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男人哄笑起来,不干不净的话往她身上丢,听得周围的女人都掩面皱眉,看着他们的目光都不甚友善起来。
妇人被这些人肆意取笑,诊脉的手有些发抖,但仍然没有放弃,努力静下心来听脉。
她要再确认一下。
她没有反应,倒是站在人群里的周娘子听见这话火蹭得一下就起来了。
她把篮子往地上一搁,几步走上前:“你们这些脏心烂肺的,这姑娘好心给人诊脉,说清了不要钱不要钱,一群游手好闲的汉子居然还拿别人清白开玩笑。”
小娃听不懂他们的话,但敏锐地察觉到他们的恶意。当即爬起来撞向笑得最大声的人,抓起他的手就狠狠咬了下去。
那人吃痛,下意识把人甩了出去。
周娘子连忙接住小娃,当即怒骂起来:“对小娃都这么狠,你还是人吗?”
那人捂着手臂龇牙咧嘴,“你眼睛瞎了!是他先咬的我!”
周娘子可不惯着他:“人家爷爷躺在这没人救,好不容易来个大夫帮忙,还被你们围着说些不干不净的话。我看这小娃咬的还轻了!要是我,非把你那块肉咬下来!”
人群里有人认得她,“周娘子你这么大火气做什么?他们话说得虽然不好听,但也是担心这女子胡乱诊脉,害了人性命。”
被她劈头盖脸骂了一顿的几人脸色不好看,见有人开口维护他们,当即找到了借口。
“是啊,我们这不是怕她害人嘛,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医术?哪敢随便让她诊脉。”
“没错,哪有女人看诊的?给她治死了怎么办?”
“对啊对啊,我们这也是为这老乞丐着想。”
“......”
听了这些话,周娘子非但没有收敛脾气,反倒更生气了。
“天上的药母娘娘也是女的!连仙人都听她的,这姑娘怎么就不能诊脉了?”
“药母娘娘?”
“什么药母娘娘?”
周围人开始议论起来。
有人摸不着头脑:“药母娘娘是哪个庙里的?我怎么没听过?”
旁边一个老汉接话:“你没听前几天赶集的人说?天幕上那个女大夫,有人说那就是药母娘娘显灵,是专门给人瞧病的女大夫。”
另一个妇人凑过来:“我也听说了!说是天上的药母娘娘,跟药王孙思邈一样能治病,只不过孙思邈是男的,她是女的。”
跟她亲近的人惊奇道:“你还知道药王呢?”
先前开口的妇人扬起下巴,“我不仅知道药王,我还知道药母娘娘比药王还厉害,比药王资历还高呢!”
知道天上有女大夫,但还没听说药母娘娘的事的人愣了一下:“天上的女大夫是药母娘娘?”
老汉点了点头:“对啊,他们都说天上的女大夫是药母娘娘化身呢,你没见着?”
那人惊奇道:“见是见到了,但不知道竟是药母娘娘现身。”
旁边有人插嘴:“我也看见了,药母娘娘化身的女大夫拿个管子贴人胸口听,手法利落得很,比...”
他抿嘴朝旁边的刘大夫点了点下巴,“强多了。”
这话一出,人群中议论的声音更大了,都在说自己听来的关于药母娘娘的传说。
有的说祖上见过药母娘娘化身救人,有的说小时候亲眼见过药母娘娘下凡,还有人说自己就是被药母娘娘治好的。
你一句我一句,聊得有鼻子有眼的,就差没把药母娘娘的生辰八字说出来了。
周娘子站在人群中间,见药母娘娘的信众又多了许多,整个人容光焕发,与有荣焉。
她看向那几个嘴里不干不净的闲汉,声音大了许多,“药母娘娘的化身都是女大夫,你们一口一个‘女子懂什么医术’,是连药母娘娘也要一块儿骂进去?”
那几个闲汉被她这一呛本想回击,但想着方才大家说的药母娘娘,到底还是闭了嘴。
周娘子见他们不敢出声,底气更足了。
她看向面色难看的刘大夫,“你见钱眼开,嫌人家付不起诊金,连脉都不肯好好摸一下,看了一眼就说是冻的。现在有人肯看,你倒不让了?到底是嫌别人多事,还是觉得你治不了的人别人也治不了?”
旁边几个围观的交头接耳了几句,声音不大,听不清内容。但落在刘大夫耳朵里,就是这群人都在嘲讽他。
刘大夫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你、你一个妇人懂什么!”
