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衍不动声色，迅速将身体向旁边侧了过去，把洗手台的大半都让了出来。陆麟凑了过去，盥洗室这么大的空间也不妨碍他故意往岑衍身边蹭。
感受到身边人有意无意和他的肢体接触，岑衍不欲多留，脸上冷着就往门外走。
“诶，楚言。”陆麟的话让岑衍被迫定在原地：“你和我弟弟，是怎么认识的啊？”
岑衍无奈，只得保持着礼貌：“是工作的时候认识的。”
陆麟明显没听出来他那简短敷衍的语气，或者说即使听出来了也不想管：“哦——原来如此，那真是有缘分了。”
水龙头的水声响着，只听陆麟叹了一口气。
“……”岑衍想保持体面，不想撕破脸。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就这么被硬控在原地。
“楚言啊，我跟你实话说了吧。”陆麟关了水龙头，脸上痛心疾首：“你跟着我弟弟，真是可惜了啊。”
岑衍头顶冒出个问号。
“他啊。”陆麟眼珠望向外面又转回来，靠近岑衍，套近乎般小声说道：“你别看他现在这幅模样，实际上在外面不知道怎么乱搞呢。”
“………”
傻子都能听出来这人在挑拨离间。
招数十分低级，让人很怀疑说话者的智商到底有没有问题。
岑衍脸上的表情冷得不能再冷了。退后半步，被冒犯的不悦感直接浮现在了脸上。
陆麟继续：“他有钱，多少人往他身边凑啊。又长着那副脸，岂不是勾勾手就能把别人勾进怀里？你跟着他，你能放心？”
“这个就不必堂哥费心了。”岑衍冷冰冰道：“这是我们两个的事情。”
陆麟痛心道：“楚言啊，我说这些也就是给你提个醒。你看你条件这么好，我也实在是不想看你这么好的人被他糟蹋。”
岑衍再也不想跟面前的人说话了，这种招数让他连周旋都懒得去周旋。他那股曾经养成的脾气与傲气上来谁也管不了，表情带着明晃晃的反感，扭头往门口走去。
“等等！”
下一秒，岑衍只觉得身后伸过来一只手，直直去抓他的衣服。他身体反应敏捷往旁边一躲，让陆麟抓了个空。
“别碰我。”
岑衍是真的有些恼火了，眼神冷若冰霜。
“楚言，我是好心啊。”陆麟被他的眼神吓到了一下，收回手，又恢复成无辜的表情，迈步朝岑衍走去。
“别过来。”岑衍警告。
陆麟定在原地。
岑衍道：“你要是不嫌丢人，我现在可以把伯父伯母和令堂弟一起叫过来，让他们听听你说的话几分真几分假。”
陆麟不动了，没想到这个进门开始就温温和和、看起来瘦弱的“楚言”还会有这么强硬的一面。
“还有。”岑衍锐利的目光直直盯着他：“如果非要我选一个，我宁愿要一个在外面有可能乱搞的丈夫，也不会选一个好吃懒做整日在家挑拨离间的废物。”
话落，岑衍再也不去看身后陆麟涨红的脸色，转身就走。身侧带起一阵风将门狠狠甩了上去。
。
“小衍…小衍……”
耳边传来一声声温柔的呼唤，忽远忽近。岑衍有些迷茫抬起头，寻找着声音的来源。
“小衍……”
谁在喊我？岑衍想。
“小衍。”
“……！”面前景象骤然清晰，岑衍抬起头，有片刻的茫然。
咔，一声轻响。门把手转动一下，进来的是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女人，端着一盘削好的水果：“小衍，学习累了吧？吃水果。”
书桌上摊着全英文的资料，十八岁的岑衍摘下眼镜，动作利落起身。他的眉眼还带着点少年气，语气清清冷冷：“谢谢妈。下次让阿姨来弄就好了，您歇着吧。”
温暖的灯光将面前母亲的脸映得模糊不清，岑衍只能看清母亲的笑容。于是他想，揉揉眼睛就会好吧。岑衍一手接过水果，另一手试探着揉了揉。
好吧，还是有点模糊。
也许是学习学多了呢。岑衍想。
“那不行啊。”母亲的声音又一次响起来：“阿姨哪能知道你今天想吃什么不想吃什么。”
岑衍抿唇，唇角无声扬起。
他还想说些什么，直觉告诉他有很多话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可灯光越来越亮，周边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
“小衍。”
又是一道男声传入耳畔，岑衍费力地睁开眼。
面前不再是暖色灯光和自己的书桌了，岑衍眨眨眼向旁边望去，一排排书架上摆满了书，空间宽阔明亮。
父亲就坐在屋子的正中央，面前摊开一本经济报。
“小衍。”父亲又温和的喊了他一遍。
岑衍回过神，冲着父亲走了过去。
“最近学习怎么样啊？”
“挺好的。”岑衍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他垂眸答道：“经济，德语，英语，都是A。”
前面的父亲笑了笑，带着赞扬与骄傲的意味：“我们小衍真厉害。”
“也别太累了。好好学，好好玩。多交点朋友出去走走。”
白炽灯下，岑衍视线还是模糊的。
