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床头的监护屏熄了。
医护将贴在林风禾胸前和腕间的监测片依次取下,导线卷好,连同用了几天的移动支架一起推走。
仪器离开后,床边忽然空出很大一块地方,原本被提示音填满的病房也安静下来,连窗外驶过的车辆声都清晰了许多。
林风禾换回自己的衣服,低头扣好袖口。
右手已经不再持续发麻,只在维持同一个动作太久时,手指深处还会浮起轻微的滞涩。
最后一颗扣子他用了两次才扣进去,但至少没有再从指间滑开。
封寻拿着今早的复查结果进门,正好看见他把病号服叠好放在床尾。
“衣服都换了。”封寻将终端往桌上一放,“我要是再晚来十分钟,你是不是准备自己办出院?”
“不会。”林风禾说。
“主要是手续不在你手里吧?”
林风禾没有否认。
封寻早已习惯他这副态度,低头调出检测页:“病毒指数还在降,抑制剂浓度安全,体温和心率都恢复了。今早那组神经反应比昨天快,手上仍有轻微迟滞,之后继续观察。”
他说完,将解除医疗观察的确认页翻到林风禾面前:“可以离开病房,不代表痊愈。一周内不准出外勤,不准高强度使用异能,三天后回来复查。手麻加重、失去知觉,或者检测值回升,直接来找我。”
林风禾接过终端,签下名字。
落笔时,右手腕不明显地滞了一下,最后一笔比平时稍重。
封寻瞥过那行签名,把一张新的用药单压在上面:“抑制剂照剂量用,不准自己加。能走不代表能去送死,宝贝儿,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稍微珍惜一下。”
林风禾把用药单折好:“知道了。”
“你最好是真的知道。”封寻拎起医疗箱,走到门口时,又朝一直待在窗边的陆骁看了一眼。
*
封寻走后不久,宋岚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第四行动组的返程终端。
她先确认林风禾确实能自己站稳,才把屏幕递给他:“中午十二点的车,临川批下来了。”
返程名单上列着第四行动组全员,林风禾排在第一位。
下面附着入城复核项目:血液采样、整车生命扫描、高危样本二次核验,一项不少。
A-17任务结束后,临川的检测标准仍然维持在最高等级。陆骁的病毒指数过不了血检,生命扫描也会在车辆名单之外多出一个人。更不用说那张已经生效一年的死亡记录。
他不可能跟第四行动组正常进城。
林风禾调出名单,把自己的名字划掉,随后在队长授权栏签了确认。
宋岚接回终端:“你不回临川?”
林风禾应了一声:“复查还没结束。”
“封寻说什么时候结束?”
“看结果。”
宋岚视线从他脸上掠过,意味不明地挑了下眉,只把陈渡续办的住宿编号发过来:“行吧,后楼留了两间房。周野和陈渡跟我回去,医疗分部有事再联系。”
“好。”
“封寻说一周内不能外勤。”她走到门口,又转过身,“别让我在任务系统里看见你。”
林风禾答:“不会。”
宋岚对这句保证显然没抱太大希望,冷淡地哼了一声,带上门走了。
*
临近中午,第四行动组的车驶出医疗分部。
林风禾站在二楼连廊尽头,看着车身在检查口短暂停留,核验通过后,慢慢汇入通往临川的车流。
宋岚没有降下车窗,只在车辆经过楼下时抬了下手。周野从后排探出半个身子,很快又被拽了回去。
车尾消失在缓冲区灰白色的围墙后,检查口的横杆重新落下。
陆骁从旁边递来一张门卡:“后楼,二一七。”
林风禾接住。
门卡的一角压进右手指腹,触感比前两天清楚许多。
后楼的临时休息区远离主要病区,平时供外勤人员轮换短住。房间面积不大,床、窄桌和储物柜占去大半空间,窗户正对缓冲区外侧的运输道路。
林风禾推开窗,缓冲区午后的风从纱网间灌进来,桌上的用药单掀起了角。陆骁伸手按住那张纸,把工具盒挪到另一边,随后松开手。
纸页重新落平,边角仍轻轻颤着。
宋岚留了两间对门的房。
陆骁看过门牌,把自己的背包放进二一六,又拿着通讯器和工具盒走到对面:“队长哥哥,我来借一下桌子。”
他说完又补充道:“我那边桌脚是歪的。”
林风禾:“随你。”
陆骁跟进去,将工具盒放在靠窗的一角,只占了很小一块地方。他拉开椅子坐下,长腿往旁边一让,给林风禾留出经过的空间。
从病房带来的东西不多。
林风禾将衣物放进柜子,终端和封寻开的药留在桌上。
观察病房的监护仪、输液架和折叠陪护床都被留在身后,房间里只剩一枚藏在袖口下的便携检测贴,间隔记录心率。
陆骁试着接通通讯器,漆黑的屏幕闪了一下,又彻底没了反应。
“这个还能修吗?”林风禾问。
“不知道。”陆骁翻过机身,重新拆开后盖,“先找点事做。总不能天天坐在病房里看你睡觉。”
他说完抬起眼,正撞上林风禾的视线。
陆骁停了一下,将撬片抵回缝隙里:“虽然醒了以后也没少看。”
林风禾没接话,移开目光,打开终端。
