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寰创集团顶楼。
“陆总，您要的资料。”
陆行简起身，伸手接过秘书双手递过去的材料。薄薄几页纸，陆行简手指摩挲着厚度，皱眉道：“这么少？”
“是的陆总。”秘书低头：“您要查的云辉科技的楚言楚经理履历非常干净，工作后也几乎没有变动。”
陆行简随意翻看两页，那一小叠履历立刻见了底。
倒是和那位楚经理说的分毫不差，毕业后去大厂实习几年，后一年前突然跳槽到云辉，一路升职加薪直到变成总经理。
太顺了。
“他有没有出过比较大的事故？”陆行简目光令人捉摸不透，没从履历上移开。
秘书一愣：“这……”
“车祸、意外、火灾、落水，等等。什么事故都没有？”
秘书真想求这位上司别问了，能找到的已经全部交给他了：“抱歉陆总，这些记录暂时没有查到。”
陆行简眼眸闪过一丝了然与兴趣。
果然，他就知道那位“楚言”带着那样的气质，不可能背后没有点故事。甚至楚言这个名字是真是假都有待考究。
更何况那么重的旧伤，不可能履历上连“因病休假”的空缺都没有。
“陆总，那……”秘书看他脸色，摸不准他到底什么意思，试探着想开口。
陆行简手一摆，制止了。
“去忙吧。”陆行简道：“不用再查了。”
秘书一愣，应了声是，便轻手轻脚退出办公室。
咔嗒，办公室门被关严。隔音极好的门板与墙壁几乎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音。室内静得只能听见陆行简轻微的呼吸声，与那张资料被人翻动后又细心收好的细微声响。
半晌，一声轻笑。
陆行简不再去看资料了，拨通内线电话：“喂。”
“专利的事情，帮我和云辉联系，安排个饭局。”
。
冰凉还冒着寒气的冰块被人从冷冻层里拿出，一颗颗掉进玻璃杯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淡黄色酒液倾泻而下，骨节分明、皮肤细腻的手稳稳握住酒瓶，待到七分满才停下。
酒杯冒出阵阵寒气，又被人端在手中抿了一口。
岑衍步伐还有些不稳，左膝裹着厚厚的绷带，敷上了中医开的外用药。白天那一下伤得太重，到现在都无法正常行走，只能缓缓扶住墙慢慢挪动步伐。
他自嘲地笑了笑。
端着酒回到桌前，桌上摊满了一张张的资料与照片。屋内灯光昏暗无比，只开着一盏暖光台灯。
岑衍面上平静，再一次从头翻起第一页。
那是一张车祸事故断定书。
三年前，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带走了他的双亲。车在盘山公路上被人故意追尾，车身失控被撞出护栏。随后汽油漏出，整辆车发生剧烈爆炸与大火，车身整个被烧得只剩下黑灰色框架。
盘山公路上没有监控，岑衍能这么清楚事情经过是因为……当时他也在那辆车上。
他坐在副驾驶，系了安全带又死死抓住扶手，最终捡回了一条命。
岑衍至今都还记得那种绝望与无助。
车身剧烈翻滚，随后彻底失控一头撞向护栏外的树。身旁父亲与后座的母亲早已没了声响，他眼前血色一片，左腿从膝盖处完全骨折，额头鲜血淋漓，整个人被剧痛定在原地无法动弹。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艰难发出声音。
父母没有任何应答。
他手痉挛着，用尽全身力气才打开副驾驶的车门。腿一触地便整个人无法控制地瘫软了下去，剧痛让他狼狈不堪地趴在地上，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着的痛呼。
顾不了那么多，岑衍半拖着自己的腿，爬去后座车门前，苍白无力的手指努力扣住车把手，拽了几下。
变形了，打不开。
他没有放弃，再次拖着身体想去打开主驾驶的车门，身体在地上拖出一条骇人的血痕。
还是打不开。
手机早已不知道被甩飞到了哪里，他情绪极其不稳近乎崩溃，浑身都在发着抖。
“……撞到哪去了…？”
远处传来模糊的人声，岑衍浑身一惊，常年在豪门生活的敏锐直觉让他立即俯下身。身旁灌木环绕，在黑暗下极其隐匿。
“在那。”人声清晰了不少。
“死了吗？”
似乎是几个人在交谈着。领头的人蒙着面，声音粗犷：“放把火就死透了。回去交差。”
接下来的事情岑衍便不太清晰了。汽油滴滴答答滴落，火星一点，剧烈的爆炸将他炸飞几米远。后背重重撞上树干，就连腿部也被火燎伤，彻底失去了所有知觉。
再次醒来，父母一手创办的岑氏完全倒台。机密泄露，密钥被偷，负责管理保险箱的王秘书带着机密逃走却被人发现坠入崖底。
而岑衍这个名字，也只能属于一个死人了。
线索全部中断，一时之间对方只手遮天，将舆论与警方调查全部压了下来。这件事自此便成一桩悬案与意外，永久封存。
将他救起的是父亲的哥哥，也就是他的伯父。利用最后一点人脉将他履历清空，更名改姓，送去云辉科技。一路升职到总经理掌握公司动向。
思绪再次飘回，岑衍才意识到自己呼吸都有些不稳。这么多年过去，这件事依旧徘徊在他心底从未淡忘。
