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域,十方魔域之一,血煞域。

    血煞域方圆三百万里,终年被血雾笼罩,天地间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这里的天空永远是暗红色的,仿佛被鲜血浸透过一般,即便是正午时分,天光也透着一层压抑的暗红,从未见过真正的晴朗。那层暗红色并非静止不变的,它会随着时辰的推移而缓慢变化——清晨时分最淡,像是被夜露稀释过;正午最浓,像是整片天空都在蒸发着什么东西;入夜后又重新沉淀下来,变成一种近乎凝固的深红,像是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不断向它添加新的分量。那些血雾的来源据说是上古仙魔大战中陨落的千万生灵的怨气凝结而成,它们在漫长的岁月中被魔域的地脉吸纳入土层深处,又在每一个夜晚重新升腾到地面之上,形成那道横亘在天地之间的暗色屏障。没有人知道那些怨气是否还会在某个无法预测的时刻重新改变它们的状态,因为这片土地存在的年岁已经超出了任何活着的记录所能涵盖的范围。

    血煞域的大地是黑色的,那种黑不同于普通的暗色土壤,它更深、更沉,像是被什么浓稠的液体反复浸润过,直到颜色已经渗入了每一粒沙土的核心,再也无法被冲洗干净。踩上去软绵绵的,带着一种诡异的粘腻感,像是踩在腐烂多年的血肉之上。那种触感随着季节的变化而略有不同,在雨季更加松软,像是土地本身在饱吸水汽后变得更加沉重,每一步下去都会留下一个持续数息的浅坑;在旱季则结成一层薄而脆的硬壳,踩上去时会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像是每一步都在踏碎一层被晒干后重新凝结的表皮。那些细碎的声响会在脚下的土层中形成一种持续的反馈,像是每一步都在同时测量着地面的硬度与自己的重量,而每一次测量得到的数值在穿越整片荒原时都保持着同一组间隔,使得穿行其中的人能够在不需要抬头的情况下判断出自己走了多远。

    偶尔有几株低矮的黑色灌木从地缝中钻出,枝叶扭曲如爪,仿佛想要抓住每一个从此经过的活物。那些灌木的根须极其发达,能从极深的土层中吸收水分,使得它们的叶片始终保持着一层油亮的光泽,即使在最干旱的季节也不会完全枯萎。它们的枝条上生着细密的尖刺,那些尖刺在暗红色的天光下泛着一种几乎无法察觉的淡紫色,像是表面覆盖着一层极薄的毒性分泌物。如果用手触碰那些尖刺,会感到一阵轻微的麻痹感沿着指尖蔓延开来,那种感觉不会持续太久,却足以让第一次接触它们的人记住这种灌木的存在。

    血煞域中央,有一座黑色巨城,名曰黄城。黄城占地百里,城墙由黑色的魔石砌成,高耸入云,历经百年血煞之气浸染,城墙表面泛着一层暗沉的幽光,触之生寒。那层幽光在白昼时分几乎看不见,只在特定的光线角度下才会浮现出来,像是墙面本身在缓慢地吸收周围的血煞之气,再在夜间以另一种形式释放回去。城墙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魔纹,那是黄家历代术法修士以血为墨、日夜镌刻而成,每逢夜深人静之时,这些魔纹便会散发出幽绿色的诡异光芒,宛如无数双窥视的眼睛,让人望之心悸。那些魔纹并非整齐排列的,它们在城墙表面形成了一种近乎有机的分布方式——有的区域密集,像是被反复加固过;有的区域稀疏,像是尚未完成,又像是被刻意留作空白。城墙的东南角有一段区域的魔纹颜色比其他部分更深,几乎接近黑色,像是被反复描画过太多次,已经无法再吸收新的墨色,只能在原有的深度上不断加深自身的厚度。那道深色区域在夜晚幽光浮现时比其他区域更暗,光线穿过它的边界时会形成一道极窄的过渡带,在那道过渡带内,绿色光晕会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颜色吸收并重新沉淀,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涂层正在缓慢地吸收着周围的光线。

