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刚刚放松的身体重新紧绷,盯着那只转动的眼睛,眉毛一点点皱了起来:“难道是封存剂过期了?”
“上周刚领。”林风禾说。
周野喉结动了动:“那它怎么还会动。”
“低温只能抑制活性。”
林风禾伸手挡住准备上前的陆骁,展开探测仪贴近水箱。
屏幕上的红色曲线已经降到了危险线以下,代表母体仍然存活的光点却没有消失。
他又将探测角度转向陆骁。随着两人间距离拉近,原本平稳的曲线忽然向上波动。水箱里的眼球也随之轻轻颤动,瞳孔隔着凝胶,始终追随着陆骁的方向。
陆骁向左走了半步,那只眼睛便缓慢转向左侧。他向右挪了一步,眼睛又跟着转了回来。
周野抱着已经空掉的封存罐站在远处,表情一言难尽:“九号,要不你别逗它了。”
“我只是配合实验。”陆骁停下脚步,“它对我好像有点过分执着。”
林风禾将人拉离水箱:“离远一点。”
陆骁看一眼被握住的手臂,眉眼弯起:“队长,这算不算特殊样本之间的友好交流?”
“它想钻进你的血管里。”
陆骁脸上的笑意僵了僵:“行吧,听起来不太友好。”
他没有接话,目光落在那截黑色金属管上,随后取出一只样本袋,示意陆骁将东西放进来。
金属断口处留着两道不规则的撬痕,S-39三个字符刻得极浅。
“S-39是什么?”
林风禾望向他,眸色在阴沉的光线下显得愈发冷清。
“不知道。”陆骁扯了扯唇角,笑意却没有落进眼底,“印象里有人提过这个编号。”
林风禾静静看着他:“还有呢?”
“一张床,一扇窗,几个人隔着玻璃。”陆骁将金属管塞进样本袋,语气重新变得随意,“具体看谁,想不起来了,可能是在看我。”
林风禾封住袋口。
行动组人员会有编号,研究院也会给感染样本设置数字编号,陆骁感染后的样本编号沿用了他在行动组的编号,LX390913,从来不是S-39。至少,他能接触到的记录里不是。
“先下楼。”他将样品袋装到行动服内侧的口袋里,“这里的事,不要告诉其他人。”
周野视线在两人之间飞快转了一圈,立刻摆出一副茫然神情:“我什么都不知道。”
陆骁偏头看他,眉梢微挑:“反应这么快,以前经常替队长保守秘密?”
周野歪着脑袋想了想:“不多,也就从昨天开始。”
“熟练得挺快。”
周野哀叹:“生活所迫!”
林风禾没再理会两人。他检查过水箱外的束缚索,又在四周布下三枚活性警报器,将屋顶入口锁死:“水箱暂时不能移动。周野,侦察机留在上空监控,发现数值变动立刻报告。”
“明白。”周野应下。
*
回到三楼时,器械库里的撞击声已经停了。
喝过雨水的六人坐在病房里,每个人都抱着一只冰袋。陈渡蹲在床前记录数据,宋岚守在器械库门外。
小川坐在离门最远的一把椅子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紧紧攥成拳,搭在膝盖上。见林风禾回来,他立刻站起身,哭肿的眼睛里满是急切:“罗叔刚才不说话了。”
林风禾走到门口:“多久了?”
“四分钟。”宋岚将检测记录递给他,“感染指数降到四十五,另外六人回到了四十以下。母体被控制后,下降速度明显变快。”
“罗成。”林风禾隔着铁门叫了一声。
里面没有回应。
小川向前迈出半步,又硬生生停住。男孩嘴唇抿得发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铁门,仿佛只要稍微移开视线,门后的人就会彻底消失。
林风禾再次叫道:“罗成,能听见吗?”
过了好一会儿,门后响起一道极轻的声音:“能……”
小川猛地松了口气,眼泪却也跟着掉了下来。他胡乱用袖子擦了擦,没敢出声。
“能控制身体吗?”
“手……不太行。”罗成声音干哑。
林风禾道:“退到墙边坐下,不要靠近门。”
门里随即传来一阵缓慢的拖动声。
陆骁走到门侧,向林风禾点了下头。
跛腿男人仍握着弩箭,见状上前一步。他眉心压得很低,警惕的目光先落在束缚索上,又快速移向林风禾:“你们想做什么?”
“检查寄生物有没有继续生长。”林风禾道,“不开门无法确认。”
男人抿紧干裂的嘴唇:“他的数值已经在降了。”
“数值下降不代表危险解除。”宋岚走近,“如果红丝留在心脏或脑部,下一次升高不会再给你们准备的时间。”
男人握着弩箭的手骤然收紧。
器械库里,罗成忽然喘着气道:“梁哥……开吧。”
“你闭嘴。”男人厉声斥道,眼眶却泛起了红。
“我现在……还能说话。”罗成靠着墙,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再晚……就来不及了。”
走廊里沉默下来。
过了许久,跛腿男人闭了闭眼,将弩箭背到身后,取出钥匙:“他要是失控……”
“先控制。”林风禾接过钥匙,“控制不了,我会处理。”
他没说会怎么处理,但男人显然听懂了。
男人看了一眼坐在远处的小川,沉默了几秒,最终松开手。
铁门打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腥臭的热气从里面涌出,混着血液和铁锈的味道。
罗成坐在最里面的墙角,手被电线捆住。颈侧的黑纹已经蔓延至大半张脸,皮肤下时不时鼓起一道细长的痕迹。他的指甲在地上磨得翻起,十根手指鲜血淋漓。
林风禾刚跨进门,罗成的肩膀突然一颤。
下一秒,他猛地抬起脸,浑浊的眼睛越过林风禾,直直看向守在门口的陆骁。
林风禾抬手:“后退。”
“他说不定只是觉得我面善。”
陆骁站在原地没动,眼神却已经沉了下来,视线牢牢锁住罗成的每一次抽动。
突然,罗成从墙角弹起!