一份加密文件恰好在这时传入私人频道。
发送人是江彦川,文件名只有一串内部查询编号。
陆骁瞥见屏幕边缘的加密标识,把刚拆开的零件一件件收回盒里,扣好盒盖。
“江彦川?”他问。
“嗯。”
陆骁起身,抱起通讯器:“行吧,那我回对面待一会儿。”
陆骁带上房门。
门锁发出一声轻响,对面的门随后开合,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
林风禾在桌边坐下,点开文件。
第一页是吴悠的基础记录。
十岁,监护关系与居住登记正常,近四年没有异常医疗、迁移或安全事件。页面上方另有一行说明:仅完成系统核验,未接触本人及现任监护人。
屏幕的冷光落在桌面上。
林风禾停了几秒,继续向后翻页。
吴成远死亡以后,家属确实收到过正式通知。
外勤行动处完成死亡结案,抚恤按规定发放,没有中止或退回记录。通知中写明,吴成远在任务中重伤并高度感染,转入专业机构后病情恶化,最终抢救无效死亡。
附件里保留着当年的送达记录。
死亡通知由外勤行动处签发,家属确认栏留有电子签名;两天后,抚恤审批通过,款项随后转入监护账户。死亡结案、通知送达与抚恤发放的编号都能在对应系统中查到来源,时间也彼此吻合。
从任何一个环节看,都只是一场手续完整的外勤死亡。
唯一没有交还给家属的,是遗体。
与死亡通知一同送达的还有一份处置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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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感染遗体存在污染扩散风险,将由具备资质的专业机构统一进行污染处理,家属不得接触,也不安排告别确认。
这项规定本身并不异常。
污染区外勤人员一旦死于高度感染,遗体通常需要隔离、转运和统一处置,以避免二次污染。吴成远被送离现场时已经重伤,病毒指数持续升高,因此无论死亡还是遗体未归还,都足以被解释为正常流程。
也正因如此,这份记录四年来从未触发过复核。
林风禾将页面退回死亡通知,在处置部门一栏停住,随后拨通江彦川的私人频道。
通讯很快接起。
“资料收到了。”林风禾说。
“吴悠只做了系统核验。”江彦川道,“目前安全,生活记录正常。我没有联系她,也没有接触她现在的监护人。”
“暂时不需要联系。”
“如果要核实当年的通知内容,家属是最直接的信息来源。”
林风禾看着页面上的年龄:“她只有十岁。”
对方的翻页声停了。
几秒后,江彦川道:“明白。家属端先停在现有记录。”
“死亡是谁确认的?”
“病毒研究中心。”
“外勤处没有复核?”
“没有。”江彦川回答得很快,“吴成远完成交接以后,医学处置权归接收单位。三天后,病毒研究中心向外勤处回传正式死亡确认,同时出具高感染遗体处置回执。外勤处依据这两份材料结案。”
林风禾打开附件。
接收编号、签章、时间和经办权限都很完整,审批链从病毒研究中心的回执接入外勤系统,没有缺页,也没有突兀增加的操作记录。
“流程有问题吗?”他问。
“目前没发现。”江彦川道,“吴成远转运前重伤、高感染,接收单位具备医学确认和污染处置权限。研究中心确认死亡后,外勤处没有理由再组织独立鉴定。”
“所以,外面没人见过尸体。”
“救援人员确认他活着被转走,外勤处收到研究中心的死亡回执,家属收到正式通知和抚恤。”江彦川逐项说完,声音仍旧平稳,“这些已经确认。至于接收治疗到死亡处置之间发生过什么,外部记录不能证明。”
林风禾重新看向附件最后一栏。
【高感染污染遗体已完成统一处置。】
A-17地下工业园的画面映在记忆里。隔离舱内那具尸体已经严重异变,身份编码和血样特征与吴成远吻合。
林风禾亲手核过编号,不存在认错的可能。
无论吴成远是在什么时候死亡,那具尸体最终都没有按照回执所写的方式被处置。
至少这一项记录就是假的。
现有证据还不足以证明四年前的死亡确认同样虚假,也无法解释病毒研究中心为什么留下吴成远的遗体。
能够确定的只有一件事:吴成远活着交给研究中心以后,外部关于他死亡和遗体去向的全部认知,都来自研究中心出具的材料。
通讯里安静了片刻。
江彦川问:“你让我查吴成远,又要求避开病毒研究中心。你手里有与处置回执相反的证据?”
“有。”
“什么证据?”
“我见过吴成远的尸体。”
通讯那边静了两秒。
江彦川再开口时,语速慢了一些:“身份确认依据是什么?”
“编号和基因数据完全对应。”
江彦川的语气瞬间严肃起来:“在哪里见到的?”
“A-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