    城墙根部的石块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刻痕,有些是战斗留下的旧伤,有些是岁月侵蚀的痕迹,还有一些像是被人用手指反复摩挲出来的光滑凹陷。那些凹陷的位置不高,刚好齐腰,像是有人常年靠在那些位置等待什么。城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向外凸出的瞭望台,台面上的石砖已经被无数双鞋子磨得发亮,在暗红色的天光下像是一面面被擦拭过的深色镜子。

    城门口,两尊丈许高的巨大魔兽雕像张牙舞爪,獠牙外露,双眼镶嵌着暗红色的魔晶,即便只是雕像,也仿佛随时会活过来,将人生吞活剥。那两尊雕像的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裂纹,像是被无数次的魔气冲刷后留下的痕迹,裂纹中填满了暗色的沉积物,与雕刻本身的纹路融合在一起,已经很难区分哪些是原初的雕刻细节,哪些是后来的侵蚀结果。魔晶内部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地,在光线穿过时会折射出一道极细的血红色光柱,那道光柱在到达地面后会分裂成数十道更细的光束,向四面八方分散开去,在墙根处形成一片混乱的光斑。那些光斑随着太阳位置的移动而缓慢地变换着位置,像是一群被驯服的光在按照它们自己的规律移动,从不越过城墙的边界。

    城门由厚重的黑铁铸成,表面覆盖着一层被反复涂抹过的暗色涂料,那种涂料在长时间的暴露中已经形成了多层叠加的质地,像是无数层薄薄的旧漆被一层层覆盖又剥落,最终留下来的是那些最顽固的残余。门轴的声音在每次开合时都会发出同样长度的摩擦声,那种声音已经被城门的使用者们完全忽略了,只有初次来到这座城的人才会注意到它的存在,并在经过几次之后也像其他人一样再也不去分辨它。

    黄家,便坐落于此。

    黄家原是玄天宗附属家族,与林家、萧家一般,本是仙域的一份子。只是当年黄家家主因一场家族继承权之争,被林家先祖出手压制,从此便对林家、乃至整个玄天宗,都埋下了深深的怨恨。那场继承权之争发生的时候,黄家的当任家主与林震天之间的那条界线还不算太深,直到那条界线被反复越过后,两家的关系才开始向无法修复的方向滑落。数十年前,黄家索性举族叛出仙域,投靠魔神燕浩天,燕浩天将血煞域的一部分封给黄家,黄家从此彻底脱离仙域,成为魔域的一份子——这在仙域看来,是玄天界七大附属家族中最大的一桩耻辱,也是黄家用来向魔域表忠心的一份“投名状”。那个决定在当时引发了巨大争议,有人赞成,有人反对,最终赞成的一方占据了上风。那些反对者在叛出之前就已经离开了家族,此后便再无音讯,也从未在任何已知的领地中出现过。黄家的族谱在那一年被撕去了几页,那几个反对者的名字从此消失在了家族的书面记录之中,只剩下他们曾经存在过时留下的几处旧物——一件没有主人的长袍挂在储物间的深处,一把未被领走的配剑靠在仓库的角落里,它们的边缘都蒙着一层均匀的旧尘。那把剑的剑鞘上刻着黄家当年的家徽,但在叛出仙域之后,那些家徽被人用刀刮去了大半,只剩下最底层的几道浅痕还勉强可以辨认。

    黄家大院的格局与当年在仙域时并无太大不同,主院、偏院、祠堂、议事厅的分布顺序几乎完全一致,像是在搬迁时特意保留了原先的布局,以便让那些叛出故土的族人在踏进黄城时依然能感受到几分熟悉。只是院中的植被已经全部更换成了魔域特有的暗色植物,那些曾经在玄天界阳光下生长的翠竹与松柏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叶片肥厚、颜色深沉的魔域藤蔓与矮灌木。主院中的那棵老槐树倒是被连根移栽了过来,据说那是黄家第七代家主亲手种下的,迁族时黄天霸特意命人将它从旧宅中挖出,装在一只巨大的木箱中千里迢迢运到血煞域,又重新栽种在相同的位置。那棵老槐树刚移植时枝叶枯了大半,几乎所有人都以为它活不成了,却在第三年的春天重新发出了新芽,此后便一直活到了现在,只是它的枝叶比在仙域时更加稀疏,树皮的裂痕也比从前更深,像是它也经历了一场被迫的迁徙,至今还未完全恢复。

