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大人的忍术
接下来的几天里，病房里陆续有人来过。
红老师来得最多。
她总是带着温柔又克制的神情，先问她伤口疼不疼，再问她有没有好好吃东西，最后才会坐在床边，轻轻说起那场比赛。
“雏田，你那天做得很好。”
第一次听见这句话时，雏田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抬头看向红，白色的眼睛里有一点茫然。
“我……做得好吗？”
明明她输了。
明明她倒下了。
明明最后还是被老师们救了下来。
红却很认真地看着她。
“是。你没有逃避，也没有一开始就放弃。你站在场上，面对了自己最害怕的东西。”
雏田的手指轻轻揪住被角。
胸口还会疼。
一呼吸，伤处便像被很细的线扯着。
可是红老师的话落下来时，那种疼忽然变得没有那么难捱。
原来失败也可以被看见。
原来不是只有赢了，才值得被夸奖。
牙和志乃也来看她。
牙来的时候还缠着绷带，赤丸趴在他头上，精神已经恢复了一些。进门第一句话就是：“雏田，你也太拼了吧！吓死我们了。”
雏田立刻低头。
“对、对不起……”
牙一脸头疼。
“不是叫你道歉啊。”
志乃站在旁边，语气平稳地补充：“牙的意思是，你活下来很重要。”
雏田怔住。
活下来很重要。
这句话太直白，反而让她心口一酸。
她小声说：“我会注意的。”
牙把她之前给的药膏瓶放在床头。
“药很好用。下次我还你。”
“不、不用还……”
“那我欠你一次。”
“真的不用……”
牙咧嘴笑：“欠着比较有干劲嘛。”
雏田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只好低头轻轻笑了一下。
她笑的时候，病房外的光刚好落在她脸上。
因为受伤，她脸色仍旧有些白，唇色也淡。可那种苍白没有让她显得暗淡，反而衬得她整个人更像一块安静的玉。白色的眼睛干净，睫毛低垂时温柔得几乎没有攻击性。
十三岁的少女还没有完全长开。
但漂亮已经有了端倪。
不是张扬的，不是明艳到刺人的，而是越看越让人心软的清透。她总低着头，把自己藏得很轻，偏偏一抬眼，一笑，便像玉被人拂去了薄尘，露出本来就温润的光。
牙愣了一下，随即别开脸，抓了抓头发。
“总之，你快点好起来啊。”
志乃推了推墨镜。
“第八班需要完整的三个人。”
雏田轻轻点头。
“嗯。”
她低声说：
“我也想早点回去。”
这句话说出口时，她自己都微微一怔。
从前她总是害怕训练，害怕拖累队友，害怕别人把希望放在她身上。
可现在，她是真的想回去。
想站回第八班里。
想继续成为他们的眼睛。
这大概也是一种改变吧。
过了几天，卡卡西也来了。
雏田先听见的是走廊里的声音。
医院的墙壁不算薄，可那道声音和平时不同，所以很难不注意。
低沉，压着怒意，不再懒洋洋，也没有笑。
“你明知道那种术会给身体造成多大的负担。”
是卡卡西老师。
雏田坐在床上，手指停在被角上。
她从来没听过卡卡西老师这样说话。
不是开玩笑的抱怨，也不是装可怜的委屈，而是真正的责备。
走廊里另一个声音很响亮，是凯老师。
他们似乎在说洛克李。
雏田断断续续听见了一些词：身体负荷、我爱罗、禁术、昏迷不醒。
她很快明白过来。
洛克李在预选赛里遇到了我爱罗。
那个死亡森林里杀人时没有任何波动的少年。
雏田的指尖微微发冷。
她能想象那场战斗有多可怕。
努力到极限的人，遇到一个仿佛生来就站在深渊里的人。想赢，想证明自己，想把过去所有不被看好的日子都打碎。
可是身体会碎。
生命也会。
卡卡西老师是在为这个生气吗？
因为凯老师让自己的学生学会了太危险的术。
因为他看见了又一个不顾性命的孩子。
雏田忽然想起自己。
那天她一次次站起来的时候，卡卡西老师也是这样想的吗？
会不会也生气？
可是他没有对她发火。
他只是给她买了红豆沙，坐在床边，用温和又有一点无奈的语气说：
“以后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要再这样豁出性命。”
为什么呢？
为什么对凯老师可以这样严厉，对她却总是收着。
雏田低下头，心里忽然浮起一点很微妙的不高兴。
很小。
小到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应该。
明明卡卡西老师对她已经很好了。
