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去见你(二):借我一下
后半夜,医疗班给雏田留了一间观察室。
门外木牌翻到“临时观察”,下面夹着结界班送来的薄卷宗。值夜医忍替她贴好查克拉感应纸,又把纸灯往桌角挪了挪,柔声叮嘱她,若是头晕,拉门边的细绳就好。
“谢谢。”
雏田声音有些低,仍是软的,像怕惊动夜里的走廊。
医忍走后,门合上。
观察室里只剩一张窄床,一张矮桌,和床边一只旧式木杯。窗外的雨渐渐小了,檐角滴水声一下一下落着。
雏田在窄床上躺了一会儿。
长发铺在枕边,黑得像被夜色浸过。她闭过几次眼,每一次睡意刚沉下去,腕侧那张感应纸就会微微发热。
不痛。
只像有谁隔着很远的地方,轻轻拽了她一下。
天快亮时,她又睁开眼。
屋里只剩一盏小灯,灯芯烧得很低,光落到床边那只木杯上。杯里的水面很平。
雏田把手从被褥里伸出来。
指尖还没碰到杯壁,水面忽然自己晃开一圈很细的纹。
她停住。
腕侧那张感应纸又热了一下。耳边有一瞬很轻的空响,远得像隔着门,又像隔着很长的走廊。
雏田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水面已经平了。
窗外天色浅白,医疗班后院有人低声交接药箱。她坐起来,黑长直从肩后滑下来,垂到胸前。她用手指轻轻顺了一下发尾,才把袖口往下拉,遮住腕侧那张纸。
门被轻轻推开。
值夜医忍端着药盘站在门口,视线先落到床边的杯子,又落到她腕侧。
“又醒了?”
雏田抬头,弯了一下眼睛。
“嗯。”
她笑得很轻,脸色却比昨夜白一点。
医忍走近,指腹碰了一下感应纸边缘。
“刚才有反应。”
雏田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尖还有一点凉,她把手轻轻收进袖口,语气很温和。
“只有一会儿。”
“头晕吗?”
“现在不晕。”
她答得稳。
只是下床时,脚步停了一息。
很短。
医忍转身去取通行符,没有看见。雏田扶住床沿,等那阵空掉的感觉过去,才慢慢站稳。
她今日换了一身雾蓝色交领衣裙,袖口收得整齐,腰间压着一条月白细带。长发没有高束,只在发尾松松系了一截细绳,垂在身后,发尾贴过衣摆,随着她低头整理衣襟的动作轻轻晃。
医忍把临时通行符放到桌上。
“火影大人那边,辰时会见你。”
“好。”
雏田轻轻应下,声音软,却不散。
她把那只木杯里的水倒掉,重新添了一杯。
这一次,水面没有再晃。
--
清晨的旗木家很冷。
食盒已经洗干净了。
它被放回门边,不在门外,也不在屋里最深处,而是压着门槛内侧一点。只要门一开,外面的人就能看见;只要门不开,它又确确实实留在旗木家的屋子里。
卡卡西坐在窗边,手里摊着一本任务记录。
纸页翻过去一张。
又翻回去。
桌上的碗是空的,昨夜那点饭菜味已经散了大半,只剩木质食盒被洗过以后很淡的水气。盖子扣得整整齐齐,边角擦得干净。
无毒。
饭也没有异味。
食盒沾了油,洗掉比放着省事。
门边最合适,不算留人,也不用特意出去归还。
每一步都很合理。
只是早晨醒来的时候,他先看了一眼门口。
这个不合理。
卡卡西把任务记录合上,站起身。
门外天色很淡,雨后的木叶还带着潮气。巷口有人挑着菜篮经过,脚步声从青石板上传来,又慢慢远去。门边的食盒安静放着,没有人来拿。
他垂眼看了片刻,把护腕扣紧。
那女人说,明天会换一个理由。
理由很差。
也许她不会来了。
这样最好。
卡卡西把门关上。
门闩落下去的时候,食盒还在门内,像昨夜那一点不该出现的热气,被他冷着脸留了下来。
--
火影楼的清晨还有雨后的潮气。
窗纸泛着一点湿白,廊下的脚步声来来回回,偶尔有传令忍者停在门外,低声报过任务,又很快离开。
雏田坐在会客室靠窗的一侧,手边放着一杯没有喝完的茶。
桌后坐着的人披着火影袍。
三代比她记忆里年轻些,眉眼间却已经有了深纹。烟斗搁在指边,没有立刻点燃。他看人时不凶,甚至称得上温和,可那份温和下面仍有火影该有的分量。
桌侧站着一名结界班忍者,手里捧着昨夜的查克拉残留记录。另一名医忍抱着药箱,视线落到雏田眼睛上,又很快移开。
三代开口时,声音不高。
“醒来时,就在旗木家的门前?”