    此刻,黄城中央的黄家大院之中,一片肃杀之气弥漫,压得满院下人大气也不敢出。院内的青石地面被磨得光滑如镜,在幽暗的天光下泛着潮湿的光泽,像是常年被水反复冲刷过,使得石面的每一道裂缝中都已经渗入了无法再被清除的沉积物。那些裂缝的走向大多一致,从院中心向四周辐射开来,如同某种被固定下来的扩散轨迹,但仔细看时会在院西南角发现几道方向与其他裂缝不同的细线——它们穿过院墙的边缘,延伸到地底深处,像是某些更为久远的力量在其上留下的印记,还没有被完全覆盖。靠近院墙根部的裂缝中偶尔能看到细小的暗色晶粒,它们在特定的光照角度下会短暂地闪烁一下,然后重新恢复成与周围石料一致的暗沉色调。

    院中的仆从们低着头快步穿行,不敢发出多余的声音,每一步都踩在那些裂缝之间的空隙中,像是他们已经习惯了避开那些裂纹,即使是在不需要这样做的时候也会不自觉地绕开它们。几个年纪较小的仆人显然还没有完全适应这种步伐,偶尔会踩在裂缝边缘,发出一声细微的、被极力压住的轻响,随即立刻停下来,确认没有引起任何注意,才重新迈步。

    家主黄天霸端坐在正厅主位上,面色阴沉如水,眉眼间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狠戾。黄天霸,武圣境六重,练体大成,魂王境。他身材魁梧,满脸横肉,虬结的肌肉将衣袍撑得几乎要绷裂,一双三角眼中满是狠厉之色,即便只是静静坐着,也自有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他这一生征战无数,双手早已沾满了敌人与仇家的鲜血,早已习惯了以最直接、最残忍的方式解决一切阻碍他的人和事。他那双粗大的手掌搁在扶手上,指节处的骨节粗大而扭曲,像是曾经无数次击碎过什么坚硬的东西,那些骨头在愈合后以稍稍偏离原来方向的角度重新长合,留下了永远无法抚平的凸起。

    他的面前,站着一个女子——黄月璃。

    黄月璃,魔教圣女,黄家大小姐,也是林天行名义上的妻子。她今年二十二岁,本应是一生中最明艳动人的年纪,可此刻的她,面容虽依旧绝美,眉眼如画,肌肤胜雪,却难掩憔悴之色。她的眼窝深陷,眼下一片青黑,显然是许久未曾好好安眠。她的双眼中满是泪水,声音哽咽,带着近乎恳求的颤抖。她的双手交握在身前,指甲已经嵌入了掌心的肉里,留下几道细长的月牙形印痕,有些已经结了薄薄的痂,像是她已经反复做过这个动作很多次,每次都在相同的位置留下新的痕迹。她身上的衣裙是深紫色的,魔教圣女的标志性颜色,可是那道深紫的边缘已经开始褪色,在靠近袖口和领口的位置泛出一种更浅的灰紫色调,像是她已经很久没有更换过新的衣裙了。她脚上的鞋也已经磨得很旧了,鞋底边缘的磨损集中在脚尖外侧的位置,像是她经常在那道已经被她反复确认过的路径上走过多次,但那道路径的起点和终点之间,始终隔着她无法跨越的禁制。

    “爹,求求你,让我见见远志。”

    “见那个孽种?”黄天霸冷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大厅中回荡,透着一股刺骨的嘲讽,“月璃,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黄家的大小姐,是魔教的圣女!你与正道少宗主私通,珠胎暗结,早已让黄家在魔域颜面尽失。这些年,多少人在背地里嘲笑黄家教女无方?现在你还要去见那个孽种,是要让整个魔域,把这桩丑事再嚼上三年五载吗?”

    “爹,远志他是我的儿子!”黄月璃猛地抬起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他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懂,为什么要因为我和天行的事,承受这样的对待?他才五岁,才五岁啊爹!”