明明她不该期待更多。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是不是因为她不是他的学生，所以他总是隔着一点距离？
因为她只是第八班的雏田，不是鸣人，不是佐助，也不是小樱。
所以他会关心她，会照顾她，会买红豆沙，却不会真正对她生气。
不会像对自己放不下的人那样，露出严厉又真实的一面。
雏田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下。
她怎么能这样想呢？
太任性了。
卡卡西老师明明只是好心来看她。
她有什么资格要求他更多？
可那一点不高兴仍旧像一粒很小的沙，落在心口。
不疼。
却有存在感。
脚步声渐渐靠近。
雏田很快抬起头，像什么都没有想过一样坐好。
门被推开。
一头银灰色的头发先出现在门后。
“哟，雏田。”
卡卡西探进半个身子，露出的那只眼睛重新弯起来。
和平时一样。
懒散，温和，仿佛刚才走廊里那道低沉严厉的声音只是错觉。
雏田看见他，心里那一点说不清的不高兴忽然就散了大半。
真奇怪。
明明刚才还觉得有点闷。
可他一出现，她还是忍不住想笑。
“卡卡西老师。”
她弯起眼睛。
笑容很浅，却真心。
卡卡西走进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小姑娘靠在床头，脸色比上次好了些，深蓝色短发柔软地贴着脸侧，眼睛因为看见他而亮了一点。那点亮光太明显，像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把“高兴”两个字全写在脸上。
卡卡西微微一顿。
“今天心情不错嘛，雏田。”
“没、没有啊。”
雏田立刻低下头。
耳尖红了。
糟糕。
被看穿了吗？
她明明只是普通地打招呼。
可是看见卡卡西老师的时候，好像真的会比平时更高兴一点。
卡卡西拖过椅子，在床边坐下。
他没有像上次那样坐得很端正，而是把椅子拉近了一点，双臂交叠搭在床沿上，下巴懒懒地压在手背上。
然后就那样看着她。
一只眼睛。
很近。
无奈，又像在笑。
雏田被他看得越来越不自在。
她原本还想偷偷看一眼他的表情，结果现在连偷瞄都不敢了，只能盯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
明明卡卡西老师只有一只眼睛露在外面。
为什么她两只眼睛都不敢看回去呢？
这种不严厉、却让人无处可逃的眼神，好像比一般忍术还厉害。
不愧是卡卡西老师。
“我说，雏田……”
“嗯？”
她更紧张了。
卡卡西眯着眼睛，语气幽幽的。
“我很讨厌吗？”
“欸？”
雏田猛地抬头。
这句话好像在哪里听过。
上次樱花树下，卡卡西老师也是这样问她——我有这么可怕吗？
他怎么会讨厌呢？
一点也不会。
哪怕刚刚在走廊里听见他严厉的声音，她脑子里想到的，也还是他坐在病床边、把红豆沙递给她时温柔的样子。
为了让自己的话更有说服力，雏田努力直视他。
“卡卡西老师才不……”
话没说完，她卡住了。
因为卡卡西把头凑近了。
很近。
近到她能清楚看见他银灰色的眉毛微微吊起来，唯一露出的眼睛弯着，眼尾垂出一种夸张到快要哭出来的委屈感。
像是真的因为“被雏田讨厌了”而难过。
雏田原本要说的话一下子全吞了回去。
糟糕。
卡卡西老师好像要哭了。
虽然理智告诉她这是装的。
可他装得太自然了。
而雏田偏偏是那种即使知道对方在开玩笑，也会忍不住认真接住的人。
她慌忙想岔开话题。
脑子里乱七八糟转了一圈，忽然想起很久之前樱花树下的那本书。
于是她脱口而出：
“卡卡西老师，上次你看的那本忍术书，是在哪里买的啊？”
卡卡西的眼神停住。
雏田很认真地继续说：
“我也很想学习一下。”
病房安静了。
卡卡西脸上的委屈消失了。
连那只弯着的眼睛都像卡壳了一下。
“……什么忍术书？”
他慢慢坐直，语气看似平静。
雏田以为他忘了，便乖乖提醒：
“就是那本叫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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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什么的书。”
她顿了一下，又补充：
“老师不是一直看得很起劲吗？”
卡卡西伸懒腰的手僵在半空。
亲热什么的。