雏田轻轻点头。
“是。”
她指尖压着杯壁,茶水的温度已经淡下去。说出“旗木家”三个字时,她耳边还是微微热了一点。
昨夜那扇半开的门。
门内年轻的卡卡西。
腰侧沾着夜色的暗部面具。
她把这些都收回眼底,没有让它们在火影楼的光里露出来。
结界班忍者展开卷轴。
“旗木宅附近确实有时空间波动。持续很短,但残留与她身上的查克拉痕迹一致。”
医忍低声道:
“白眼无误。查克拉性质也偏日向血继,只是族内登记里没有对应的成年族人。”
屋子里静了静。
雏田没有抬头。
茶面映出她的眼睛,也映出卷轴上空着的那一栏。
姓名。
三代看了她片刻,指节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你的姓名,暂时不公开。”
雏田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好。”
“对外只称火影直属临时协力者。结界班会继续观察时空间残留,医疗班需要你协助查看伤患体内的查克拉流向。至于日向宗家……”
三代停了一下。
雏田抬起眼。
他看着她,声音放缓。
“暂时不要惊动。”
雏田听懂了。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辩解,只是把手从杯壁上收回来,轻轻放到膝上。
“我明白。”
三代看了她一会儿。
烟斗被他拿起,又放下。
“你也可以拒绝。”
雏田摇头。
窗外风吹过,火影楼前的树叶被雨洗得发亮。远处训练场传来孩子练习投掷的声音,一下,一下,落在清晨里。
她弯了一下眼睛。
“我可以帮忙。”
她声音还是软的,却不飘。
“只要不打扰这里原本的生活,我愿意做我能做的事。”
三代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
最后,他低声道:
“倒是很像日向家的孩子。”
雏田怔了一下。
这句话像一阵风,很轻地擦过她心口。
她低下眼,唇边的笑意淡了一点,又很快重新稳住。
“谢谢您。”
离开会客室时,她在走廊尽头停了一下。
那里挂着一幅画像。
金发青年穿着火影袍,眉眼明亮,笑起来像能把很远的阴影也照亮。画像下面写着“四代目火影”。
雏田看了半息。
只半息。
身后的传令忍者从廊下经过,她便收回视线,抱紧怀里的临时通行卷轴,往医疗班的方向走去。
医疗班后院比火影楼更暖些。
雨后的药草味很重。晾药架下挂着一排竹筛,水珠顺着草叶滴到木盆里,发出很轻的声响。廊下有人来回搬药箱,鞋底沾着雨水,在木板上留下浅浅的印。
雏田挽起袖口,外面系了一条杏白色围裙。
柔软的布料压住雾蓝色衣裙,围裙带子在腰后打成一个很小的结。她的长发没有束高,只用一枚旧木夹把右侧几缕发别到耳后,余下的黑发仍旧顺着背脊垂下去。她低头整理药包时,发尾擦过围裙边,被她用手背轻轻拨开。
旁边一个小忍者正想把绷带自己扯紧。
雏田看见了,没有立刻阻止。她先把药盘放下,走过去,蹲到他面前,裙摆在膝侧落出柔软的弧。
“这样会疼的。”她声音软软的,尾音很轻,不像训人。
小忍者抬头,脸上还绷着一点不服气。
雏田没有笑他,只把自己的手伸过去,掌心向上。
“我帮你重新绑,好吗?”
