年的委屈、无力与绝望,纵身一跃,单薄的身子落入冰冷的河水。
寒冷像是冰扎,黑暗很快席卷而来,少女所有的痛苦与绝望似乎即将沉入河底。
就在少女的身体即将触及河底,浑浊的意识却骤然被一股极强的生念拽回,少女本能地挣扎起来。
强烈的求生意识彻底控制了少女的身体。
“救……救命……”
少女挣扎着不断上浮,呼救。
河堤上,也有一个病弱之人在呼喊:“宛儿!我的宛儿!谁来救救我的宛儿……”
母女二人的呼唤引了路人的注意,有好心人将她打捞了上来。
剧烈的呛水感让人窒息,冰冷的河水从口鼻喷涌而出,孙紫雯猛然睁开双眼,剧烈地喘息过后,看到眼前几个人穿着古装,甚是疑惑。
“你们是谁?”孙紫雯的声音透着寒气,牙齿不断打颤。
“傻孩子,我是你的母亲啊,你怎么就想不开跳河了。”病弱的中年妇女抱着少女的身体,不断揉搓,想要给她暖暖身子。
“我跳河?”孙紫雯脑子一片混乱。她怎么可能跳河?她出身富商家庭,就读于全国第一的五道口大学国际研究生院的?物流工程与管理硕士?,为了开展暑期专项课题,注册了同城快递当起了快递员。半个小时前,她正在送快递。路上,她看到有一个小姑娘落水,小姑娘的母亲在岸边着急呼救,孙紫雯自小练习游泳,自信颇有一些技巧,又乐于助人,便想也不想跳进水里想要救人。却不知天气过于寒冷,她刚下水便抽筋了,直直沉入水底……
再醒过来,眼前的一切都变了模样。
“现在……”孙紫雯揉揉眼睛,不敢置信一般问道,“是哪一年?”
“元光六年啊!”中年妇人心疼地看着孙紫雯,“你的脑袋没有受伤吧?”
孙紫雯想爆一句粗口,但她舌头转了个弯,浅浅地喊了一声:“母亲,您莫见怪,孩儿脑子可能有些进水,有些事情记不清楚了,请问……”
作为高考历史成绩满分的孙紫雯,三言两语之间便搞清楚了,当前处于公元前一百二十九年,她孙紫雯,送个快递的功夫,将自己送到了汉武帝时期,穿越到了历史书上赫赫有名的张骞的随从堂邑父的女儿甘宛儿身上!
毫无疑问,堂邑父会成功归来,并且跟张骞一起打通河西走廊。问题是,此时是黎明前的黑暗,谁都已经对堂邑父和张骞失去信心,这大概也是甘宛儿为什么自寻短见的原因。
穿越到汉武帝时期,成为一个家徒四壁、身无分文的奴隶,如何能够翻盘?
好在孙紫雯的历史学得极好,脑子闪过一个念头,何不空手套白狼,去给人算一算命,诓一笔干事创业的启动资金?再不济,也得搞点钱熬两年,熬到甘宛儿的父亲随张骞回归大汉,届时她也能凭借父亲的身份成为逍遥自在的官二代。
主意已定,孙紫雯,哦,不,应当是甘宛儿,将母亲搀扶回去安顿好,好生安抚,解释说自己不是自寻短见,只是不小心落了水,让母亲放心。自己则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衣,直奔长安曲逆侯陈平家的练武场,寻找她的“作案目标”去了。
她的目标十分明确。
元光六年,她记得清楚,这一年,卫子夫即将成为皇后。但皇后遥不可及,想诓她当然不易,而她的妹妹卫少儿,此时地位不高,仅仅是因私通关系攀上曲逆侯曾孙陈掌,成为了陈掌的夫人。甘宛儿的目标也不是卫少儿,而是卫少儿与前任男友平阳县小吏霍仲孺的私生子霍去病。
此时的霍去病年仅十二岁,因不是陈掌所生,故而颇不受人待见,甘宛儿想要接近他,还是很容易的。因为,此时没有人能够想象得到,这一年的冬天,卫子夫会被册封为皇后,卫氏一族一跃成为国母家族,卫氏亲眷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霍去病也将成为显赫的外戚家族成员,过上上流社会的生活,到得彼时,甘宛儿想要接近霍去病就难了。
也正因为如此,甘宛儿一定要去见上一见霍去病,顺便趁机诓他一诓。
甘宛儿找了个借口很容易就混进了曲逆侯陈平家的练武场。
