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商会街到南边西奥当值的圣廷分堂,用不了多久。
凯恩抬手敲了两下门。
木门颤了颤,门框上落下一点灰。
“再敲两下,这间破屋就能省掉拆除费了。”一个奶声奶气的萝莉音从里面传出来。
凯恩放下手:“还活着。”
“听起来好失望呀。”那道奶声奶气的声音说,“怎么,难得碰上一个不能顺手砍死的,很不习惯吗?”
门被拉开。
西奥站在门后,依旧是一身不染尘土的银色高阶教士袍。一只白色垂耳兔蹲在他肩上,正歪着头打量他们。
那是西奥的魔宠雪球。除了能发动短暂的精神攻击,最擅长的应该是把话说得让人想拔剑。
他没接凯恩的话,目光先落在林策身上,语速平稳,没有起伏:“进来。别再站在门口浪费热气。”
这是林策第一次进这个分堂。
分堂比她想象的更冷清。墙上的圣徽已经褪色,几排旧长椅缺角少漆,靠近窗户的位置摆着一张方桌,桌上已经放好了纸、墨水和两支削好的羽毛笔。
林策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准备得这么齐全?”
西奥头也没抬:“因为有人答应周三来学写字。”
“我以为只是报到一下。”林策回了一句。好像是某位教士硬要她来的吧。她在心里反驳,却没说出口。
“我准备了纸、墨水和时间。”西奥说,“而你就准备了一句‘我以为’。”
林策在桌边坐下:“来都来了。”
西奥抬眼看她:“现在是两句。”
本来闭着眼靠在壁炉旁补眠的凯恩:“所以我讨厌。”
“先上课。”林策若无其事地把椅子挪近。她其实也挺希望能尽快学会写西陆字的。
西奥将空白纸推给她:“先写你的名字。希望你至少为这个准备过。”
林策握住羽毛笔。
雪球把头转向西奥:“她现在的握笔姿势好像要用它捅人。”
“我会握笔。”话是这么说,但她还是低头看来一眼自己握笔的姿势。她当然会握笔,但那是中性笔,铅笔或者是毛笔。
更麻烦的是,她看得懂西陆通用文,却没有这具身体书写这些文字的肌肉记忆,就好像需要去重新学会控制手指。
西奥伸手调整了一下她握笔的位置。
他的手指冰凉,触到林策的手背时,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放松。"西奥的声音没有感情,"写字不需要圣光眷顾,也不需要你和羽毛笔同归于尽。"
“我很放松了。”
西奥垂眼看了看她泛白的指节:“看来你对‘放松’的理解,和对通用文一样有限。”
林策稍微松开力道。
西奥另取一支笔,在纸上写下一个简单的字母:“先沿着这个写。通用文里最基础的直音符。”
雪球在旁边接话:“名字确实该先学,至少遗书和欠条里能认出哪一张是你的。”
林策看了它一眼,算了,不跟一只兔子置气。
羽毛笔尖在纸面上拖出一条墨迹,起初尚且笔直,到了中间忽然向左拐了一下,最后又因为她收笔太慢,晕成了一个黑点。
西奥又在旁边写了一遍:“手腕不要乱动,用手指带笔。”
林策照着写。
第二道线比第一道好了一点,至少没有拐弯,只是粗细不均,像一根被啃过的木棍。
西奥没有评价,又写下第三个符号。
林策跟着练。
一页纸写到一半,她终于忍不住问:“学到能写合同,需要多久?”
西奥头也没抬:“按照一般人的进度,半年。”
“太久了。”
雪球蹲在墨水瓶旁边:“我建议你直接雇一个抄写员。”
“我以后要经常看账、改合同、做记录,不能永远靠别人。”
“那就接受现实。”西奥说,“你今天学会三种基础笔画,已经算没有白来。”
林策沉默地蘸了蘸墨。
她刚刚在黑石城连续谈崩三次,都没有现在这么让人抓狂过,
至少那些买家拒绝她时,理由清楚,价格能算,问题也能拆。
写字不行。写字只能一笔一笔练。没有捷径。她感觉自己又变回了那个什么都不会的小学生,非常让人挫败。
凯恩靠在壁炉旁,忽然开口:“你今天的第四次失败。”
林策回头:“我还没有失败。”
“那张纸已经死了。”
雪球低头看着墨迹斑斑的纸,小兔子的耳朵动了动:“而且死得很痛苦。”
“你们两个倒是很合得来。”安伦评价道。
“切。”
“谁会和两脚兽合得来?”一人一兽几乎同时开口。
安伦笑得更开心了。
林策叹了一口气:这支队伍里没有真正善良的人。
林策又练了几遍,直到手指开始发酸,才暂时放下羽毛笔:“我有一个问题。”
西奥看着她:“你第一次上课就已经准备逃避练习?”
“正经请教,其他矿村的黑泥,现在是怎么卖的?”林策问的一脸郑重。
西奥原本还要讽刺她,听见这个问题,稍微楞了一下:“为什么问我?”
“圣庭要负责检查村仓的净化阵,也会参与防瘴运输。你们接触矿村,比商会更多。”
西奥伸手把林策写废的纸挪开,免得墨迹沾到衣袖:“吉姆死后,附近几个村的货都压住了。”
“都没有买家?”
“买家有。”西奥说,“肯上门、愿意给正常价格、还能立刻付钱的买家没有。”
这和林策今天得到的结果完全一致。
“具体呢?”
“灰井村离城近,几户人家凑钱雇了吉姆以前的防瘴车,自己把货送到了城外仓库。”
“卖了多少?”