小忍者看了她一会儿,才把手递出来。
雏田接得很轻。
她拆绷带时不急,指尖压在伤口旁边,避开肿起来的地方。她低头的时候睫毛垂下来,侧脸被后院的灯照得温软,连说话都像落在药草气里的小风。
“这里留一点空,手指才能动。”
小忍者试着握了握拳。
他本来还绷着脸,手指真的能动起来时,嘴角却忍不住抿了一下。
雏田把药包递给他。
“晚上再换一次。”
她顿了顿,眼睛弯起来一点。
“也不要用牙咬绷带。”
小忍者耳朵红了。
“我没有。”
“嗯。”雏田笑意更软。
“那就当我没有看见。”
廊下的医忍看了她一眼,原本催人的话停在嘴边,最后只把另一只药匣递过去。
“日向小姐,这个孩子的伤,你帮忙看一下查克拉流向。”
矮凳上坐着一个少年。
黑发,白净,年纪很小,神色却安静得不像孩子。深色衣领压到颈侧,雨水还没完全干,袖口边缘贴着一点湿意。手臂上的绷带已经缠过一次,结打得很整齐,只是太紧,勒得指尖颜色发白。
他坐得很直。
不像在等人处理伤口,倒像在等下一条命令。
医忍叫他:
“鼬。”
雏田手里的药夹停了一瞬。
瓷盘轻轻响了一下。
她很快把药夹放稳,没有多看他的眼睛,也没有露出认识这个名字的异样。她只是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裙摆在膝侧铺开,杏白围裙的边缘擦过木凳腿。
“我可以看一下吗?”
她语气很轻,像是在问一件很重要的小事。
鼬抬眼。
他的目光先落到她的眼睛,又落到她摊开的手上。那不是孩子看大人的眼神,更像在极短的一瞬里判断:有没有必要,有没有危险,会不会耽误接下来的任务。
雏田没有催。
她的手停在那里,掌心干净,指尖微微弯着。
过了一会儿,鼬把手递出来。
“可以。”
雏田伸手时,动作很慢。
她没有一上来就碰伤口,先用指尖轻轻按住绷带边缘,确认他没有往后避开,才把那一圈勒得太紧的绷带松开。
“这里太紧了。”
鼬垂眼看了一下。
“不会影响任务。”
他说得平静,不像逞强,像陈述事实。
雏田抬头看他。
她没有露出心疼过头的神色,也没有把他当成小孩子哄。她只是把温水里的棉布拧干,水珠顺着指节滚下去,落进木盆里。
“任务已经结束了。”
这句话很轻。
鼬的睫毛动了一下。
雏田重新低下头,指腹压过他手腕旁的查克拉流向。她靠得不近,袖口却带着干净的皂香和药草气,随着动作轻轻落下来。
“你很会忍。”
鼬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把绷带一圈一圈拆开。她的手指很稳,指腹很轻,像知道他不会喊疼,所以替他把那一点不该继续忍的地方慢慢松开。
雏田把棉布敷上去。
“但是已经回来了。”
她抬眼看他,白色眼睛在药铺的灯下清澈得很,声音温温柔柔。
“回来以后,可以不用再忍这一会儿。”
鼬的手指松了一点。
很细微。
雏田看见了,却没有点破。她只把药粉撒匀,重新缠上绷带。打结时,她特意留出一点能活动的余地,又用指尖轻轻压了压边缘,确认不会磨到皮肤。
“晚上再换一次。右手今天少用一点。”
鼬低头看着掌心的药包。
药包很小,被她放进去时,还带着一点她手上的温度。
过了一会儿,鼬轻轻应下。
“嗯。”
这一声比刚才低一点,也慢一点。
廊柱旁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止水靠在那里,手里夹着任务回执。黑发被雨气压得有些湿,眼睛却亮。他刚才一直没有出声,直到雏田把最后一个结打好,才抬起手里的卷轴,轻轻敲了一下柱身。
“你今天倒是听话。”
鼬把药包收进袖口。
“她说得有道理。”
止水挑了挑眉,笑意懒懒的。
“我以前说得也很有道理。”
鼬看了他一眼。
“你说的时候在笑。”
止水一怔,随即笑意更深。
“这也算理由?”
