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荏苒,转眼五年过去。

    林远志在黄家宝狱中日复一日地蜷缩着,骨骼像一株被压在大石下的小苗那样缓慢地生长,每一天的增长都被石壁和饥饿削减掉一些,他的身体在五岁到十岁之间缓慢而顽固地撑持着,像是用更慢的速度来对抗那堵随时想要吞掉他的黑暗。他记得自己五岁那年宝狱的油灯还算明亮,那些守在长廊尽头的守卫偶尔还会在换班时低声交谈,到了他七岁时灯盏被撤去了三分之一,守卫的脚步也比从前更稀疏,那些被缩减的脚步声在通道中留下了更长的空白,让他以为自己会在某个过于漫长的空白中被彻底遗忘。到了十岁,他已经学会了在那些空白的间隙中不发出任何声音——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那种被静默覆盖的状态,像是静默本身已经成为他的第二种呼吸方式。

    而在这五年间,玄天宗迎来了一场足以改变整个玄天界格局的巨变——谭青山,正式登上了玄天宗宗主之位。

    那场权柄更迭,说起来颇有几分蹊跷。彼时的玄天宗宗主之位本该由德高望重的长老会公议推选,可谭青山这些年暗中经营,早已在宗门长老之中编织了一张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他一面借着林天行私通魔女、名节有亏之事大做文章,将林家架在道德的火盆上炙烤;一面又暗中拉拢蔡家、笼络其他附属家族,许下重重利益承诺。待到宗主之位空悬的那一日,长老会中已有大半人倒向谭家,林苍穹纵然极力反对,也终究是螳臂当车,独木难支。

    谭青山的布局并非一日之功。早在三年前,他便开始以各种名目频繁出入各大附属家族。他第一次拜访蔡家时带了一柄品相极佳的灵剑作为见面礼,那柄剑的剑柄上镶着一颗泛着淡青色光芒的小灵石,剑身的纹路如流水般均匀,在光线中几乎透明。蔡明远当时接过那柄灵剑时目光在剑柄上停留了片刻——那颗灵石的光泽比市面上绝大多数流通的同类更透,边缘打磨得光滑而均匀,像是有人特意为了让它被一眼注意到才做了那样的抛光。谭青山并未在那次拜访中谈及任何具体的交易或结盟,他只是坐在蔡家的正厅中喝了一盏茶,闲谈了些关于宗门事务的“个人见解”,然后便告辞离去。但蔡明远在他走后将那柄灵剑从剑匣中取出,用手指沿着剑脊的边缘缓慢地抚摸了一遍,那道动作重复了三次,每一次都在同一处停顿,像是正在确认什么。

    此后每隔两个月,谭青山便会以类似的姿态出现在不同家族的大门前,有时带一卷旧书,有时带一坛年份长久的好酒,有时只带一枚装在旧木匣中的玉佩。他从不主动提出任何结盟的请求,只是在拜访中让人们逐渐习惯他的存在,习惯他以一种“与己无关”的姿态谈论着宗门的权力分配,习惯他的声音在那些正厅中与茶水的热气一起弥漫。等到那些家族开始主动递出联系时,他已经不需要再亲自上门了。

    林苍穹在那段时间并非毫无察觉。他在谭青山第一次拜访蔡家之后便收到了来自蔡明远的一份措辞模糊的短笺,笺上仅以“近日与谭宗主偶有闲谈,其人颇有见地”收尾。林苍穹将那短笺看了三遍,将它在灯焰上引燃,看着它在火盆中卷曲成灰,然后在书房中坐了很久。他开始注意谭青山的动向,记录他拜访了谁、带走了什么、在谁家停留的时间比别处更长,那些记录在最初的几个月还有迹可循,到了后期却变得越来越难以捕捉,像是对方也在同样认真地调整着自己的行动轨迹,使其在落入任何单一观察者的视野时都只留下恰好能被其他理由解释的片段。

