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西奥钻过挡路者。
宋子枝还愣在原地，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维西奥发现宋子枝没跟上来，瞬间浑身肌肉紧绷，准备随时跑路。
却听见宋子枝犹犹豫豫开口问，“你刚刚说的什么名字，是不是我见过？”
维西奥松了一口气，回复，“档案管理员收集的很多资料，都有这个签名，我猜测是决策层，总经理或者董事级别？董事都快被冷蜘蛛杀光了，大概率不会还保存完整在这里守着，所以猜测是上一任总经理。”
毕竟这一任的还活着。
“原来如此，我学到了。那…有个不太好的情况，这边有点难过去。”宋子枝望向洞口外面。
维西奥刚刚钻出来，还没站定，“是有点不妙啊，这里…怎么这么多怪物！”
一眼望去，优化人员人头攒动。
鼻子眼睛嘴巴随机组合，嘴角歪着痴傻笑着。
“优化优化！”
“我爱公司！不！我憎恨这里！”
“我在公司不幸福！”
“我好痛苦我好难受！”
维西奥僵在原地，十几双眼睛从四面八方锁死他。
“我加了……一千四百个小时的班。”一个优化员工咧着嘴，嘴角裂到耳根，声嘶力竭，“HR说这是福报……我把床搬进工位……我走了……我孩子不认识我……最后他们说我绩效不达标……”
她双手抠进自己的头皮，恨而觉得挠不过瘾，打开脑壳，拔出一堆黑色丝线。
“三十七次方案重写！三十七次！”另一个员工猛地扑到维西奥面前，脸几乎贴上他的鼻尖，眼球只能瞧见密密麻麻的Excel格子，“最后一次他们用了第一版！第一版！你知道我第一版写了什么吗？我写的是——‘去你根的’！”
他疯狂大笑，笑声被自己的口水呛住，声音嘶哑低沉，“我被优化了。”
角落里，一个女员工蜷缩成球，用指甲在地板上刻字，一下一下，重复同一句话，瓮声瓮气，“我是成本，我是成本，我是要被优化的成本……”她的指甲翻折断裂，地板上的划痕渗出血来。
“我为了这个项目……放弃了女儿的葬礼。”一个穿发黄衬衫的男人站得笔直，嘴巴一张一合间，露出嘴中哭泣的眼球。
“总监说项目上线就批我年假……上线那天……他把我移出了群聊……头七……我在改Bug……”
他忽然整张脸挤出嬉笑怒骂，眼窝空荡荡看着地面痴痴傻笑，“我现在很幸福！我现在每天都看见我女儿……坐在我的代码里…或者趴在我的背后…”
一个只剩半边脸的员工捧着一台碎屏手机，手机里循环播放励志宣传片。
宣传片的主题是“降本增效，感恩同行”。
半边脸对着视频一遍遍哭泣，捶胸顿足，“说的太好了！太感动了！”
“他说我们都是家人……”半边脸抬起头，怒目圆瞪，眼眶里不知不觉淌出血泪，“家人会把你扔出家门……让你背上巨额违约金……让你去捡别人吃剩的盒饭……让你看着自己的工牌被人踩进泥里……”
宋子枝忽然又仿佛听见那种奇怪的共鸣声音。
和亡灵乐队演出时候那种共鸣，以及之前膜拜咖啡那次，一模一样的共鸣。
所有人同时开口，声音叠在一起，嗓音呕哑嘲哳，伴随着几个泣不成声的声音。
“我憎恨这里。”
“我爱你，公司。”
“请再给我一次机会。”
“去死。”
“我会做得更好。”
“救救我。”
“再加班也不会升职的。”
“我不配。”
“你好，我是工号507600，我现在不太清醒。”
他们伸出双手，掌心朝上，每一只手上都写着被优化的日期，用刀划下的日期，形成干涸的血疤。
维西奥身后传来，宋子枝的声音：“他们……在说什么？这里不是优化半成品的区域吗？”
维西奥竟然神奇的理解了宋子枝的意思。半成品优化是指优化过一两次，但是还没彻底优化完整的，还需要多次优化。但是也不是正常员工，类似于预制菜，稍微一加热就能端上餐桌。
那个说话的优化员工嘴角还在往下淌暗色的汁液，眼窝里的舌头却忽然往上翻，露出大片牙齿。
他大概是嘴角的位置扭曲。
他在笑。
笑容像有人从后脑勺拽着两边的嘴角往上提，整齐对称，毫无瑕疵，标准至极，和墙上的企业文化海报堪比复制粘贴。
优化员工缓缓转过头，温声细语，对着维西奥和宋子枝露出一个温柔到诡异的微笑：
“我们在说……我们终于幸福了。”
那一瞬间，所有人停住了动作。
刹那间集体举起双臂，齐刷刷鼓掌，掌声整齐划一。
“我爱公司。”
“我在公司萌哒哒。”
“我在公司很幸福。”
人群逐渐逼近两人，优化员工们手拉着腿，腿连着耳朵，语气蛊惑，“和我们一起优化吧，优化后就感受不到痛苦了！我们现在很幸福！我们不要回报要付出！我们不要晋升要努力！”