鼬没有回答。
雏田把剩下的绷带整理好,听见他们一来一回,耳边慢慢红了一点。她低着头,把药匣扣上。第一次没扣准,搭扣轻轻碰了一下木盒边缘。
止水看见了,笑意便收敛了一点。
她明明能让鼬乖乖伸手,自己被人当面夸一句,又会不好意思到连药匣都扣歪。
雏田重新扣好药匣,抬头时,止水已经自然移开目光。
“多谢,日向小姐。”
“不麻烦。”
雏田声音软软的,眼睛弯了一点。
她笑得不重,却甜。像雨后的后院里多了一点温度,不张扬,也不刺眼,只让人想多停半息。
外廊的木板在这时轻轻响了一声。
卡卡西停在门边。
他手里拿着任务回执,暗部面具扣在腰侧。银白色的发还带着雨后的潮意,黑色作战服收得很紧,肩线锋利,站在廊影里时,整个人像一柄还没有入鞘的短刀。
他原本只是经过。
可鼬刚才那句“她说得有道理”,让他的脚步停了半息。
鼬一向安静,也一向不太听劝。
尤其在伤口这种事上。
卡卡西的视线越过廊柱,落到雏田手边的药匣上。
她正低头把绷带卷回去。杏白围裙压着雾蓝色交领衣裙,腰后的带子系得很细。右侧几缕黑发被旧木夹别在耳后,余下的长发仍旧垂在身后,发尾擦过裙摆。她的动作很轻,指尖却稳,把每一卷绷带都理得整整齐齐。
她站在那里。
被医忍叫“日向小姐”。
被鼬安静地听完话。
被止水收了笑意认真道谢。
卡卡西垂下眼,把回执卷轴往掌心里收了一点。
纸边被他的指腹压出一道浅痕。
止水先看见他。
“卡卡西前辈。”
止水声音里还带着一点笑,懒懒的,却不轻浮。
鼬回头。
雏田听见这个名字,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一下。
她转身时,黑发从肩侧滑下,眼睛先看见他腰侧的白色面具,然后才抬到他脸上。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很轻,很快。
快到旁人未必看得出来。
“卡卡西。”
她叫得很轻,语气比刚才对别人说话时更软一点。
卡卡西看着她。
昨夜的食盒,门边的雨,和那句“明天我会换一个理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牵了一下,从袖口深处翻出来。
他没有回应。
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到鼬手里的药包上。
“任务伤?”