    他曾试图联络吴家与萧家,但两家当时的处境也各自不易。吴家的家主正面临族内一场关于继承权的小规模分歧,暂时腾不出足够的精力介入整个宗门层面的权力博弈;而萧家则因萧青青的意外事件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所有对外联络都被压缩到了最低限度。林苍穹在尝试了两条线索之后发现自己已经孤立无援——那些曾经与他并肩议事的家族族长们正在逐渐调整他们之间的联系频率,有人开始在他接近时中断话题,有人在议事中避开他的目光,还有人干脆在会面后不再确认任何后续的沟通渠道。

    那段时间,林苍穹常常在深夜独自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玄天峰方向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山脊线。他在那些夜晚试图回想,谭青山究竟是何时开始布下这些棋子的——是什么时候第一次有人在他面前暗示“谭长老似乎与蔡家走得很近”?是什么时候他第一次在长老会的议事记录中发现自己缺席的那几场会议通过了与他主张相悖的决议?那些细小的变化像是一根根被缓慢抽出的线,他在意识到整个结构已经松动时,所有的线都已经离开了原位。他在那些深夜中找不到一个明确的起点——因为它不存在。它是以一种不会被任何人单独察觉的速度,在所有人都在关注别的事情时,完成了它的转移。

    他记得有一个夜晚,他站在窗前时看到玄天峰方向的灯火比往常更加密集,像是有许多人聚集在宗主大殿附近。第二天他才知道,那是谭青山在自己府邸中宴请了七位附属家族的家主,而林苍穹本人并没有收到邀请。那道被排除在外的感受并不强烈,它更像是一种他不得不开始习惯的日常,像是一扇原本他每天都会经过的门,在某天被人移到了别的方向,他需要重新习惯一条更长的路才能到达同一处出口。那个夜晚的玄天峰灯火在他记忆中留下了一道由明到暗再到明的光弧,灯光在他窗外的视线中维持了大约一个半时辰才逐渐熄灭。他没有去细数那些灯火熄灭的顺序,但他注意到最后熄灭的那盏灯位于谭青山府邸的最深处,那里是谭青山私人书房的位置。

    谭青山登基那日,玄天峰上钟鼓齐鸣,宗门弟子云集,场面看似隆重庄严,可林苍穹站在人群之中,望着那个一步步踏上宗主之位的身影,心底却是一片冰凉。他记得那日的风很大,吹动观礼人群的衣袍,发出猎猎的声响,与钟鼓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巨大的、不可逆转的声响。那道声音让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目睹过的一场山崩——起初只有极细微的震动,然后是一声被压得很低的闷响,接着整面山壁就在他眼前缓缓滑落,过程漫长到像是被无限拉长,但他始终无法阻止。那道山崩留下的缺口至今还在老地方,只是已经被藤蔓和灌木覆盖了大半,像是山体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缓慢地修复那处伤口。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林家的苦日子,才真正开始。那道由钟鼓与风组成的巨大声响在他耳中停留了很长时间,即使在他回到林城之后,那道声响依然在他的意识深处持续了一段时间。

    登基大典结束后,人群逐渐散去,林苍穹独自站在天武广场边缘的石栏旁,望着远处正在退场的人群。谭青山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通往宗主大殿的长廊尽头,但林苍穹依然望着那个方向,像是在确认某件他已经确认过多次的事情。他的手指搁在石栏上,掌心贴着石面,感受着那些被无数双手反复触摸过的旧石栏表面残留的温度——那些温度来自不同的人、不同的时间,它们被石头吸纳后又缓慢释放,像是一种不会与任何人对话的传递。他在那道传递中独自站了很长时间,直到掌心的温度与石栏的温度完全一致,他才收回手,转身离去。他在离开时注意到广场边缘有几片被风吹落的旧叶,那些叶片的边缘已经开始卷曲,颜色从边缘向中心逐渐变深,像是正在被缓慢地抽走水分。

