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身,将桌上的六枚金币往前推了一些。
"这六枚金币不是送给谁的,也不是拿来给大家分掉的。它会作为互助会的启动款,用来修运矿车、买公共称具、准备装矿的袋子、支付第一批货的运输和登记费用。"
有人问:"那这钱以后要还吗?"
"本金要归还。"林策回答得很直接。
屋里立刻又响起一阵议论。
她没有等所有人说完:"但不是你们每一家偿还,也不是现在偿还。这笔钱属于互助会的启动资本。等互助会盈利后,先补足公共账户,再从之后的利润里逐步返还。"
一名中年妇人皱着眉问:"你把钱借给互助会,那互助会是不是就归你?"
"不是。"
"那你图什么?"
林策看着屋里那些依然充满怀疑的脸。
她原本准备了一套十分完整的说明。
包括成员资格、统一议价、费用核算、共同运输、退出机制和公开账目。
但从眼下的反应来看,直接念完大概没有多少人能够听进去。
她沉默片刻,换了一种说法:"以前,你们每家各自挖矿,再各自把矿送给吉姆。他开的价格低,你们能怎么办?"
没人说话。
"不能怎么办。"林策替他们回答,"他不要,矿就只能堆在家里。你们缺盐、缺粮、缺过冬的钱,最后还是得低头。"
一个老矿工闷声说道:"这不是我们不知道,是没办法。"
"所以互助会要做的,就是把这个'没办法'拆开。"林策伸手拿起桌上的一枚金币,"一个人去卖,商人说多少就是多少。十家、二十家一起把矿运过去,商人想要这批货,就得坐下来和我们谈。"
她把金币放回桌面。
"你们不是把矿交给我。只是把各自说不响的话,凑成一个更大的声音。"
屋里渐渐安静下来。
有人低头思考,也有人仍然皱着眉。
林策继续说道:"加入完全自愿。不加入的人,仍然可以自己卖矿。加入以后,也不是把矿坑交出来。每次出货前,各家自己决定交多少,登记重量和成色。一旦登记进这一批货,就不能再私下拿出去卖。"
"货款回来以后,先扣掉运费、袋子、称重、登记和共同支出,剩下的钱按照各家实际交出的数量结算。"
"账本放在村里,任何加入的人都可以看。谁送了多少,卖了多少钱,花了多少运费,都会写清楚。"
有人小声问:"要是你把钱卷走呢?"
艾拉忍不住吸了一口气,刚准备说话,安伦已经伸手按住了她的袖子。
林策半点没生气:"所以钱不由我一个人管。"
她看向村长:"公共钱箱配三把锁。村长一把,大家推选的代表一把,我一把。三个人不到齐,谁都打不开。"
底下有人抬起头,窃窃私语的声音变了调子。
又有人问:"听起来好处全让村里占了,你一分不拿?"
"我拿。"林策语气平静,"每次卖矿所得,先扣除成本。其中一部分进入本金回收账户,直到六金币全部归还。剩下的利润,我拿五成;两成留作公共基金,修矿道、换工具、谁家遭难救急都从这里出;两成分给村里;一成留作跑商路、打点人情的活钱。"
人群里立刻冒出一句:"凭什么你拿五成?"
"凭我拿了第一笔本金。"她忍住了自己想要吼出来的冲动,冷静地说,"凭我负责把这东西卖出去。凭出了问题,第一笔损失先从我的钱里扣。"
她突然想起前世在机场候机大厅书店里滚动播放的那些商业培训视频。
那些讲师从来不会一开始告诉别人风险模型,他们只会先问一句:"你想不想改变自己的人生?"
林策沉默了一秒。
虽然她很讨厌这种话术,但好像现在她不得不借用一下了。
下一刻,她往前站了半步,声音猛地拔高,还顺手拍了下桌子,震得油灯都晃了晃:"诸位!我就问你们一句话!"
"想不想顿顿吃得上肉脯?想不想冬天住不漏风的屋子?想不想挖黑泥不用再看商人脸色、被人压价压到骨头里?!"
她语气铿锵,手势也跟着起来了,手臂一挥,气势十足。
"加入互助会,矿一起挖,价一起谈,钱一起赚!"
"半年之后,不用再为了下一顿黑麦面包发愁。一年之后,孩子不用穿着补丁衣服过冬。以后黑石城的商人,得亲自上门求着收我们的货!"
