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上的旧纱布被风掀开一道缝隙,浓雾正沿外墙向上攀爬。
林风禾走到窗边,隔着那道缝看向街道。
天已经完全暗了。
灰黑色鸟群密密麻麻地停在医院屋檐与对面商场的广告牌上。刚才还朝向各处的鸟头,此刻正一只接一只地转动。
没有振翅,没有鸣叫。
数百双暗红眼珠在夜色中齐齐望向东边。
那里,隔着三公里的废墟,藏着看不见的工业园。
这一幕,比终端上的红点更像一个答案。
陆骁从他身后望出去,赞叹道:“比地图指得准。”
周野抬头:“你会看地图?”
“应该不会。”陆骁答得理所当然,“所以我尊重一切能认路的东西。”
“包括鸟?”
陆骁坦然:“也包括你。”
周野:“那我谢谢你。”
“周野,”林风禾回过头,“把下午侦察机拍到的画面调出来。”
周野应下,调出侦查画面。
画面定格在侦察机第二次降低高度的位置,几座厂房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几艘搁浅在灰潮深处的旧船。
最北侧屋顶上,缀着那颗之前始终无法辨认的亮点。
恰好落在陈渡标出的定位红圈内。
“误差还有四百米。”陈渡指着地图上的红圈说,“不能确定亮点是发射端。”
林风禾问:“加一个接收点呢?”
“放到工业园北门,误差能压到一百米以内。”
周野立刻直起身:“备用侦察机可以挂接收器。沿下午的航线过去,不进厂区,电量够来回一趟。”
“去准备。”林风禾道。
周野托起侦察机,旋翼加速的瞬间,窗外雾气被切开一道漩涡,成排的鸟在气流里左右摇晃两下,竟没有一只受惊飞走。
数百只暗红眼珠追着那点航行灯,直到它消失在废墟尽头。
宋岚把薄片扣进第二层隔离盒,又拖来一张空床架,横在样本与陆骁之间。
陆骁看了看那张床:“这是防谁?”
“谁失控防谁。”宋岚道。
陆骁抬抬右手:“它失控的。”
“长在你身上就算你的。”
陆骁无话可说,低头试着动了动右手,依旧迟钝。
林风禾扣住他的腕骨,重新检查了一遍固定带:“信号再出现,我需要记录你的变化。”
“这是命令?”陆骁问。
“询问。”
陆骁眉梢轻轻一动。
林风禾继续道:“你可以拒绝。”
“林队长突然这么讲道理,让我很难拒绝。”陆骁盯了他片刻,“但我有个条件。”
“说。”
“我还能控制的时候,先别碰我。”陆骁的视线落在他重新戴好的右手手套上,“至少让我知道它想做什么吧。”
“失控超过十秒,我会介入。”林风禾神色淡淡。
“十五秒。”
“八秒。”
陆骁失笑:“林队长,讨价还价不是这么谈的。”
林风禾薄唇微启:“五秒。”
“十秒就十秒。”陆骁果断道,“成交。”
*
侦察机沿预定的航线出发。
俯拍画面里,城市像一具被雨水泡透的巨大遗骸。
工业园北门从浓雾中显出轮廓。生锈的伸缩门向内歪倒,四座厂房伏在黑暗里。秋风擦过屋顶,呜声时远时近。
第二个接收点建立后,定位缩到八十米范围内。
周野操纵镜头抬向屋顶,那颗亮点还在。
热成像滤掉雾气,混成一团的光点分出两片热源。镜头刚越过屋檐,灰色的轮廓突然展开。
一只巨鸟抬起头,弯曲的长喙探出层层叠叠的羽毛,半侧翅膀展开,另一只也随之站起。它们胸腹下都扣着黑色锁链,金属锁扣随着呼吸轻轻偏转。
两只鸟的眼睛发着红光。
突然,它们同时转头,直直看向侦察机!
“卧槽!”周野浑身一抖,操控侦察机远离,缓了片刻后道,“队长,这鸟,我好像见过。”
林风禾眸色沉了下来:“商场。”
周野猛地调出商场屋顶的旧影像。
灰衣人消失在围栏后,果然有只大鸟从商场后方飞出。几片羽翼后略过一道巨影,然后沉入了雾气里。
商场楼下没有落点,附近街道也没有撤离的痕迹。
因为他根本没有落地。
周野惊道:“那人是被鸟带走的!”
“嗯。”林风禾应了声,盯向侦察机传来的画面,向下摆手示意周野转动视角,“下面有东西。”
画面里,巨鸟忽然向旁边挪开。
翅膀投下的阴影里,一道灰色的身影缓慢站起。黑色的面罩转向镜头,护目镜上映着侦察机微弱的航行灯。
隔着三公里的废墟与浓雾,那人准确地看向了他们。
“又来!”周野又是一抖。
下一秒,灰衣人抬起手。
监测屏幕上陡然拔起一根细长的尖峰,频率高出了人耳的听觉范围。
病房里听不见任何东西,医院外墙却骤然爆开成片振翅声。
数百只灰鸟同时腾空,黑压压的翅影扫过窗口,卷起的风震向玻璃,旧纱布猎猎翻卷,几乎要从钉口上撕下来。
屏幕里,一只巨鸟蹬裂屋顶锈板,朝侦察机俯冲下来!