    谭青山上任之后,果然雷厉风行,开始大肆打压林家。他先是以“宗门资源需重新核定分配,以奖优罚劣”为名,削减了林家原本三成的资源配额,转而将这些灵石灵材,分给了谭家与其党羽把持的其他附属家族。那些被削减的资源中,有一部分是林家代代相传的修炼物资,早在林震天时代就被列入了附属家族的固定配额中。那些物资的分配方式在谭青山上任之前已经延续了数百年,其规定本身的存在已经被视为一个不需要讨论的固定项目,每一次分配都只需按同样方式走完固定流程即可。但谭青山上任后,那份流程被重新调整了——新的流程表面上看不出任何针对性的条款,每一句话都像是公正的,只是在执行时,凡是与林家相关的条目都被挪到了优先级的最末端,等到资源分配完毕时,林家的那份已经被其他家族以“临时需要”为名提前领走了。

    林家弟子开始感受到变化。那些原本每月固定发放的修炼资源开始延迟,有时延迟三五天,有时延迟半个月,到了第三个月时,有一部分资源干脆就没有发下来。有弟子去宗门资源堂询问,得到的答复是“正在重新核定,稍安勿躁”。那道“稍安勿躁”被反复使用了多次,直到所有人都明白它不会带来任何改变。有些年长的弟子开始在私下里讨论,说他们记得自己的父亲辈也曾经历过类似的时期,那时候资源缩减的速度比现在慢得多,它用了近两年的时间才将林家的储备削弱到一个临界点,而现在这个过程只用了几个月。他们把那些记忆翻出来比对,试图在自己的经验中找到可以应对的方法,但那些旧经验在这个已经被重新校准过的框架中不再适用了。

    林家用来存放修炼资源的库房原本每月初会按时补入新的物资,那些物资从宗门资源堂用专用的储物袋运来,由库房管事逐项核对后登记入册。库房的旧账本上,每月的入库记录用同一色墨水书写,字迹工整,日期连续,像是一条不会中断的线。但到了谭青山上任后的第四个月,那条线第一次出现了空白——账册上某个日期的旁边被写了一个“待”字,那个“待”字被圈了两道浅弧线,像是在提醒自己这个缺口需要补上,但后来再也没有补上。库房管事在第十个月时辞了职,接替他的是一个由宗门资源堂直接指派的人选,那个人在接收库房时没有要求查看旧账本,也没有询问那些被圈起来的“待”字意味着什么。他把自己的新账本放在旧账本上方,用同一色墨水开始书写新的记录。

    林家大院的食堂也开始发生变化。原本每月固定的灵米供应被削减了分量,每顿饭的菜色从三种变成了两种,再到后来只剩下一道清淡的素汤配着隔夜的旧饼。年轻的弟子们开始抱怨吃不饱,老一点的弟子则沉默地把自己的那份分给更小的孩子,自己饿着肚子回房修炼。有人开始偷偷在夜里去后山的溪边捞鱼,有人向宗门内的其他附属家族弟子打听是否有额外的活计可以做。但那些活计要么被人以“身份不合适”为由拒之门外,要么在干完之后拿不到当初说好的工钱——说好的报酬被一拖再拖,催问时得到的答复永远是“下个月一起结”。

    与此同时,那些被谭青山拉拢的附属家族开始在林家面前表现得越发冷淡。以前在宗门路上遇到还会点头致意的外族弟子开始绕道而行,有些人在经过林家弟子身边时会故意加快脚步,像是有什么必须避开的标记刻在了他们身后的空气里。有一次,林家的一个年轻弟子在宗门食堂排队时不小心碰到了前面一位蔡家弟子的后背,对方立刻转过身来用一种夸张的语气说道:“你们林家的人是不是连站都站不稳了?也是,听说你们的灵米都断了好几天了,饿得眼冒金星了吧?”周围响起了几声被刻意压低的笑声,那道笑声持续的时间不长,却足以让那年轻弟子在剩下的排队时间中始终低着头,将目光固定在脚下那块被踩过无数次、表面已经磨出光泽的旧砖上。