左腿因为细微的颤抖而剧烈疼痛着，他死死咬住牙，双手捏住膝盖企图止痛，但什么用处都没有。
曾经白皙光滑的小腿上满是灼烧过的疤痕，左腿连平常的日常活动都不能支撑。
如今的岑衍，只是一具被复仇与恨意铸造而成的残破躯壳而已。
岑衍手有些控制不住地摁在事故照片上，不再去看。另一只手拿起酒杯，仰头一口饮尽。
冰凉的酒液灼烧进喉咙与胃部，奇迹般地抚平了他的情绪。
他还有计划。
进入云辉，再接机往上爬，收集证据，才是他的目的。无论是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他都毫不在意，名声这种东西对他再无意义。
岑衍半晌才平复好情绪，左腿的疼痛消减不少。不知怎的，他脑海中忽地想起了白天的那位陆总。
陆行简。
岑衍面上冷漠，扯了扯嘴角。
呵。
这种总裁都一个样。越冷漠、越特别，他们越是喜欢。说白了只是图一个新鲜罢了。
他该做的就是，把新鲜劲儿延长一点、再延长一点。最好等他把需要的线索都收集好再一别两宽。
所以…不能再挥之即来招之即去了。
岑衍眸光沉沉，伸手关掉了台灯，房间再度恢复那一片漆黑。
。
岑衍并未表现出任何不同。照常上班下班处理项目，跟进寰创的数据与发展。
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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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总，陆总…”上司陪笑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陆行简嗯了一声，示意对面继续说。
“是这样的，今天晚上的那个饭局…”上司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我们楚经理临时身体不适，可能无法到场。”
陆行简挑了挑眉。
他没再仔细听对面说了什么，总之就是一些赔礼道歉再加上赌咒发誓的东西。敷衍几句便挂了电话。
。
几乎是挂了电话的同一时刻，传说中身体不适到无法到场的岑衍悠闲靠在床头，手机震动一声。
如他所料。
陆行简：「不舒服？」
岑衍垂眸，没有立即点进聊天框，反而故意切屏换了个app。约莫过了半个小时，才再次回到微信。
岑衍：「嗯，实在抱歉陆总，早上临时身体不适，怕影响晚上的安排。」
发送。
陆行简消息来得很快。
陆行简：「没关系。」
又来了一条：「身体还好吗？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岑衍：「好一些了，多谢陆总关心。」
陆行简态度比他想得更加殷切，也证明了这位总裁是愿意放下身段去主动联系他关心他的。是件好事。
岑衍眼眸微眯，等待着陆行简的回复。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十几分钟过去，聊天框还没有动静。
岑衍也不急，刚准备去点个外卖吃。
下一秒。
陆行简：「我订了温和养胃的食物到你家，适当吃一点，不要饿着自己。」
岑衍：…………
他也没想到这人这么行动派，语气中流露出的强硬几乎溢出屏幕。岑衍也没问他到底怎么知道自己家庭地址的。
毕竟对于陆行简这样的人来说，查什么都轻而易举。
岑衍斟酌片刻：「那就谢谢陆总了。」
陆行简：「不客气，好好休息。」
。
铃铃铃。
岑衍打开门，几名侍应生恭恭敬敬地端着一堆保温性极好的饭盒进屋，动作熟练快速将饭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介绍一番后退出去带上了门。
这阵仗……
陆行简不在，岑衍并没有刻意装出惊喜或是意外。毕竟这些东西、这些服务，他曾经体验过无数次。
岑衍面色如旧，表情还是一如既往地冷淡，淡声让侍应生替他跟陆总道一声谢，便关上了门。
温热的小米粥里加了一整块的花胶，还有为了养胃特地加入的山药。旁边是让人炒的各式菜品。陆行简不知道他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便都准备了一些。温温热热一桌子冒着热气。
岑衍坐在桌前，目光淡漠，随意吃了两口。
与此同时。
“多谢。代我替陆总道声谢谢。”
岑衍的声音从陆行简面前的手机中播放出来，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也无比清晰。陆行简唇角上扬，看着面前人那副连伪装都没有的、最真实的样子。
没有对于特殊服务的惊讶，也没有对于名贵食材的不知所措。
就像是被这样对待过无数次，早已习以为常的模样。声调冷硬，哪有半点在公司时对他的顺从与恭敬。
上位者气质几乎冲破屏幕。陆行简手指在手机上一划，关闭掉了侍应生胸前的微型摄像头。
这个“楚言”，大概来头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