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脏。”池锦川说着。
下一瞬,冰冷的手掌被另一只带着热意的手握住了。
池锦川愣了一下,水流声停下,世界忽然安静下来。
像陷进一间灰蒙蒙的房子里,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些翻来覆去的念头在打转。
然后有一只手伸进来,把他拽了出来。
他转过头,看着身旁的人。
虞鲤垂着发丝,侧脸线条被灯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边,正仔细用毛巾将他手上的水渍水擦干。
池锦川眸色微滞,怔怔看了对方片刻,心头微动。
他……好在意我。
实际上虞鲤低垂着头,要是仔细看,会发现他简直快翻白眼了。
什么毛病啊?有病就去医院治好么?
他用两根手指捏着池锦川的手腕,强忍着嫌弃的将那蹄子用抹布擦干,扔一边。
“干净了吧。”他说。
手间的温度消失了。
池锦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没有了那只手的包裹,又重新变回了冰凉。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刚才那一瞬间的暖意像是错觉。
他又想洗手了。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朝水龙头伸过去——
虞鲤直直地盯着他:“你敢开试试。”
靠。水费不要钱啊。
池锦川停住——他还在担心我。
池锦川收回手,他的情绪不能影响到伴侣。他不能再成为以前那个渣男了。
可那些翻涌的排斥还在身体里乱撞,找不到出口。
池锦川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虞鲤的手上。
覆了上去——干净了。
虞鲤:把你的蹄子拿开。
当然他不能说这么OOC的话,毕竟他现在可是深情未婚夫。
行,看谁恶心得过谁。
虞鲤忽然反手一翻,手心朝上。
两只手变成了掌心相贴。
这可比手背要敏感一万倍,掌纹贴着掌纹,指根贴着指根,绝没有直男能忍受超过三秒。
虞鲤较着劲想要看对方出丑,心里开始默数:三、二——
他数到一,准备看池锦川会像被烫到一样甩开。
谁知道池锦川宽大的手指忽然收拢,插进他的指缝里,十指相扣。
虞鲤:“……”
什么毛病啊!
池锦川观察着虞鲤激动的反应,果然,对方很满意,他做对了。
掌心相贴,他感受到对方掌心有一处类似烫伤的地方:“这是什么?”
虞鲤痒得要死,咬牙:“你猜。”
虞鲤觉得自己快忍不住了,不是那种意义上的忍不住,是想把手抽出来揍他一顿的忍不住。
他率先败下阵来,猛地抽回被桎梏的手,甩了两下,大声道:“饿死了!”
池锦川望着空下来的掌心,虚空捏了捏。那些不好的情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散干净了。
他转回灶台,炒完最后一个菜端上桌。
虞鲤憋着一口气埋头扒饭,吃了几口之后意识到,池锦川做的还挺好吃。
更气了。
他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气,把话题拉回正轨:“说说吧,为什么离家出走?”
别人想当纯血富二代还当不了呢,隔壁傅泽明都快馋哭了,池锦川倒是说不要就不要,钱招你惹你了。
池锦川的好心情又沉下去了一点,声音很平,“他们都不真诚。”
虞鲤:“不真诚的人,你就不相处了吗?”
池锦川:“嗯。”
蠢狗,最不真诚的人都就在你眼前啊。虞鲤心道。
“他们是谁?”
“周念慈、周砚山、池军。”
虞鲤知道池军是LK集团董事长,池锦川的父亲。周砚山应该就是如今LK集团的总经理、也是外界所说的池家“大公子”池砚山。
周念慈他没听说过。
“周念慈是池军的初恋。”池锦川说道,“池军当年没那么有钱,融资失败还负债累累,周念慈抛弃了他,和别的男人结了婚。后来池军和我母亲谨云结婚,才渐渐起势。我出生之后,LK已经是国内首屈一指的财团了。我小时候……”他顿了一下,“父母还算恩爱。”
“但好景不长。我母亲在我高中时病逝了。不到一年,死了丈夫的周念慈就带着她的儿子周砚山来了池家。池军接济了他们,没和周念慈结婚,但周念慈对外一直以夫人自居,还把她儿子改了姓。外界都以为周砚山是池军结婚前和周念慈的私生子。我让池军澄清,他嘴上答应,周念慈哄两句就抛到脑后了。”
“我讨厌这种弯弯绕绕。更不想成为别人的谈资。就走了。”
他忍着厌恶,简略讲完,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虞鲤沉默良久:“所以,你是说你把 lk 白送给他们母子了?”
池锦川严肃地纠正他:“是我不屑要。”
虞鲤盯着他,体会到傅泽明都骂池锦川清高的原因了——那是真眼红啊。
他听完之后觉得自己眼睛都开始红了,气的。
眼前这个死板固执的样子,终于和没失忆之前那个混蛋玩意儿重合起来了。
“你有没有想过你走了,正好是合了他们的意?”