    紧接着,谭青山又借口“历练乃磨砺弟子心性之要务”,将林家一批本该留守宗门修炼的年轻弟子,尽数调往边境最为凶险的巡防岗位——那些地方妖兽横行、瘴气弥漫,稍有不慎便是有去无回。那些被调走的弟子中,有几位是林家年轻一辈中公认的好苗子,他们的名字曾经被列入过重点培养名录,但那些名录在谭青山上任之后就被重新调整过了。调令到达的那天,林家上下的气氛比之前任何一天都要沉重——不只是因为那些名字本身,更是因为那份调令的措辞极其正式,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反复斟酌,使得它无论从哪个角度解读都显得无可指摘。它没有提到任何针对性的条款,它只是以边境防线需要补充人力的名义,列出了林家符合“历练条件”的弟子名单,那些条件写得宽泛而模糊,使得几乎每一个合适的年轻人都可以被纳入其中。

    被选中的人中有一个叫林放飞的少年,他是林家年轻一辈中最被看好的枪修之一,刚满十九岁,已经在玄天宗的内部比试中连续两次进入了前十。他在收到调令的那天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去祠堂给父亲和祖父的牌位上了三炷香,然后回到自己房间开始收拾行装。他的祖母站在门口,看着他把几件换洗衣物和那杆陪了他十多年的旧枪装入包袱,却没有出声阻拦。她在林放飞经过门槛时,伸手在他袖口边缘轻轻拽了一下,那道拉扯的力道极轻,轻到林放飞几乎没有感觉到,直到他走出几步后回头,看到祖母还站在那里,才意识到她刚才碰过他的袖口。那件衣袍的袖口后来在他前往边境的路上被荆棘划破了一道口子,裂口的位置恰好与那道拉扯的地方重合。林放飞在第三个月的一次边境巡逻中失踪了,与他同队的修士说他们遭遇了一头突如其来的妖兽群,队伍被迫分散撤离,林放飞选择了留在后方掩护其他人撤入安全区域。他的遗体始终没有找到,林家为他立的牌位中放了一截他留在储物袋中的旧枪缨,那截枪缨的红线在他离家的前夜被他的祖母重新编过一遍,编法比原先更密,在边缘处收了一个整齐的结。

    另有几个被调走的弟子也是类似的结局。他们各自以不同的方式在边境失去了生命——有的在与妖兽的遭遇战中力竭而亡,有的在巡视时误入禁制区域没能及时撤离,有的则像林放飞一样在掩护同伴时再也没有回来。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没有留下遗体,只有那些被他们随身携带的旧物被辗转送回林家时,才为家人提供了哪怕一丁点最后的念想。一个腰牌,一柄断剑,一件磨损得厉害的旧衣,它们被装在密封的木匣中,以极简的方式送抵林家大院,由林苍穹亲手签收——每次收到这些木匣时,他的签字都比上一次更加潦草,笔画的末端以同样的轨迹脱离原先的字迹结构,像是在那根手指触及纸面的瞬间,有人替他往侧面用力推了一下。

    短短半年之间,林家便折损了七名颇有潜力的年轻弟子,家族上下人人自危,士气一落千丈。每一次死讯传来时,林家大院都会陷入一段短暂而凝重的沉默,像是整个家族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依次消化那件事情。第一个死讯传来时,家族上下还有人在议事厅中愤怒地拍着桌子追问缘由;到了第三个时,那种愤怒已经被一种更深的沉默取代;到了第七个时,已经没有人再追问了。因为所有的人都已经知道追问不会得到任何答复。

    第七个牌位被摆上祠堂的那天,傍晚时分,林家的祠堂中比往常多了一些人。他们在牌位前停留的时间各自不同,有的只站了片刻便离开了,有的则一直站到天色完全变暗。一个年长的族人在离开时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在空荡的祠堂中几乎不会被任何人听到:“他们都还那么年轻。”没有人接话,那道未被接住的话语在祠堂的空气中沉降,无声地落在那些牌位之间的间隙里。