他喉咙中挤出一声近似野兽的低吼,束在他腕间的电线瞬间崩断。
在罗成扑过来的瞬间,陆骁侧开半步,扣住他伸出的手腕,顺着前冲的力道将人压倒在地。罗成落地后仍剧烈挣扎,双腿不断蹬踹,肩背弓起,最后被陆骁稳稳压了回去。
林风禾俯下身,确认罗成呼吸没有受到压迫:“控制力道,别伤到他。”
“知道。”陆骁说,“已经很轻了。”
林风禾看向门口:“宋岚。”
宋岚抄起放在门边的束缚索,快步进入器械库。她先将索环套上罗成的手腕,收紧锁扣,又固定住他的脚踝。最后,她按住罗成的上臂,将镇静剂注入他的体内。
罗成挣扎的动作逐渐慢了下来,他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急促喘息间,嘴里不断重复一个含混的音节。
林风禾俯下身:“你说什么?”
罗成艰难地转过脸,视线依旧停在陆骁身上。
“眼睛……”罗成声音嘶哑,“我看见……眼睛了。”
陆骁怔了怔。
“它,在找人。”罗成嘴唇不停发着抖,“它说……三、九。”
话音落下,器械库里只剩下罗成粗重的喘息声。
林风禾与陆骁对视一眼。
站在门边的周野下意识摸了摸胳膊:“它还会说话?”
“可能是寄生过程中产生的神经共感。”宋岚蹲下来,用检测仪从罗成头部一路扫到胸口,“红丝已经停止向上移动,脑部暂时没有异常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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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
罗成的眼睛慢慢合上。
小川跑到门口,又犹豫着停下:“罗叔?”
“还活着。”宋岚道,“至少现在没有生命危险。”
男孩紧绷的肩膀一点点塌下来,他靠在门框上,脸埋进手臂里,无声地哭了好一会儿。
林风禾看了一眼逐渐回落的数据,对周野道:“回车上接管监测和侦察机,这里交给我们。”
“明白。”周野应下。
罗成靠墙躺卧着,林风禾解开他手腕上已经陷进皮肉的电线,简单包扎两圈后,重新用束缚带固定。
跛腿男人正在门口,见林风禾出来,男人盯着他问:“你们准备把人带走?”
“这栋楼不适合继续居住。”他看向墙边的供水管,“饮用水被污染,母体也随时可以恢复活性。”
“所以呢?”男人声音发紧,“你要把我们带进安全区?”
周围聚集的人们突然安静下来。
“你们现在不能进安全区。”
林风禾停顿片刻:“我们会标记医院和幸存者的范围,暂停附近的清理任务,再向管理局申请撤离和临时安置。结果下来以前,喝过雨水的人留在病房里,其他人继续待在走廊南侧,双方不要接触。此外,屋顶水源全部停用。”
男人闻言冷笑一声:“标记以后,研究院很快就知道我们在这里。”
“不标记,三天后清理队会按照无人区方案进入A-17。”林风禾平静地看着他,“到时候,他们不会避开医院。”
男人脸颊紧绷:“罗成他们怎么办?”
“他们目前还有意识,先留在隔离区观察。”林风禾一一看过众人,“我会申请后续医疗支援和撤离安置,但申请是否通过、由哪个部门接管,不能确定。”
说罢,他又补充道:“第四行动组会尽力争取。”
男人声音发着颤,一字一顿地从齿间挤出来:“这也算选择?”
“算。”林风禾声音平静,“但不是一个公平的选择。”
男人脸上的怒意僵住了。
风从走廊尽头穿进来,吹得窗边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轻轻晃动。
小川走到男人身边,攥住他的衣角:“梁叔,罗叔还没好……让他们帮我们,好不好?”
男人低头看他,良久,他抬起手,粗糙的手掌轻轻按在男孩头顶。
“让我们商量一下。”他哑声道。
林风禾淡淡看他一眼:“可以,天黑之前给我答复。在那之前,不要接触雨水。”
话音刚落,队内通讯突然响起周野的声音。
“队长,”周野声音急促,“侦察机发现移动热源,距离医院六十三米。”
行动车内,周野盯着侦察机传回来的画面。
镜头掠过医院外墙,在对面废弃商场的楼顶停住。
半截倾倒的广告牌后面,伏着一道人影。那人身上穿着灰色防护服,身体几乎完全藏在水泥护栏的阴影里,只有架在护栏边缘的望远镜暴露在外,镜片正朝着医院三楼。
“在东北侧商场顶楼,”周野将镜头拉近,“看不清脸。”
忽然,对方抬起头,灰黑色面罩遮住了他的五官,他似是察觉到什么,收起望远镜,翻过楼顶另一侧的护栏,身影迅速消失在画面中。
周野立即操纵侦察机追了过去,没有发现任何踪迹。
从侦察机发现热源,到对方彻底消失,前后不过二十秒。
“队长,人跑了。”周野懊恼。
“守住行动车,观察其他出口。”
周野应道:“好。”
林风禾抬眼望向对面的废弃商场。
隔着潮湿的灰雾,楼顶只剩下半截倾倒的广告牌。
陆骁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
“林队长,”他望着空荡荡的楼顶,忽然笑了一声,“这地方的眼睛还真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