卡卡西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关心,也听不出责备。
鼬点头。
“小伤。”
他说得平静,像早就习惯把所有伤都归进“小伤”里。
止水晃了晃手里的回执,笑意浅浅的。
“日向小姐说,回来以后可以不用再忍这一会儿。”
雏田耳边红了。
她指尖还搭在药匣扣上,搭扣被她轻轻按住,没有再发出声音。她像是被人当面转述自己的话,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认真抬起眼。
“伤口处理好,下一次任务才不会受影响。”
她声音软软的,语气却很认真。
卡卡西看了她一眼。
同样的话从医忍嘴里出来,是规定。
从她嘴里出来,像提醒,也像照顾。
卡卡西收回视线。
“多管闲事。”
这句话不重,冷淡里带着一点随口的轻慢。
雏田却看向他。
她没有被刺到,也没有急着解释。她只是轻轻眨了一下眼,唇边弯出一点很小的笑。
“嗯。”
她应得太软。
像把他那句冷话也轻轻接住了。
卡卡西脚步停了半息。
止水看了看雏田,又看了看卡卡西。原本要出口的话到了舌尖,又被他压回去。他把任务回执在指间卷了一圈,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鼬低头看了看袖口里的药包。
他没有抬头。
可指尖在药包边缘轻轻按了一下。
像确认它还在。
--
下午,雏田从医疗班出来时,已经摘下杏白围裙。
雾蓝色衣裙的袖口重新放下来,右侧那枚旧木夹还别在发间,余下黑发顺着背脊垂到腰后。她提着那只洗干净的食盒站在旗木家门前,低头看了一会儿,眼睛慢慢软下来。
门没有开。
食盒还在门槛内侧,洗得干净,提绳也理过。
她没有推门。
只把食盒提起来。
想了想,她从袖中取出纸条,写下:
谢谢你把食盒洗干净。
字写完,她又停住。
这句话太直了。
雏田耳边红了一点,重新换了一张。
明天我会换一个理由。
她把纸条压在门边的小石下,提着食盒离开。
傍晚,暗部归队名单送到医疗班。
纸页上有几行新添的名字。雏田原本正在整理药架,听见医忍翻动纸页的声音,手里的药包绳轻轻一停。
医忍皱了皱眉。
“旗木卡卡西,又没有做伤情确认。”
雏田抬眼。
那一行字在纸页边缘,很短。
旗木卡卡西。
归队。
伤情确认一栏空着。
医忍把止血粉、干净绷带和一小包退热草药放进药纸里,语气有些无奈。
“这个时间,他多半已经回去了。”
雏田的指尖在药包边缘停了一下。
“我送过去。”
她声音很轻,却接得很快。
医忍看了她一眼。
雏田低下头,把药包系好,耳边有一点淡淡的红。
夜里又下了雨。
雏田从医疗班出来前,换下白日那身雾蓝色衣裙,穿了一件藤紫色交领衣裙。木夹没有再用,黑长直松松垂下来,只在发尾系了一截细绳。月白细带压住腰线,衣料被夜色一衬,越发显得安静柔软。
医疗班给她的药包挂在腕上。
她走到旗木家门前时,廊下没有灯。
雨水顺着屋檐落下来,一滴一滴,打在石阶边。雏田站在门外,纸绳勒在指间,药草味被雨气泡得更淡一点。
她抬手敲了两声。
“卡卡西?”
声音很轻,尾音落在雨里,像怕惊动这间冷屋子。
屋里没有回应。
过了一会儿,门内传来很轻的金属声。
一下。
又一下。
雏田的指尖慢慢收紧。
她没有再敲,只把门轻轻推开一条缝。
屋里很暗。
窗外一点雨光斜斜落进来,照见卡卡西坐在窗边。暗色作战服还没有换下,护具搁在手边,白色暗部面具扣在桌角。面具边缘有一道很细的旧痕,眼孔狭长,像一只安静伏在夜里的兽。
他手里拿着短刀。
刀身已经很干净了。
可布料仍然一下、一下,从刀背擦过去。
雏田站在门边,没有立刻往里走。
屋里没有灯。
只有窗外一点冷白的雨光,落在桌角那只白色暗部面具上。面具边缘有一道很细的旧痕,眼孔狭长,安静得像一只伏在夜里的兽。