也许真该像父亲说的那样，给自己一段时间放假休息一下。岑衍心里想着。
蓦地，头顶被什么东西压住。
一双宽厚粗糙的手盖在他的头顶摸了摸。
“别想太多，有我跟你妈妈在，你以后想干什么都可以。”
岑衍想抬头，想冲父亲点点头再说一句好。可身体被定在原地，半分也移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灯光再一次将父亲的身影吞没，视线一片空白。
……
“小衍……小衍……”
呼唤声，窃窃私语声。
岑衍闭着眼，无意识摇了摇头。他好困，不想回应外界的声音。
那声音模模糊糊，岑衍在睡眠中居然能听清外面在说什么。
“…别喊他了，孩子好不容易睡一会……”
“那也不能趴在桌子上睡呀，都感冒了……”
窸窸窣窣的动静传来，门开了又关。
下一秒，岑衍被暖烘烘的一条毯子裹住，方才说话的人还细心掖了掖边角，生怕毯子滑落下去。
一个轻柔的吻落在岑衍额间。
“睡吧。”温柔的声音越来越远，岑衍嘴微微张开，无声呢喃着什么。
“晚安，小衍。”
…………
岑衍手猛的蜷缩起来，浑身一抖，意识被硬生生从那个温暖的梦境中拔出，引起一阵阵的眩晕。
他望向四周，不是熟悉的家。
这里是陆行简的书房。面前电脑还亮着微弱的光，房间却已经昏暗无比。岑衍趴在桌面上剧烈地喘息着，久久无法回神。
湿润冰冷的水渍爬了满脸，岑衍胡乱抹了几下。
太阳穴突突直跳，左腿不知何时也一跳一跳地刺痛着，整条腿都酸软无力。那股剧痛似是从左腿的膝盖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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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蔓延向上，弄得脑袋也抽着发疼。
岑衍无声无息俯下身子，蜷缩着抱住左腿，维持着这个动作很久很久都没有再动一下。
嗡———
岑衍缓慢抬头，只见桌子上自己的手机传来一条信息。他思绪还是混乱的，手却下意识解锁开机，点开对话框。
伯父：「有时间打电话过来。」
简短的消息，这是岑衍和伯父约定过的。信息这种会留痕的东西越短越好，一切重要事情都电话沟通。
岑衍没有犹豫，立刻熟练地摸出一张电话卡，摁下熟悉的号码就拨了过去。
“喂？”电话接通，他声音带着沙哑。
“小衍。”
在梦里和回忆里出现过无数次的称呼骤然出现在现实中，岑衍恍惚了几秒。
“你上次发过来的拍卖会酒店人员记录，我已经查好了。”
岑衍瞬间坐直：“怎么样？”
“少了一个人。”电话对面声音严肃：“恒远内部高层加上李洋他们，应该有十四个人。可酒店的人员记录每年都只有十三个人。”
“有一个人，一直没有来过。”
岑衍眉头紧蹙：“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恒远还有一个内部的大老板，不方便在公共场合露面。不仅是酒店记录，我还排查了别的。但凡是恒远全体高层出面的公开场合都只有十三个人。”
对面的伯父叹了口气：“岑衍，恒远内部不干净，鱼龙混杂，你……”
“伯父，那这个人不方便公开露面，有没有可能私下里会参加一些只有高层的活动呢？”岑衍语气坚定，打断了对面的劝慰。
“…………”半晌，伯父又叹息一声。
“有。”伯父道：“恒远的人经常会出入一些……风俗场所。”
岑衍眉头皱得更深了。
“我去派人打听了，不出意外的话过几天就会有一次机会。我到时候把地址发给你。”
岑衍颔首，低声说了句谢谢伯父。
电话挂断，岑衍长长呼出一口气，带着疲惫与迷茫。
他再次俯身，趴在了陆行简那张实木书桌上。自从答应结婚以后他就不再偷偷溜进书房，改为光明正大走进书房了。
啪。岑衍向前伸出的手碰到了什么东西。
“……？”
是一个陶瓷杯子，里面装满了温热的水，被岑衍的动作弄得溅出一些。
岑衍这才意识到，自己醒来的时候，好像身上有盖着什么东西……？
他手往身上摸去。
是一条毯子。
岑衍就这么被这条毯子暖烘烘地包围着睡了很久。只是刚才醒来时他的思绪太混乱，情绪波动太大，根本没有注意到。
陆行简。
岑衍脑海中只浮现出了这个名字。
他攥着毯子的手紧了紧。梦中父母轻柔的呼唤与那条盖在身上的毯子，好像跨越了时空与生死界限，被另一个人轻轻地披在了他的身上。
岑衍什么都没说。他低下头，眨了眨眼。
视线清晰一片，梦里那种模糊的感觉荡然无存。
片刻后，他伏下身去，额头抵住冰凉的桌面。同时双手伸出，将身上的毯子重新裹好。
难过吗？好像是的。但是身上却被另一种温暖包裹着，就连冰冷了三年的心似乎也被温暖所覆盖上了。
“………”
谢谢陆行简的毯子，岑衍想。
一会儿，要亲口跟他说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