    林家上下第一次感受到真正的恐慌,不是来自资源的减少——资源少了可以节省,可以放缓进度,可以等待转机。让林家的人开始感到不安的是那些被调往边境的年轻弟子接连传来的死讯。每一次死讯都以同样的方式送达——先是宗门派出的一名信使,然后是宗门的正式吊唁文书,最后是那具被装在薄棺中送回来的遗体。林家的祠堂中在半年内多了七个新牌位,那些牌位的木质颜色还比周围的旧牌位浅,每一次有人经过时都会注意到那排新牌位的存在,而每一次注意到那道颜色差异时,都会让人重新想起那件事还没有结束。第七个牌位被摆上祠堂时,林苍穹亲自点燃了三炷香,在牌位前站了一整个黄昏。他站在那里时没有说任何话,只是看着那些牌位上新刻的名字,那些字的刻痕比旧牌位上的更深,像是刻字的人在落刀时用了更多的力气,那些多余的力气使得每一笔的末端都比笔画的起始处稍稍下沉了一些。

    这一日,宗主大殿之上,林苍穹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怒火,当众据理力争。

    “宗主,你这般行事,未免太过不公!”林苍穹站在殿中,须发皆张,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林家八百年来,世代守护玄天宗,从无二心。如今宗门资源分配骤然生变,林家弟子屡屡被派往险地,折损颇重,这难道是身为宗主该有的公道吗?”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穿透了那些排列整齐的立柱与织毯之间刻意留出的空隙。他的目光掠过殿中那些长老的面容,在几张已经习惯了回避的面孔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那些人曾经在他经过时主动让出过位置,现在却连抬头接住他的目光都不愿意了。

    “不公平?”谭青山端坐主位,语气不咸不淡,脸上甚至还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林苍穹,你莫要忘了,你孙子林远志是魔教妖女所生,身上流着魔血。按宗门古训,林家收留这样的孽种,本就已是犯了宗规大忌。我念在林家八百年传承的份上,未曾将林家逐出玄天宗,已是仁至义尽,你竟还敢在此殿上,跟我讲什么公道?”

    “你!”林苍穹气得浑身发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他的手在身侧攥紧成拳,指甲陷入掌心,却没有挥出去。他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他是在用疼痛来压制那道快要冲破理智的怒火。然而那道愤怒的强度依然在持续,它让他指节处的皮肤泛白,让他的肩膀绷得像被绳索捆住,让他不得不以近乎失控的注意力维持着自己站立的位置。

    “够了!”谭青山猛然拍案而起,殿中回音四起,震得满殿长老噤若寒蝉,“林苍穹,你若是不服,大可辞去家主之位,回老家颐养天年,让林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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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换一个更懂事的人来当这个家主!”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当着满殿长老的面,将林苍穹的颜面撕得粉碎。林苍穹胸口剧烈起伏,怒火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最后一道防线,可他终究是活了一百多岁的人,深知此刻若再意气用事,只会让林家陷入更加万劫不复的境地。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硬生生将那股怒意压了下去。“宗主教训得是。”他最终只是从牙缝中挤出这五个字,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宗主大殿。

    他走过那些长老身边时,能够感受到从两侧投来的目光——有的带着同情,有的带着回避,有的带着幸灾乐祸。那些目光在他经过时各自移开了方向,有的落向地面,有的落向立柱,有的落向殿内那幅悬挂已久的宗门历代宗主画像。那幅画像悬挂的位置在他经过时正好将他的视线引向一个方向——谭青山坐在主位上的身影,与画像中历代宗主的坐姿几乎完全一样。那道坐姿已经被重复了很多代,以至于当它被不同的人呈现时,彼此之间的细微差异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林苍穹走出大殿之后,在那条长长的石阶上站了片刻。风从山间吹来,带着青草与尘土的气息,与殿内那种被檀香与旧布浸润过的气味截然不同。他站在那道风里,让自己的呼吸重新恢复到正常的速度,然后走下了石阶。他在走下石阶的过程中注意到远处有一片被他忽略了很多次的痕迹,那些痕迹比指甲盖还小,在长年被踩踏的石面上隐隐地刻着一道斜线。他不知道那道斜线是谁留下的,也不清楚它是在哪一年出现的,它只是在石阶表面以其他划痕不会有的深度安静地占据着自己的位置。