"就问你们,想不想?!"
一连串排比砸下来,掷地有声,听得人耳朵嗡嗡响。
屋里瞬间鸦雀无声。
村民们全看傻了,一个个张着嘴,连呼吸都放轻了。
村长手里的烟斗差点掉在地上,举着半空中忘了收。
安伦侧过脸,肩膀一抽一抽的,憋笑憋得耳根都红了;艾拉瞪着大眼睛,一脸"感觉好像很厉害但是又好像哪里不对"的茫然;靠在门边的凯恩直接别过脸,抬手扶额,低声吐出两个字:"离谱。"
不大的房间里,安静了足足三秒。
底下有人小心翼翼地嘀咕:"不会是什么奇怪的教派吧?"
"看着有点像……以前来村里骗钱的神棍也这么喊。"
场面一度比刚才还要尴尬。
糟糕,林策自己也意识到了问题。
这句话如果放在前世的那些"培训现场",大概会引来掌声。
但现在……
僵持片刻,林策泄了那股刻意提起来的气,放下手,无奈地笑了:"算了。"
村民一愣。
林策低头摸了摸写好的契约:"我刚才说的那些,可能你们听不懂。我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像我。"
喧闹渐渐停了。
所有人都看着她,等着她再说出点什么新词。
可林策没有再喊口号,也没有再讲规则。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桌上那六枚亮闪闪的金币,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这间工坊,是我想建的。所以第一笔钱,我来承担。"
"这条路,也是我选的。所以遇到麻烦,我不会让你们站在最前面。"
"但如果我们想改变这里,就不能永远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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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人告诉我们该卖多少钱,该过什么样的生活。"
"我需要你们做的事情很简单。"她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相信我一次。"
屋里久久没有人说话。
林策略微感到了一点沮丧,也许还是她想得太过简单了。
前面一直在问林策为什么的老矿工站了起来。
他没有去碰金币,而是拿起那份契约,翻来覆去看了几眼:"我看不懂字。"
安伦说道:"我可以念给大家听。"
"念慢点。"老人拉过一张凳子坐下,"我听听里面到底写了什么。"
安伦将契约展开,从第一条开始逐字念了起来。
安伦念完之后,老矿工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矿难后塌掉的矿洞,想起吉姆压了一年比一年低的收购价,想起这姑娘来村里之后,谈成的自由交易和连家传匕首都当了出去的启动金。
"林策小姐。"他慢慢地说着,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如果真的按照你说的……我愿意试试。"
这一声像颗石子砸进水里,瞬间激起了涟漪。
"算我一个!"
"我也加!"
"我信你,林策小姐。"
声音从零星几句,慢慢连成一片。那不是整齐划一的呼喊,更像是一群人第一次确认,他们愿意站在同一边。
刚才还嘀咕"像邪教"的汉子,喊得比谁都大声,举着胳膊生怕林策看不见他。
等屋里的声音渐渐平息,村长将契约推到长桌中央。
"想加入的留下名字。不会写字的,就按手印。"
他停了一下,又看向那些仍然犹豫的人。
"不想加入也没关系。谁都不许因为这件事找别人麻烦。"
最先决定试一试的老人走到桌前,伸出粗糙的拇指,在印泥里重重按了一下。
红色的指印落在契约末尾。随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林策和村长老伍德也在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薄薄一张纸上,第一次落下了这么多印记。
"你知道么?"安伦走到林策身边,笑着对她说,"你刚才真的很像黑石城街头那些卖万能药的人。"
"我?"
"有区别。"凯恩补了一句,"那些人通常不会真的拿出有用的药来。"
林策看向他。
凯恩看着那些按下手印的人:"你这次卖的东西,是真的。"
橘座被吵得从窗台上醒过来,甩着尾巴一脸不耐烦:"吵死了,喊这么大声能当肉干吃吗?"
可它蹲在窗台上,眼睛映着油灯的光,却没真的走开。
林策看着眼前喧闹的人群,看着一张张带着期盼与干劲的脸,紧绷了许久的嘴角,终于扬了起来:互助会成立了。
六枚金币还摆在桌上,被油灯照得一明一暗。契约上红色的指印层层叠叠,墨迹还没干透。
窗外,落石村的夜晚一如既往的冷。
但屋子里,柴火噼啪作响,空气里混着汗味、烟味和刚按过印泥的手指上残留的朱砂气。
乱哄哄的,却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