周野猛推操纵杆。镜头天旋地转,侦察机贴着厂房外墙急坠,锈窗与管线在画面中飞掠而过。
黑色利爪擦过旋翼上方,带起的乱流将机身狠狠掀向墙面。
侦察机的警报声骤响。接收器外壳撞上墙壁,迸出一串火星。
周野咬紧牙关把机身拉正,借着下坠的速度冲向北门。
就在这时,护士站的旧电台亮了。
滋——
第一声短鸣穿过走廊,混乱再次重演。
宋岚下意识冲出病房:“梁修,快!关门!”
陆骁的右手同时收紧,固定带深深勒进腕骨,黑纹从边缘渗出。他抬起左手,逐根去掰失控的手指,掌心很快被指甲压出数道掐痕。
林风禾站在一步之外,没有碰他:“知觉?”
“手肘以下发麻,手指控制不了。”陆骁呼吸渐沉,目光越过林风禾,落向东面的墙,“没有攻击欲。它想让我过去。”
“去哪儿?”
“工业园。”
第二声短鸣响起。
陆骁的动作猝然停住。有什么画面在脑中一闪而过,他的腕骨凭空浮起被金属扣带勒紧的钝痛。脑海中似乎有门锁弹开的轻响,很远,又似乎就在耳边。
陆骁头痛欲裂,低声说道:门要开了。”
陈渡抬头:“什么门?”
“地下的门。”
黑纹倏然越过肘弯。
陆骁右肩向前猛地一挣,又被左手强行拖回,病床铁脚在地面刮出刺耳的锐响,固定病床的锁扣发出一声细微的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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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声。
林风禾摘掉手套,动作很快,眼睛始终盯着陆骁腕间的黑纹。
陆骁立刻警觉:“说好的十秒。”
“锁扣在裂。”
“但现在还归我。”陆骁额角绷起一线青筋,声音却压得很稳,“把手套戴回去。”
林风禾眸色微沉,没有行动。
陆骁盯着他,扯了一下唇角:“林队长,你这样很影响病人建立医患信任。”
话音落下,长鸣轰然贯穿整层楼。
陆骁的右臂被一股无形巨力猛地拽向东面,金属锁扣砰然崩飞。病床横着滑出半米,铁脚在水泥地上擦出雪亮的火星,直直撞向隔离盒。
林风禾侧身拦住陆骁,一手压住他的肩膀,裸露的右掌同时扣上腕间黑纹。
银白纹路霎时浮起。
寒意沿着接触处径直凿进骨缝,像有人把结着霜的细针一根根钉入指节,再顺着腕骨、手肘逆行而上,最后贯入胸腔。林风禾的呼吸骤然一顿,唇间逸出的气息几乎在陆骁颈侧凝成白雾。
黑白两种纹路在两人交叠的腕间彼此咬合。
陆骁失控的五指擦过他的腰侧,痉挛般扣进他身后的床栏。金属在掌下发出不堪重负的挤压声,将两人困在咫尺之间。
同一时间,工业园画面里的卷帘门开始上升。
锈屑从门缝间簌簌坠落,露出一条向地下延伸的斜坡。红色的应急灯沿墙依次亮起,一盏接一盏,像某种庞然生物在幽深黑暗里缓慢睁开复眼。
“地下。”陈渡飞快收拢定位圈,“西侧厂房,误差十九米。”
长鸣仍在持续。
陆骁感觉到掌下那只手正在迅速失去温度。
那只手的指尖变得苍白,继而泛出冻透后的淡青,关节也一点点僵住。银白纹路顺着腕内侧向上延展,如薄霜爬过冬夜的窗。
“够了。”陆骁反扣住他的手腕。
林风禾神色平静,没有松手。
“林队长。”陆骁的声音沉了下去,“位置已经拿到了。”
“信号没停。”
“我也还没死。”
“别说废话。”
“那你听句有用的。”陆骁五指收紧,几乎要把他的腕骨拢进掌心,“松手。”
旧电台的杂音在此刻陡然拔高。
一段严重失真的电子音从电流深处挤出来,字句破碎又冰冷:
“……S-39……”
广播戛然而止。
黑纹迅速退回固定带下方,下一秒,陆骁扯开林风禾的手。
林风禾冰凉的手指落在他的掌心,微颤着维持扣握姿势,关节僵硬,看起来难以自行舒展。
“林队长。”陆骁唤他。
林风禾沉默地抽回手,抬眼看向终端。
这个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他的视线先越过屏幕,停在一处并不存在的焦点上,随后才一点点收拢。
冷光照亮他失去血色的面容,他唇色淡得厉害,开口时咬字却仍然清楚:“坐标。”
“北侧厂房地下,记录完毕。”陈渡说。
林风禾极轻地应了一声,转身要去拿终端。
第一步尚且平稳。
第二步落下时,身体的反应明显慢过了他的意志。靴子磕上床架横栏,重心顷刻间向侧面偏去。
他下意识伸手撑住病床,五指却已经冻得无法收拢,只在铁栏上短暂一触,便无力地与铁栏错开。
“林风禾!”
陆骁左臂横过他的腰,将人紧紧抱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