桌上还有一只空杯。
一把擦得太干净的刀。
没有茶。
没有灯。
也没有第二只杯子。
雏田指尖轻轻收紧药包的纸绳。
她想起很多年后的卡卡西。
想起他会在雨夜替她把杯子往里推一点,会用很轻的玩笑把疼处盖过去。也会在她低头整理东西时,垂眼看一会儿她的发尾,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把声音放得懒懒的,问她要不要回家。
那时候,“回来”已经是很自然的事。
可眼前这个人还没有。
这里只有年轻的卡卡西。
冷的,静的,像把自己也一起收进了刀鞘里。
雏田垂下眼,把药包放到桌角,又点起一盏小灯。
灯火亮起来时,先照到药包,再照到他的手。那只手很稳,指节却冷白,像刚从很深的雨里回来。
想起他会在雨夜替她把杯子往里推一点,会用很轻的玩笑把疼处盖过去。也会在她低头整理东西时,垂眼看一会儿她的发尾,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把声音放得懒懒的,问她要不要回家。
那时候,“回来”已经是很自然的事。
可眼前这个人还没有。
卡卡西没有抬头。
“放下就走。”
声音很冷,也很平,像门口站着的不是人,只是一件不该出现的物品。
雏田低低应了一声。
“嗯。”
她没有走。
她把热茶放到药包旁边。杯底碰到木桌,茶面晃开一点细纹。藤紫色衣袖垂下来,又被她轻轻收回。黑发从肩侧滑落,几缕贴到胸前,她低头时,发尾随着呼吸轻轻晃了一下。
卡卡西的视线落过去一瞬。
很快又移开。
雏田从药包里取出干净棉布,低头看见他手背上的细口。血已经干了,黏在手套边缘,大概不深,所以他连处理都懒得处理。
她没有问疼不疼。
只把棉布摊在掌心里,声音放得很软。
“手。”
卡卡西终于抬眼。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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雏田看着他,掌心没有往前逼近,只停在灯火照得到的地方。
“借我一下。”
她语气轻轻的,像是在问,也像已经替他留好了拒绝的余地。
卡卡西盯着她。
灯下的女人眉眼温和,动作也温和。她没有直接碰他,只是站在桌边,把东西放在他伸手就能碰到的位置。药包是,茶是,棉布也是。
连靠近都很有分寸。
可她眼睛里又不像只是有分寸。
像藏着一点更远的东西。
卡卡西声音淡淡的。
“我说了没有必要。”
“嗯。”
雏田轻轻应下。
棉布仍旧安静地躺在她掌心。
她垂眼看了一下他的手背,语气仍然温温的,却多了一点认真。
“可是血干在手套边缘,明天会扯到伤口。”
卡卡西眼睫不动,声音仍冷。
“那就明天再说。”
雏田看了他一会儿。
没有争。
她把棉布折好,放到茶杯旁边,声音软下来。
“那放在这里。”
卡卡西皱了一下眉。
她总是这样。
不争,不抢,不追问。
东西却总能放到他伸手就能碰见的位置。
雏田收回手时,指尖不小心碰到桌角的暗部面具。
那一下很轻。
面具微微偏了半寸。
她的动作却忽然停住。
灯火在她眼底晃了一下。
像有什么声音从很远的地方压过来。雨声,木门声,杯底碰过床头的轻响,还有一声很低的“雏田”,全都被拧成一线,擦过耳边。
她扶住桌沿。
茶杯里的水面晃开一圈细纹。
卡卡西的眼神变了。
“喂。”
这一声比刚才快,冷意里带着一点警觉。
雏田闭了闭眼,很快又睁开。
“没事。”
她声音还是轻的,像想把这点异样按下去。
可脸色比刚才白了一点。
卡卡西放下短刀,站起身。
“中毒?”
他的目光扫过她的脸和腕侧,声音压低,像已经开始判断伤因。
雏田摇头。
“没有。”
她答得很快,却不慌。
卡卡西又问:
“查克拉耗尽?”