周娘子没有理他,转头看向那个妇人:“妹妹,你尽管看,有什么事我替你担着。”
很少有人这么为她说话,苏婉眼底的感动溢于言表。
周围的人都在说药母娘娘,原本质疑的声音都没了,仿佛一瞬间,所有人都相信起了她的医术。
苏婉深呼一口气,勉力使自己使自己镇定下来。
她从布包里取出几根金针,下针前,原本捏着银针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可当落下去时,苏婉已经没了任何犹豫,针尖破开皮肉,稳稳地落进穴位。
周围人见她下针利落,更加信任她,也因此对药母娘娘更为信服。
围着的人低声说了一句:“这手法,一看就是练过的。”
他旁边的人认真思索:“说不定真是药母娘娘派下来的。”
苏婉把最后一根针收进布包里,站起来朝周娘子怀里的小娃轻声道:“你爷爷没事了,回去喝几碗姜汤,盖厚实些就行。”
这话跟先前刘大夫说得一样,但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分量已经完全不同了。
小娃眼睛发光,立马又要跪下给她磕头,只是这回苏婉和周娘子都在身边,没叫小娃真跪下。
这么冷的天,小娃穿得也不算厚,又是下跪又是大哭,回去也免不了着凉。
苏婉叫小娃回去也喝些姜汤,避免受寒。
周围人也不急着走,就等着看药母娘娘显灵。
过了片刻,那人的手脚轻轻动了一下,慢慢睁开了眼,嘴唇还在抖,但瞳孔不再像之前那般涣散,也看得清人了。
看见爷爷终于醒了,小娃扑到他怀里大哭起来。
原本还有人藏在人群里等着看笑话的,眼看着苏婉几针下去人就活了,心中的怀疑顿时消解。
刘大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苏婉刚站起来,周围人就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起来。
大家问她师从何人,问她住在哪里,还有问她下次赶集还来不来的。
苏婉被围在中间,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攥着布包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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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没有松开。
旁边有人挤进来说:“姑娘,我娘咳了大半年了,能不能请你看看?”
有位老人家跟着说:“我闺女手上长了个东西,一直不好……能不能拜托您给看看?”
这是苏婉第一次有人愿意主动让她看病,心中又是忐忑又是激动。
但恢复冷静之后,苏婉没有立即前往看诊,而是告诉大家她会在此处开三日义诊,免费为大家诊脉,大家都可以来。
众人得了她的允诺这才收敛了些,心满意足地各自散了。
刚缓过来的爷孙俩慢慢朝她靠近,小小的狗娃才到爷爷腰际,也小心翼翼地搀着爷爷,怕他摔倒。
二人对苏婉又是一顿千恩万谢才离开。
苏婉看着爷孙俩的背影渐渐浮起一个满足的笑来。
周娘子等周围人都散了才上前与苏婉搭话,苏婉对这位一直帮自己说话的娘子很有好感,又因为要义诊,便跟着周娘子一同往城里去。
两人一路走一路聊,渐渐熟络起来。
周娘子是个热情的人,而且很容易让人交心,很快便将苏婉的身世来历都搞清楚了。
她家世代行医,到她这一辈只有她一个女儿,没有兄弟。
苏婉的父亲给她挑了一户知根知底的本分人家,把她嫁了过去,并将医术都教给她夫婿,约定好以后将药堂留给小两口。
父亲走之后,药堂一直是他们夫妻俩经营着。只是她夫婿医术不如她,为了药堂能撑下去,她便装成夫婿坐堂,隔着帘子替人看诊。
几年下来倒也相安无事,可后来夫婿病倒,没过几年也去了,就剩她一个人守着药堂。
她本想自己撑下去,可镇上的人知道坐堂的是女子之后,便不肯再来了。
她解释过,说从前坐堂的其实都是她,那些方子也是她开的,可没有人信。
他们都觉得她是骗人的,是为了继续赚钱,谁去找她看病就是在找死。渐渐的,连抓药的人都越来越少了。
药堂的名声越来越差,生意也一天不如一天。
如今她正要去投奔京城的外祖家。
周娘子听完问她怎么不请个大夫坐诊,苏婉脸上尽是无奈:“小地方大夫少,大多有本事的都自己开堂坐诊,哪里会来我家?”
周娘子闻言也深深叹了口气。
她猜也能猜到,一个孀居的寡妇,无儿无女,也没有族人撑腰。自己开药堂处处受排挤,连抓药的人都绕着走。
这样的局面她能撑这么久,已经很能干了。
周娘子向来乐观,当即便道:“现在大家都信药母娘娘呢,以后的路肯定越走越宽。你在这儿开义诊,等大家见识了你的本事,自然就信你了。到时候别说开药堂,怕是还有人排着队请你去看诊。”
这话把苏婉逗乐了,笑得眉眼弯弯,只是眼底仍藏着些许悲观。
她仍然记得他们那句“女子行医信不过”。
周娘子得知苏婉还没有找到落脚的地方,邀请她义诊这几天都到她家住着。
她太过热情,苏婉实在推辞不过只好应下,便在买完几种常见药材以及必备品后就跟着她回了家。
她们不知道的是,苏婉下针救老乞丐的事已经在附近传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