宋子枝低头看自己的胳膊腿，试图也模仿一下对方的姿势，把左手绕到后脑勺再穿过腋下，关节发出了不太妙的吱嘎声，肩胛骨有点碍事。
“骨头不够用。”宋子枝遗憾放弃。
“我提着你穿过去人群吗？”宋子枝询问维西奥意见。
“我想试试总经理的备用工作牌…既然名字在这里管用，那权限是否也在这里管用，越优化应该越听话。”维西奥从兜里掏出一个备用工作牌。
维西奥捏着卡片边缘，指腹能感觉到上面的压印纹理，心里发虚。这玩意儿要是真管用，他现在就是拿着假圣旨闯敌营，赌的是对面认字还是认人。
卡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哑光，照片上的总经理证件照面容模糊。
维西奥把工作牌举到胸前，让优化人员能看清。
眼睛齐刷刷落在那张卡片上。
鸦雀无声。
世界安静了。
过了大概三秒。
那个嘴角咧到耳根的女员工歪了歪头，脖子上的眼球缓慢地聚焦在工作牌上。
她猛然张开嘴，下巴脱臼，脖颈上的皮肤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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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
她的声音拉出一个长音。
“——货。”
第二个字吐出来的时候，她的指甲猛地插进自己脸颊，嚎叫起来。
所有优化员工同时尖叫。
“我们已经看见了新的总经理！”
“你是假的！假货！”
“工作牌是旧的！旧的不要了！”
“新的来了新的来了新的来了！”
优化员工们涌过来，手脚并用，四肢乱飞，惊起一摊蛆虫。
“你掏出备用工作牌，是为了让优化人员更加痛苦？”宋子枝学着怪物的声调，对着维西奥大喊大叫。
优化员工眼神扭曲，齐齐对着维西奥大喊，“假货！”
“我们已经看见了新的总经理！你是假的！假货！”
维西奥百思不得其解，新的总经理？
他只是这会儿技能一直盯着宋子枝，没看别的地方，已经诞生了新的总经理吗？
比目鱼二号不是和总经理大战一场，刚刚被总经理送到优化中心？他的技能还看见对方完整的又回到22楼办公室的。
新的总经理是谁？
他没时间再想。
第一个优化人员的手已经抓住了他的手腕，指甲抠进肉里。第二个从侧面扑过来，张嘴试图咬向他的肩膀。后面还有其他员工前仆后继。
“走。”宋子枝的声音从维西奥头顶传来，宋子枝正蹲在旁边某个优化员工头顶上。
维西奥感觉自己的衣领被猛地向后一扯。
宋子枝单手把他拎了起来，脚下一蹬，整个人带着他腾空半米，踩过一个优化人员的肩膀，再借力蹬了个不知名头顶，几步跨过那片蠕动的人海。
维西奥被颠得眼前发花，肋骨硌在宋子枝的胳膊上，听见下面传来密密麻麻的咀嚼声和“幸福幸福幸福”的合唱。
他落地的瞬间膝盖磕在地面上，疼得嘶了一口气。爬起来的时候，宋子枝已经松了手，站在他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那是鱼一还是二。”
维西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一个男人站在通道尽头。
衬衫整洁，袖口卷到小臂中段，完好无缺，精神状态正常。一张完全正常的人脸，上面写满了错愕。
比目鱼二号。
他张着嘴，看看维西奥，又看看宋子枝，目光在两人身上各停顿片刻，眼里的茫然愕然层层剥落，露出底下滚烫的恨意，太阳穴蹦出了细细的青筋。
比目鱼二号痛恨情绪没有半分作假，眉头聚拢，嘴唇翕动了两下才畅快笑出声：
“……你们也被优化了！哈哈哈！”
维西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站起来，回了他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
“不劳费心。我们只是路过，参观一下你未来的同事。”
维西奥说这话的时候，背后那群优化员工的合唱声又响了起来，整齐得像某种祝祷，又嘈杂得像地狱的早高峰。
宋子枝踱步过来。
宋子枝对着比目鱼二号仔细打量片刻，蓦然出声：
“鱼二？你才是刚刚员工喊的，真的总经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