“也不是。”
这一次,她声音低了一点。
她想把手从桌沿上收回来,脚下却轻轻虚了一下。
卡卡西比她更快。
他的手扣住她手腕,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一点。动作很稳,力道却没有重到弄疼她。雏田撞进他身前半步,发尾擦过他的护具,药草香、皂香,还有一点雨后的潮气,一起落进这间冷屋子里。
两人都静了一瞬。
卡卡西低头看她。
她的腕骨落在他掌心里,很细,带着一点凉。可她人是软的,呼吸也轻,脸颊却慢慢红起来。
雏田先垂下眼,声音低低的。
“抱歉。”
卡卡西松开手。
“站稳了就走。”
这句话冷得像把刚才那一下扶住全部抹掉。
雏田退了半步。
袖口擦过他的手背时,她停住。
桌上的短刀没有再响。茶还热着,小灯也亮着。她刚才碰过的面具安静扣在桌角,那道细痕被灯火照得很浅。
卡卡西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出一截。
暗色作战服还带着雨后的凉意,肩线锋利,护具压在小臂和胸前,像一层没有卸下来的防备。灯火从侧面照过去,把他的影子落到她身上,几乎把她整个人都罩住。
雏田仰起脸。
她脸色还有一点白,眼睛却很亮。藤紫色衣裙被夜色压得更深,月白细带收着细腰,黑长直从肩后垂下来,几缕被刚才那一下带到胸前,发尾贴着衣襟,随着呼吸轻轻动。
她明明已经站稳了。
却没有马上离开。
卡卡西垂眼看她,声音仍旧冷。
“还不走?”
雏田指尖轻轻攥住袖口。
“卡卡西。”
她叫得很轻,语气比刚才更软,像把他的名字放在灯火边暖了一下。
卡卡西没有应,只看着她。
雏田耳边慢慢红起来。
“可以……再借我一下吗?”
这句话说得很慢。
不是犹豫,是害羞得厉害,却还是说完了。
卡卡西看着她。
“手已经松了。”
雏田抬眼看他。
明明脸红得厉害,眼神却没有躲。那双白色眼睛被灯照着,温柔得像一盏小小的火,落在他这间没有人等的屋子里。
她声音低了一点,软软的。
“那就不是手。”
屋里静下来。
雨水顺着屋檐滴到石阶上,一声,一声。
卡卡西冷声问: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这一次,雏田答得很轻,却很清楚。
卡卡西的目光压下来。
“你对谁都这样?”
雏田摇头。
“不。”
她停了停,脸颊更红,声音却没有退。
“只对你。”
卡卡西指节收紧。
荒唐。
他想说。
一个昨夜才出现在他门前的女人,一个档案里连姓名都不公开的异常对象,一个明明该被怀疑、该被隔离、该被问清来历的人,站在他的屋子里,说只对你。
太荒唐了。
可她的眼神干净得过分。
连脸红都没有藏好。
她明明成熟,温柔,像懂得怎么把每一句话都放轻;可说“只对你”时,又直白得像把心口捧到他面前。
卡卡西没有说话。
雏田以为他要拒绝,慢慢松开袖口。
“如果不可以,也没关系。”
她声音放得很轻,眼睫垂下来,像已经准备把这点私心收回去。
“药放在这里了。茶还热着。”
她刚转身,袖口忽然被人扣住。
雏田停住。
卡卡西站在她身后,没有看她。那只手扣着她袖口,力道不重,却很稳。
过了很久,卡卡西才开口。
“只一下。”
声音还是冷的。
可这一次,不像赶人。
雏田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嗯。”
她应得很软,尾音几乎落进雨声里。
她重新走近。
卡卡西没有伸手。
他站得很直,肩背绷着,像只是冷淡地允许她靠近这一瞬。可雏田抬手时,他的呼吸还是极轻地停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抱紧。
先是指尖轻轻碰到他腰侧的衣料,避开护具,又避开可能有伤的地方。她的动作太轻,像怕碰疼他,也像怕惊动他。
然后她才慢慢把手臂绕过去。
她比他矮,靠近时额角只能贴到他胸前偏下的位置。黑长直顺着肩背滑下来,发尾擦过他的护具边缘,又落到他手背旁。很轻的一点触感,比苦无锋利得多。
卡卡西整个人僵住。
他习惯了被攻击前的气息。
也习惯了伤口、血味、雨水和冷铁。
却不习惯这样一个人靠过来。
温软的,干净的,带着皂香、药草香,还有热茶被灯火熏开的淡淡暖意。她的衣料贴上来时很软,隔着作战服也能感觉到一点温度。她明明是自己主动抱过来的,耳朵却红得像快要烧起来。
卡卡西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一下。
没动。
雏田把脸轻轻靠在他胸前,声音落得很低。
“谢谢。”
卡卡西垂眼。
“谢什么?”
