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签触到右手无名指时,林风禾隔了一会儿才报出位置。
封寻没说对错,又换到小指外侧。
林风禾闭着眼,直到那点轻微的痒意透过麻木传回来,才开口:“小指。”
“慢了两秒。”封寻在记录板上添了一笔,“睁眼,手伸开。”
窗外刚过清晨,病房里的灯还亮着。
林风禾照他说的屈伸五指,动作比昨天顺畅不少,只是到了后两根手指,仍有一段不明显的迟滞。
封寻让他握住测试器,屏幕上的力量曲线缓慢升高,停在正常值下方。
“还麻不麻?”封寻问。
“不影响。”
封寻从屏幕前抬头:“我问你麻不麻。”
林风禾顿了一下:“偶尔。”
“这就对了。病人学会回答问题,康复进度至少能快一点。”
封寻调出今早的检测结果。
病毒指数已经降下大半,抑制剂浓度回到安全区间,血液净化也不需要再做。几项生命体征都很稳定,只有神经反应和体力恢复得慢。
他收起测试器:“总体比昨天好。右手继续观察,异能不能用,尤其不能做高强度输出。”
“我今天回去。”林风禾说。
封寻动作瞬间停住:“去哪儿?”
“临川。”
封寻把刚收好的测试器又放回桌上:“你是不是以为指标从危险区下来,就等于恢复正常了?”
“组里还有事。”
“宋岚今早刚给我发过消息。他们状态都比你好,暂时用不着你回去主持大局。”封寻将记录板挂回床尾,语气仍旧松散,结论却没有商量余地,“至少留到明天复查,醒了不代表好了。”
林风禾道:“我可以自己回去。”
“昨晚从诊疗区回来以后,你的心率用了二十分钟才降稳。今早站得久一点,右手反应就比刚醒时慢。”封寻点了点床头的监测记录,“你觉得可以,数据不这么觉得。明早复查正常,再谈回去。”
林风禾没有继续争,只伸手去拿床边的终端。
外套叠在旁边,他顺势一并拿了起来。
陆骁原本坐在窗下拆一只损坏的通讯器,看到这里才把手里的零件放下:“你真准备回去?”
“嗯。”
“你是不是觉得能自己下床就算痊愈了?”
林风禾把终端放进外套口袋:“差不多。”
陆骁点点头,伸手把那件外套从他臂弯里抽出来,重新放回柜子:“队长哥哥这个标准挺省医疗资源。”
林风禾抬眼,陆骁已经坐回原位,重新拿起那枚拧到一半的螺丝,仿佛只是顺手替他收了件衣服。
“决定是我下的。”封寻扣上医疗箱,“你要是想跟人讨论,明天拿复查结果来。今天没有出院许可。”
他说完走到门边,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中午的药盯着他吃,下午四点再做一次反应测试。”
陆骁答得干脆:“行。”
林风禾朝他看过去。
“队长哥哥别看我啊,”陆骁将通讯器翻了个面,“医生说的。”
封寻点点头,满意地拎着箱子走了。
*
门关上以后,林风禾在床边站了片刻,最后还是坐回去,将终端搁到膝上。
从复查开始到现在,他真正站着的时间不到十分钟,小腿已经有了久病后常见的虚浮感。重新坐下时,监测贴上的数字往上跳了一截,过了好一会儿才恢复平稳。
封寻刚才那番话并没有夸大,只是林风禾习惯先判断自己还能做什么,至于做完以后需要多久缓过来,往往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他不习惯在清醒时无所事事。
宋岚发来的队伍简报已经压缩得足够短:第四行动组复检无异常,装备清点结束,暂时留在缓冲区等待下一步安排。
陈渡附了幸存者的安置结果,几名感染者继续留观,其余人已经转往临时居住点。A-17公开资料完成归档,损坏设备与缺失记录也分别做了说明。
这些内容都不需要他立即处理。
林风禾依次看完,给宋岚回了一个“收到”,又打开未进入办公系统的私人记录。
陈渡还附了一张待确认清单,其中几件设备损毁严重,需要队长回去补签。宋岚在下面加了一行:等你通过复查再签。
林风禾没有回复,把那张清单暂时压到最后。第四行动组显然已经在没有他的情况下重新运转起来,只是每个人都提前堵住了他可能插手的位置。
右手在屏幕上划过,页面没有反应。他又试了一次,列表只向下滑动很短一截。
陆骁还在对付那只通讯器,头也没抬:“哪一份?”
“第三个。”
陆骁把工具放到窗台,接过终端调出对应页面,再还给他:“林队长现在连翻页都需要协助,确实很适合回去工作。”
林风禾看他一眼:“恢复需要时间。”
“原来队长哥哥也知道。”陆骁从折叠桌底下找出闲置的固定架,将终端卡上去,推到林风禾面前。
支架有些松,他拿螺丝刀拧了两下,确认屏幕不会再往下滑才松手:“省得你待会儿把它摔了,还得怪医疗分部设备不好。”
林风禾没接这句话,继续看那份简报。
陆骁也没有凑过来,只将拆开的通讯器重新拼好。弹簧掉到地上时,他俯身摸了半天,最后从床脚捡起来,随口评价医疗分部的地板比A-17还会藏东西。
*
临近中午,护士送来药盒。
陆骁核过标签,将两片药和温水一起放在林风禾手边。
林风禾从屏幕上移开视线,有些狐疑道:“你什么时候这么听封寻的话了?”