    在他身后,谭青山望着那道逐渐远去的身影,眼底深处翻涌着志在必得的阴冷。他端起案上的茶盏,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没有说话,但那道沉默本身就已经足够清晰。谭青山放下茶盏后,将杯沿在案面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低声对身旁的谭云飞说:“他还会再来的。等他再来的时候,就不会只是说几句话那么简单了。”

    林苍穹回到林家,将今日大殿之上受辱之事,一五一十告诉了家族长老。

    林家议事厅内,气氛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那些长老有的站着,有的坐着,各自的面色都压着一层不易化解的沉重。大长老林啸天须发花白,此刻满脸焦虑,来回踱步,他的脚步在厅中的旧砖地面上重复着同一个方向,形成一个不断被加深的回路:“家主,这样下去不行啊!资源被削减了三成,弟子修炼速度大减,如今又折损了七名年轻弟子……长此以往,林家用不了几年,就要彻底没落了!”

    “我知道。”林苍穹长叹一声,缓缓落座,一时间竟显得格外苍老,“可是能怎么办?谭青山背后有谭家全力支持,又拉拢了蔡家等一众附属势力,我们林家如今孤立无援,孤掌难鸣啊。”

    二长老林啸云沉吟片刻,忽然开口:“家主,我们可以找萧家!萧家与林家世代交好,两家常有联姻,情谊深厚,若是林家有难,萧家理应出手相助。”

    “没用的。”林苍穹摇了摇头,眼中透出一丝无奈的苦涩,“萧家近年来也是自顾不暇——萧铁山那孩子的妹妹萧青青,前些日子外出历练遭逢不测,萧家上下正为此事焦头烂额,哪里还有余力来管我们林家的死活?”

    厅中一片沉默,唯有窗外呼啸的山风,卷起满院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衬得这份沉默愈发压抑。一名年轻些的族老忍不住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悲愤:“家主,我们林家世代忠诚,为玄天宗立下汗马功劳,如今却落得这般下场,实在是……实在是让人心寒!”

    “心寒又如何?”林苍穹苦笑一声,“这世道,从来讲的不是谁忠诚,谁就能得善终,讲的是谁的拳头硬,谁就能说了算。谭青山如今大权在握,我们除了忍耐,还能如何?”

    众人面面相觑,皆是一脸愁苦,谁也说不出一个万全之策。那阵从窗外灌入的风吹动了厅中悬挂的旧卷轴边缘,卷轴表面的纸页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像是一只正在缓慢翻页的手,翻过了已经写满的那一页,却尚未落下新的一页。

    散会之后,林苍穹独自留在议事厅中,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久久未动。他想起近来家族中流传的种种流言——弟子们私下议论,说林家如今风光不再,怕是要就此败落;也有人说,林家八百年的荣耀,终究要断送在这一代人手中。这些话语,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日日夜夜扎在他的心口,让他寝食难安。

    他起身,缓步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天边那一抹残阳,喃喃自语。“预言……会成真吗?”

    那句“林家第二十四代,将出绝世天骄,乾坤圣体,剑枪双修,威震九霄”的预言,这些日子以来,反反复复在他脑海中盘旋,成了他在这黑暗时刻唯一能够倚仗的一丝微光。可他心中也不免生出深深的疑虑——倘若这预言终究只是祖父临终前的一句美好期许,从未真正应验,那么林家又该何去何从?他想起自己的儿子林天行,如今终日郁郁寡欢,早已没了当年少宗主的意气风发;他又想起那个素未谋面的孙子林远志,此刻还被困在黄家宝狱之中,生死不知,苦难不知几何。若这孩子当真是预言中的绝世天骄,命运又为何要如此残忍地对待他?