他的声音还是淡的,只是比刚才低了一点。
雏田没有立刻回答。
灯火在桌角轻轻晃。短刀放在一旁,刀身映着一点很小的光。她的发丝垂在他臂弯旁,有几缕被雨气打湿,贴在他的黑色袖口上。
过了一会儿,雏田才轻声开口:
“刚才扶住我。”
卡卡西冷淡道:
“那你现在可以松手了。”
雏田的手指在他背后轻轻收紧了一点。
她脸红得厉害,声音却软下来,像是明知道自己很贪心,还要小声问出口。
“可以再站一会儿吗?”
卡卡西本来该推开她。
很简单。
只要抬手,按住她肩,把人推回一步。她那么轻,那么软,根本拦不住他。
可他的手抬起来,停在半空。
她靠在他身前,呼吸很轻。发尾蹭过他手腕,温热的气息隔着面罩落上来一点。他低头时,只能看见她柔顺的黑发、泛红的耳朵,和被他影子笼住的细白颈侧。
她漂亮得太安静。
也太近了。
近到他忽然想起白天在医疗班后院,她低头替鼬包扎时,指尖也是这样轻,声音也是这样软。
可她没有抱别人。
她刚才说,只对你。
卡卡西闭了一下眼。
“麻烦。”
这一句很低,像嫌弃,又像把什么压回去。
雏田在他怀里轻轻应了一声。
“嗯。”
“很麻烦。”
他的声音更低一点。
雏田没有躲,反而把脸轻轻靠稳。
“嗯。”
她应得太乖。
像他说什么,她都会收下。
卡卡西的手终于落下去。
没有立刻抱紧。
只是很轻、很慢地停在她背后,手掌悬了半息,才隔着衣料碰到她。她的背比他想象中更薄,腰线在手臂下方收得很细,他几乎一碰就意识到自己力道太重会弄疼她。
于是他的手僵在那里。
雏田感觉到了。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笑他。
只是把手臂轻轻收紧一点,像告诉他这样就可以。
卡卡西喉结很轻地动了一下。
她身上的香气被雨夜和灯火一点点烘出来,淡淡的皂香混着药草,落在他呼吸里。十八岁的卡卡西还不会把这种反应藏得很漂亮。他只是站得更僵,手指扣着她背后的衣料,松也不是,收紧也不是。
雏田仰起脸一点,声音又轻又软。
“这样会碰到伤吗?”
卡卡西低头看她。
“不会。”
他答得很快,像怕她真的退开。
“那就好。”
雏田像是真的放心了,脸颊贴回他胸前,轻轻弯了一下眼睛。
那一点笑没有声音。
可卡卡西感觉到了。
贴着他的地方,温度轻轻动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太小。
灯太近。
雨声也太吵。
可短刀没有再被擦动,药包在桌角,茶还热着。
她在他怀里。
过了很久,卡卡西低声问:
“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借什么?”
雏田耳边又红了一点。
她没有马上回答。
只是把脸往他胸前轻轻靠了靠,声音软得几乎被雨声盖住。
“就这一会儿。”
卡卡西的手指在她背后收紧了一点。
窗外雨还在下。
桌角的灯终于不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