“他说了三遍。”陆骁道,“再不听,显得他挺没面子。”
林风禾抬眼看他。
“涉及你的时候,他的话偶尔有点参考价值。”陆骁拉过旁边的椅子,腿往前一伸,“吃吧。吃完我好交差。”
林风禾没有再说什么,拿起药吞了。
陆骁等他放下水杯,便把药盒收进抽屉,回去继续修那只不知还能不能用的通讯器。
*
下午的反应测试结束不久,终端右上角亮起一枚私人频道的提示标记。
江彦川只发来一句话:吴成远的资料查到了,方便时联系。
林风禾接入通讯。
江彦川那边很安静,没有上午办公区常见的背景人声。
“江副署长。”林风禾道。
“吴成远的公开档案,我先核过一遍。”江彦川没有多余寒暄,“单看档案,没有明显异常。四年前外勤重伤,感染程度持续升高,最终记录为任务中死亡。家属通知、抚恤和结案手续都齐全。”
林风禾问:“死亡地点在哪儿?”
通讯里停了半秒:“不是任务现场。”
林风禾的视线停在窗台那只拆开的通讯器上。
陆骁听不见耳机里的内容,正在试着把电源模块装回去。
“救援记录还在。”江彦川继续道,“吴成远被找到时有生命体征,意识清楚,能回应救援人员。他随后被撤出污染区,送到临时救治点。死亡结论出现在这之后。”
“记录能互相印证吗?”
“能。现场搜救、撤离运输和临时救治都有对应编号,时间连续。目前看不出中途补录或修改的痕迹。”
A-17地下工业园里的隔离舱在林风禾脑中重新浮现。
编号WCY281183,已经变形的尸体,还有那条与公开档案对应不上的“遗体回收:无”。
他没有向江彦川提起这些,只问:“吴成远撤离以后去哪了?”
江彦川道:“进入了高感染人员后续处置流程。”
林风禾沉默了一会儿:“死亡时间有记录吗?”
“外勤档案里没有精确记录。”江彦川道,“从临时救治点转出以后,资料权限发生了变化,后续只保留交接编号和结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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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高风险感染人员转给了病毒研究中心,记录简化本身符合规定,暂时不能证明有人动过档案。”
病毒研究中心。
A-17隔离舱的离线资料里,也曾出现“病毒研究中心回收组”。
当时那行字被压在一具早已异变的尸体旁边,很难判断有几分真实。现在,安全区保留的交接记录从另一端指向了同一个地方。
林风禾问:“能确认交接完成吗?”
“能。接收编号有效,时间也和撤离记录衔接得上。”江彦川道,“目前确认的只有这些。吴成远活着离开了任务区域,之后由病毒研究中心接手。至于他最终死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现有外勤权限查不到。”
“知道了。”
“这份结果暂时不会进入公开调查记录。”
“谢谢。”
*
通讯结束后,林风禾摘下耳机。
陆骁已经把通讯器拼回原样,按了两次开关,屏幕依旧漆黑。他随手将东西放到一边:“查到了?”
“吴成远不是死在任务现场。”
陆骁原本伸手去拿水,听到这句话,动作停了一下:“跟我一样?”
“不一样。”林风禾答得很快。
“哪儿不一样?”
“你的死亡记录在前,人还活着。”林风禾道,“吴成远是活着撤离之后才被记录为死亡。”
陆骁把水递给他:“听起来也没差得太远。”
林风禾接过杯子,没有反驳。
至少在表面记录上,两人的生死都被一条简短的死亡结论截断,后面的过程没有向外勤系统开放。
区别在于陆骁重新走了回来,吴成远却在四年后出现在A-17地下,成了一具彻底异变的尸体。
“你认识他?”陆骁问。
“以前一起出过任务。”
“朋友?”
“算不上。”林风禾喝了一口水,“他话很多,经常提他女儿。”
四年前的安全区闸门已经记不清具体模样,林风禾却还记得那个等父亲回家的女孩。
吴成远在返程车上说了她一路,从新换的门牙说到第一次学编草叶,同行的人嫌他吵,他也没停。女孩当时六岁,手里攥着一只草编的小兔子,递过来时有些不好意思。兔子少了半边耳朵,一截没收好的草叶被风吹得来回晃。
“她把兔子送给了我。”林风禾说。
陆骁问:“你还记得?”
“嗯。”
陆骁靠着椅背安静了一会儿,视线从那杯水移到林风禾脸上:“那以前的我呢?”
林风禾等他继续。
陆骁笑了:“我以前什么样?”
林风禾沉默片刻:“很吵。”
“这部分听起来没什么变化。”陆骁接受得很快,“还有呢?”
“问题很多。”
“这个也没变。”陆骁没再继续问了。
他伸手接走空杯,放回床头,拿起彻底报废的通讯器起身:“我去楼下找个能用的零件,顺便拿晚饭。你要是趁我不在收拾东西,我就把封寻叫回来。”
“不会。”
陆骁笑了笑:“最好是。”
*
房门合上,走廊里的声音随即远了。
林风禾重新打开江彦川发来的简略资料。页面很短,几项信息与通话里说的没有区别,最后一栏写着:
【后续处置单位:病毒研究中心】
A-17资料中的“回收组”不再是一条无法验证的孤立记录。
至少在吴成远身上,安全区的撤离交接和地下工业园里的资料接到了一起。
林风禾想起那七扇隔离舱。吴成远之外,还有六个曾经属于管理局行动队伍的人。
他打开与江彦川的私人频道,输入一行字。
【吴成远后续的处置记录,麻烦继续往下查。】
消息发出前,林风禾又补了一句。
【还有吴成远的女儿,吴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