她果然在练武场看到了少年霍去病。
此时的霍去病年纪还小,用现代的眼光看,还是一个小学生,原本研究生孙紫雯绝不可能将一个小学生看在眼里。奈何她现在是甘宛儿,而且清楚知道,这个小学生即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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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不久的将来创造一段辉煌的历史,成为史书上不可忽略的少年英雄。因此,甘宛儿看待少年霍去病比常人多了几分滤镜。
只见此刻的霍去病身形虽尚显青涩,却已然身子挺拔,持枪练武,一招一式凌厉刚猛,眼底藏着杀伐锐气。
甘宛儿没有凑上前谄媚,她就静静立在梧桐树下,北风萧瑟,一身素衣,遥遥看着少年练枪。
等到霍去病收枪喘息,,甘宛儿才缓步上前,将挂在树枝上的汗巾递给霍去病:“小将军骨相峥嵘,天生鹰扬万里之命,奈何眼下困于浅滩,旁人不识真英雄。”
霍去病怔愣,看着眼前的陌生少女,并没有伸手接汗巾:“你是谁?在此胡言乱语什么?”
甘宛儿不慌不忙,直视他的双眼:“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谁。”
霍去病似懂非懂地瞪着甘宛儿继续说下去。
“你出身微末,旁人多有轻视,以为你不过是外戚旁支、闲散稚子,一生顶多混个寻常勋爵。”
霍去病眼底戾气瞬间泛起,这正是他从小最耿耿于怀的评价。旁人总说他母亲原本是奴隶,是靠着姐姐卫子夫的裙带关系才日渐过上好日子,说他霍去病生来沾光,无甚真本事,不值一提。
甘宛儿继续说道:“但我观你面相,眉如剑戟,目含星芒,虎口龙背,是千里破虏、封狼居胥的绝世将星,不出数年,你必跨马出塞,横扫匈奴,扬我大汉天威,世人日后敬你、畏你、颂你,再也无人敢言你半句靠裙带出名。”
此话正中霍去病的心怀,甘宛儿觉得自己填高考志愿的时候应该填心理学,自己在这方面颇有一些天赋,她从这个少年桀骜的眼神里,真切地看到了动容与讶异。
甘宛儿乘胜追击,不等霍去病消化信息,便抛出最精准的现世天机,想要继续锁死霍去病的心门:“我能知天命,你卫家,在这个冬天将有天大喜事临门。”
“什么喜事?”霍去病问道。
甘宛儿凑近前去,一字一句说道:“凤栖梧桐,母仪天下。”
这话一出,霍去病脸色顿时煞白,将甘宛儿扯过一旁,压低声音说:“你一个低贱的女奴,莫要胡说八道!”
此刻卫子夫虽得圣宠,但朝野从未有人笃定她能封后,此事尚未有半点风声,属于绝对的朝堂绝密!此时,谁敢妄言国母废立?
“英雄莫问出处,霍去病,我没想到你也会以人的出身评判人的价值。”甘宛儿的言外之意是,你霍去病的母亲也曾经是人家的家奴。
霍去病果然是聪明人,听出了甘宛儿的言外之意,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了一句:“对不起,但……”
甘宛儿满意地笑了,她打断了霍去病的话:“我知天机,诚不欺人,你舅舅卫青凯旋归来加封关内侯之日,你姨母卫子夫将产下麒儿,并册封皇后,你母族卫氏将满门显贵。”
她见霍去病的眼神带着惊诧与动摇,继续说道:“小将军,你眼下看似蛰伏,实则静待风起,风起之时,你将借势而起,扶摇直上,功名冠绝大汉!”
句句落地,精准命中少年霍去病的心门,却也是少年不敢宣之于口的。
成功在望,却不知霍去病竟压下了心底惊涛,警惕地看着甘宛儿:“你接近我有何图谋?为何要跟我说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