看得很起劲。
这句话从雏田嘴里说出来，杀伤力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如果是鸣人说，他大概可以一本正经地糊弄过去。
如果是小樱说，他可以干脆转移话题。
如果是佐助……算了，佐助不会问这种问题。
可是雏田不一样。
她是真的在问。
她那双白色眼睛清清澈澈地望着他，里面没有半点调侃，没有促狭，只有单纯到让人良心发痛的好奇。
卡卡西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在她面前随手拿出那本书，实在是一个非常错误的决定。
“雏田。”
他迅速严肃起来。
语气郑重得像在讲A级任务。
雏田立刻坐直。
“是，卡卡西老师。”
她这么认真，卡卡西的良心更痛了。
“那本书，暂时是不可以看的。”
“是。”
雏田点头很快。
但眼睛里还有一点好奇。
“为什么呢？”
卡卡西沉默了一下。
“大概因为……”
他艰难地组织措辞。
“那是只有大人才能使用的忍术。”
雏田眨了眨眼。
只有大人才能使用。
不是“厉害的人”，而是“大人”。
这个说法听起来很神秘。
她有些惊讶。
“像红老师、阿凯老师他们，也可以使用这个忍术吗？”
卡卡西的脑子里非常不合时宜地闪过了某些画面。
尤其是凯。
他觉得自己差点被这句话送走。
“对，对。”卡卡西迅速站起来，“他们都会。”
雏田更加认真了。
“那等我长大以后，也可以学吗？”
卡卡西刚迈出去的脚差点绊住。
他回头。
雏田靠在病床上，脸色还带着病后的苍白，眼神却因为纯粹的好奇而亮着。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等我长大以后。
也可以学吗？
卡卡西只觉得刚才被她那句“老师也会不好意思吗”噎住的感觉，又非常熟悉地回来了。
这个孩子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
当然不知道。
正因为不知道，所以更可怕。
卡卡西弯起眼，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等你长大以后再说吧。”
“真的吗？”
“……嗯。”
雏田的眼睛轻轻亮了一下。
“那我会记住的。”
卡卡西：“……”
不，不要记住。
至少不要这么认真地记住。
雏田却已经低下头，像得到了一个很重要的未来目标。
“谢谢卡卡西老师。”
卡卡西第一次觉得“谢谢”这两个字也能让人心惊肉跳。
他抬手挠了挠银发。
“我忽然想起还有点事。”
“欸？老师要走了吗？”
雏田抬头，眼里下意识露出一点失落。
很小。
但卡卡西看见了。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差一点，他就想重新坐回去。
可一想到继续待下去，雏田说不定还会继续认真追问那本书到底是什么忍术、怎么修炼、谁能教她——
卡卡西觉得自己必须撤退。
“嗯，下次再来看你。”
“好的。”雏田乖乖点头，“卡卡西老师再见。”
“再见，雏田。”
门被关上。
卡卡西走到走廊里，背影怎么看都有一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病房里，雏田还靠在床头，认真思考着。
亲热忍术。
只有大人才能使用。
红老师和阿凯老师都会。
卡卡西老师说，等她长大以后再说。
那就是可以学的意思吧？
她把这件事很认真地记在了心里。
像记住别人喜欢甜一点的红豆汤。
像记住牙说她在死亡森林里很厉害。
像记住卡卡西老师答应会尽量不轻易豁出性命。
也像记住他说过——下次再来看她。
雏田低头，耳尖后知后觉地红了一点。
卡卡西老师刚才好像走得有点快。
是因为真的很忙吗？
还是……
她想起自己问他会不会不好意思时，他没有立刻回答。
心里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卡卡西老师明明是大人。
可是有时候，好像也不是完全不会慌呢。
这个念头让她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她不知道，那一点柔软又带着好奇的笑意，如果被卡卡西看见，大概会让他走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