池锦川眉头皱成一团:“可我不想和他们虚与委蛇,脏。”
不纯粹的,他不想要。
不喜欢的人,不想沾一点边。
池锦川的人生逻辑简单得可怕——喜欢就靠近,讨厌就远离。
中间没有任何迂回和妥协。
虞鲤:“……”
他忽然觉得和池锦川合作之后,池锦川在采访里完全和自己撇清关系,不想沾一点边,放在这个逻辑里就能够理解了,甚至很合理。
对虞鲤来说,讨厌的家伙要狠狠报复。
对池锦川来说,讨厌的家伙要彻底远离。
从本质上来说,这没什么不一样,只是处理方式不同。
站在池锦川的角度,他有自己想要构造的世界,只是想要过好自己的生活,不想参与这些纠纷,不想处理这些弯弯绕绕,有错吗,当然没有。
只是虞鲤理解不了他。
就像池锦川恢复记忆之后,大概也不会理解虞鲤为了报复他而编出这样一个荒唐的谎言。
池锦川见他沉默,“你是不是希望我回到LK。”
对虞鲤来说当然希望池锦川回到 lk,因为这样对他报复傅泽明是有利的。
但……忽然间那个毫不犹豫冲上天台的身影掠过脑海。
“我希望你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
这大概是这些天以来,虞鲤说出唯一真诚的话。
“而不是因为别人、愧疚或者你不知道的更恶劣的事情,所影响,而牺牲一部分的自己,做出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池锦川看向他,虞鲤那张总是带着不着调笑容的脸上,此刻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情绪,池锦川的手指动了一下,好像今天才终于了解到一部分的他。
“你做过让自己后悔的决定?”池锦川问。
虞鲤垂下眸子,睫毛遮住了大半情绪:“那很多了。”
池锦川意外,因为他以为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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鲤会说没有。因为虞鲤不像是做事会后悔的样子。又或者说,就算做错了也不会承认的样子。
“我走了一条回不了头的路。”虞鲤说,“从很早就是了。”
他说得很轻松,但池锦川从那些字的缝隙里捕捉到了一点苦涩。
瞬间,这些让人似懂非懂的话,一下子就通了。
虞鲤是在说和他交往这件事。
池锦川略微皱眉,那确实是应该后悔。
但后悔也回不了头,很好理解——弯了就直不了。
虞鲤是在向他表白,顺便委婉地埋怨他。
他现在需要做出表态,端正态度。
分析结束。
池锦川深吸口气:“那就不回头,往前走。”
虞鲤:“?”
这么多天了,作为一个男人,他也确实应该做出一些表率。
不能让恋人继续沉浸在不安中。
“虽然我有很多事情不记得了,”池锦川看着虞鲤,语气认真,“但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我会比之前做得好。”其实也是没有下降的空间了。
虞鲤听着对方的大放厥词,慢慢地挑了下眉。
他忽然凑近——池锦川果然下意识后仰,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一声,差点连人带椅翻过去。
终于扳回一城,虞鲤努力憋着笑,随后故作忧伤:
“阿锦,没关系的,不用强迫自己,我理解。”
池锦川嘴硬:“我刚刚没坐稳。”
虞鲤没给他狡辩的时间,看了看表,开始赶客,“你还不走吗?”
哦,原来可以走了吗?池锦川没想到虞鲤真的只是来请他来吃饭的。
虞鲤抱手,语气似笑非笑道:“或者,你想留宿?”
留宿?池锦川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那扇卧室门上飘了一下。
公寓里只有一间卧室。
留宿要做什么,不言而喻。
他脑海里自动跳出虞鲤刚才说过的话——
平常见面,会做的事是……
□□。
两个字砸得他头皮一炸。池锦川的脚像有自己的意识一样,先于大脑往后退了一步。
“……我先走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顿住了。
这样的行为是不是太伤人心了?虞鲤在邀请他,是想做那种事吗?作为伴侣,他似乎确实要承担起这方面的责任,尤其刚才他还承诺了会做得更好。
他如果现在走了,虞鲤会不会觉得自己自己在嫌弃他?
池锦川站在玄关和客厅之间,天人交战了整整五秒。
然后他忽然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转过身,大步朝虞鲤走了回去。
虞鲤反而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干嘛?
东西忘拿了?
池锦川在他面前停住,低头——
虞鲤甚至来不及反应,嘴唇上就落下了一个温热的触碰。
池锦川闭着眼,相比起医院里那个蜻蜓点水的碰触,这一次他终于感受到了——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点花香的气息。没有想象中的排斥。
他退开半步,睁开眼,正好看见虞鲤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嘴角还在微微抽动。
“你怎么在发抖?”池锦川问。
虞鲤咬牙挤出两个字:“……激动。”
池锦川垂下眼,没想到自己只是主动了一次,对方就开心成这样。
他伸手,指腹轻轻擦了一下虞鲤的唇角,低声说:“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做得更好。”
虞鲤:……我给你屁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