    “苍天啊……”林苍穹仰头望着渐渐暗沉下来的天空,声音中满是难以言说的悲怆,“若真有天理,为何要让林家承受这般苦楚?”夜风穿过窗棂,卷起他花白的须发,也吹得满室烛火摇曳不定,仿佛也在为这个风雨飘摇的家族,无声地叹息。

    与此同时,玄天峰上,谭家密室之中,灯火通明。谭云飞立于父亲谭青山面前,神情间难掩得意之色。这些日子以来,他眼见着林家在父亲的步步紧逼之下,日渐衰败,心中那股压抑多年的优越感,也终于得到了尽情的释放。“爹,如今林家上下人心惶惶,家族弟子折损严重,士气低迷至极。依孩儿看,用不了几年,林家便会彻底沦为玄天界的一个笑柄,再也没有翻身的可能。”谭青山端坐案前,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闻言却只是淡淡一笑,并未如谭云飞那般得意忘形。“云飞,你还是太年轻了。”他语气中带着几分为人父者特有的耐心,“林苍穹这个老东西,虽然如今被我压制得抬不起头,可他毕竟是武尊境巅峰的强者,八百年的家族底蕴,也绝非几年打压便能彻底根除的。真正让我忌惮的,从来不是林苍穹,而是林家血脉之中,那份始终未曾断绝的天赋传承。”谭云飞微微一怔:“爹的意思是……”“你可还记得,那个被关在黄家宝狱之中的孽种?”谭青山眼中闪过一丝深不见底的阴冷,“林远志,如今也该十岁了。这些年,我一直让人暗中盯着黄家的动静,那孩子在宝狱中受尽苦楚,本该早已心性尽毁,可偏偏……”他顿了顿,语气中透出一丝罕见的凝重。“偏偏他还活着,而且活得比我预想中更加顽强。”谭云飞闻言,脸色微微一变:“爹,那我们要不要……”“不必急于一时。”谭青山缓缓摇头,唇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意,“一个被困在宝狱中十年、身负魔血原罪的废物,纵然天赋再高,又能翻起什么风浪?我倒要看看,他这一生,究竟能不能真正走出那座宝狱。”密室之中,烛火摇曳,映得谭青山那张阴鸷的面容忽明忽暗,仿佛一头蛰伏在暗处、静静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毒蛇。谭青山的目光在烛火与案几表面的光线之间移动时,他的目光会在一个固定的位置上停留片刻——那是密室墙壁上一处不起眼的旧痕,像是被某种利器划过之后留下的痕迹。那道痕迹在他每一次经过时都会被他短暂地注意到,但他从不提起它,也从未向任何人说明过它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夜色深沉,玄天界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林城之内,林家上下依旧笼罩在资源匮乏、人心浮动的阴影之下;黄城深处,那个已然十岁的孩童,依旧在暗无天日的宝狱中艰难求生,浑然不知,自己的命运,早已成为了这场家族博弈中,一枚举足轻重的暗棋。林苍穹伫立窗前,望着满天星辰,心中默默祈祷,盼望着那句尘封已久的预言,能够真正照进这个风雨飘摇的家族,为林家,也为这个从未谋面的孙儿,带来一线生机。他不知道,就在不久之后,命运的转折,便会以一种谁都未曾预料到的方式,悄然降临。而这一切的开端,都将从那座黑暗的宝狱之中,一道意外闯入的身影说起。

    而在那遥远的黄城宝狱深处,林远志蜷缩在墙角,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异常的骚动,像是有很多人正在匆忙移动。他不知道那骚动意味着什么,只是将自己缩得更紧了一些。他的手指无意中触碰到地面上一道极浅的凹痕,那道凹痕的形状像是一道被反复画过多次的弧线,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他感觉到那道弧线的温度比周围的石面略高,像是曾被某个人持续握在掌心中暖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