“城外交货,每百斤二十铜。扣掉车费、阵片、装卸,真正分到矿工手里的不到十七铜。”
“还有别的村吗?”林策继续问西奥。
“枯松村缺粮,把一批货卖给了临时矿贩。每百斤十四铜,当天结钱。只比吉姆高一点。他们等不起。”西奥的语气很平静,“红崖村的路要更远一些,他们还没卖,已经停矿五天。”
灰井村自己运,成本太高。
枯松村低价卖,换取现钱。
红崖村运不出去,只能停工。
没有一个村真正从取消专营里获得了理想的价格。
“吉姆以前的合作车队呢?”
西奥冷淡地扯了一下嘴角:“没有了吉姆,他们提出一次至少凑够十万斤才发车。单个村凑不够。所以几个村正在商量拼货。”
“谁负责统一称重和分级?”
“不知道。”
“路上出现损耗呢?”
“还是不知道。”西奥看着她,“我只是一个修士,不是矿料经纪人。”
“但你知道的已经很多了。”至少比她这个刚入行的矿业从业者目前知道的多。
雪球在旁边冷笑一声:“因为每天都有人来找他。净化阵坏了找他,矿工咳血找他,马车漏瘴气也找他。圣廷把他扔到这里,倒是省了十个人的薪水。”
西奥的神色冷了一瞬:“雪球,闭嘴。”
雪球没有继续,却故意用后腿蹬了一下桌面。
西奥拿起羽毛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完整、清晰的“自由”。随后,他又在旁边写下“能力”:“有选择的权利,不代表有选择的能力。”
林策看着那两个词。她前几天确实认为,只要取消吉姆的专营,各村就能直接面对市场。
可现在看来,吉姆占据的并不仅仅是一张许可证,他还控制着称重、分级、运输这些环节。
许可证被取消了,剩下的环节却没有消失。
“吉姆死了。”安伦说,“可他原来的位置还在。所以总会有人坐上去。黑铁商会,或者下一个矿贩。”
雪球趴在桌边,懒洋洋地补了一句:“也可能是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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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学会写直线,就想重写整个矿区规则的东陆女人。”
林策转头看它:“我没有说要重写整个矿区规则。”
雪球毫不犹豫地说:“对,你不会写字。”
安伦终于笑倒在长椅背上。
不跟一只兔子计较!林策深吸了一口气:“我只是觉得,不能只换一个人坐上吉姆的位置。”
“那你想怎么做?”西奥问。
“暂时不知道。”
凯恩开口给出了不是很高的评价:“难得诚实。”
“但问题已经很清楚了。”林策将今天三家买家的报价依次写在纸上,虽然字依然难看,数字倒还算清楚:“村里交货十五铜,城外仓库二十铜,炼制场门口二十四到二十五铜。中间的差价不是凭空消失,是被运输,分级和渠道吃掉了。”
安伦点点头:“想提高价格,不能只和买家争那几枚铜币。”
林策却突然低声喊了一句:“等等。我错了。”
众人都看向她。
“我被他们绕进去了。”
“什么意思?”安伦问。
“黑铁一直在问,我们能不能替代吉姆,把原矿送进他们的仓库。”林策看着纸上的三组价格,“可我们为什么要做第二个吉姆?”
“谁说落石村只能卖原料?”她抬起头,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科林已经能做出品质稳定的黑泥膏。我们只要把成色好的黑泥继续提炼黑晶,适合制膏的留下加工,剩下的再作为原料出售。”
安伦立刻明白了:“先分级,再决定每一批矿应该变成什么。”
“对。”林策说,“我们没必要把四万多斤黑泥全部卖给同一个买家。而是把它们变成不同的货,再分别卖给需要它们的人。”
她立刻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纸:“今天算学完了吗?”
西奥看了一眼那页墨迹斑斑的练习纸:“你学会了怎么不把羽毛笔握断。”
“那就是很大的进步了。我下周三再来。”
西奥看着她收拾纸的动作,突然开口:“其他村只是卖得便宜。只有你们,买家连价格都不愿意认真谈。”
林策停下收拾纸张的动作。
“炉心炼制场要求我们补一份‘货源无争议证明’。”她抬眼看向西奥,“以前有过这样的要求么?”
“没有。”西奥接着说,他从桌边抽出一张公函,推到她面前。
公函上的字写得密密麻麻,林策一眼就认出最上方矿监署的徽记,以及落石村的名字。
“今天上午送来的。”西奥说,“要求黑石城圣庭分堂的教士在为落石村出具防瘴运输许可前,重新核查矿权归属和黑泥来源。”
“谁下的要求?”林策拿起公函,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将纸页捏出几道褶皱。
西奥的手指点在公函下方一行不起眼的小字上:“文件从矿监署东厅送出。负责东厅的人,是托尔的书记官。”
屋里安静了一瞬。
林策重新想起奥斯文最后那句话。
“有些事情,不是盖了章就算结束了。”
还有炉心炼制场突然多出来的证明,以及铜秤经纪人那句含糊不清的警告:谁接了你们的货,谁就会被记住。
三家给出的理由各不相同,却都绕向了同一个地方。
托尔没有公开取消落石村的交易资格。
他甚至没有留下任何正式命令。
他只是让所有需要矿监署许可、圣庭和城外仓库的人都知道,落石村的事还没有结束。
“是托尔。”林策说。
西奥也没有否认。
“他不能推翻矿监署已经盖章的文书。”西奥说,“至少不能公开推翻。所以他只能让那张文书变得不好用。”
林策指尖捏着那张薄薄的公函,指节微微泛白,忽然笑了一下。
西奥皱眉:“你笑什么?”
“不好用也没关系。”她将公函放回桌上,“本来就没打算只靠这文书吃饭。权利既然拿到了,剩下的能力,我们自己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