    “儿子?”黄天霸猛地拍案而起,震得满桌茶盏叮当作响,几只茶杯甚至被震落在地,摔得粉碎,“他姓林,不姓黄!他是林家那个杂种的种,不是黄家的血脉!你口口声声说他是你的儿子,可你有没有想过,他体内流着的,是玄天宗那群仙域正道的血!是我黄家世代仇敌的血!”

    “爹!”黄月璃浑身颤抖,几欲跪地。她的膝盖已经弯曲了一半,却在与地面接触之前停住了,像是一道已经被反复执行过多次却从未完成过的动作。那道膝盖与地面之间的距离被她自己维持在同一个高度上,既不完全跪下,也不完全站直。

    “够了!”黄天霸怒喝一声,声若洪钟,震得满厅回音不绝,“来人,把圣女带下去!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她踏出闺房一步!”

    两名侍女闻声匆匆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黄月璃的双臂,不由分说地将她往外拖去。黄月璃拼命挣扎,双脚在光洁的地砖上蹭出一道道刺耳的摩擦声,她泪流满面,回头望向黄天霸,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黄天霸端起茶杯,充耳不闻,目光冷峻地望着窗外,仿佛女儿的哭喊不过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声。他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茶,眼底深处却翻涌着久久无法平息的怨毒。那道茶水的温度与他预期的一致,这是他每天同一时间都会重复的动作。他端着茶杯时的手指位置固定,茶水的温度稳定,周围的空气与光线的波动也已经被他在多年的重复中调到了不再需要额外应对的稳定状态。

    黄月璃被拖出正厅后,她的哭声在大厅外的回廊中逐渐远去,像是一道正在被距离缓慢吞噬的声音。她的指甲在她被拖过门槛时刮过门框边缘,留下一道淡淡的白色痕迹,随即又被重新涌入的暗红色光线覆盖。

    黄天霸独自坐在正厅中,低垂着眼帘,看着案上那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茶。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厅中那两尊魔兽雕像的影子在他脚边移过了大约一根手指的宽度,然后他开口,声音低沉,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月璃,你不该生下他的。你生了他,就是在替他留一条活路。而我不打算给任何人留活路。”

    黄月璃的哭喊声渐渐消失在长廊深处,正厅重新归于死寂,唯有那两尊魔兽雕像,静静矗立在门外,仿佛冷眼旁观着这场家族的悲剧。雕像表面有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缝,从眼角延伸到下颌,像是被什么力量震裂的,但裂缝内部已经填满了暗色的沉积物,使得它看起来几乎像是雕像本身的纹路。那道裂缝在雕像的左眼下方有一个极窄的转折,像是一个极浅的记号,在转角处短暂地偏离了裂纹的轨迹,又被重新推回原向。每当夜深人静之时,那道裂缝会在魔纹幽光的照射下比其他部分略亮一些,像是沉积物中混入了一种比周围的石料更易反光的成分,但那些成分的光泽在白天时又会被石头的原色完全掩盖,像是一道只有在特定的光线角度下才会浮现的旧痕。

    而在黄城的另一端,黄家宝狱,此刻正上演着另一幕更为惨烈的景象。

    黄家宝狱,阴暗潮湿,深处地底,终年不见阳光。这里是黄家关押重犯与凶兽的地方,四壁由厚重的黑石垒砌而成,石缝间常年渗着水,混杂着经年累月的血腥与腐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浑浊气息。那些渗水沿着石壁流下时,在表面形成一道道窄长的暗色水痕,像是一条条细长的旧路,在墙上平行延伸着,永远不会改变各自的走向,也永远无法交汇。耳边不时传来囚徒压抑的哀嚎、铁链拖地的刺耳声响,以及深处某处传来的、不知是何种妖兽的低沉咆哮。那些声音彼此重叠,在石壁间来回反射,被通道的走向扭曲了原有的音色,已经无法从声音本身判断它们的来源和距离。墙壁上悬挂着各式各样的刑具,铁钩、皮鞭、烙铁……有些刑具上,还沾着未曾洗净的、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经发生过的种种酷刑。

    林远志便蜷缩在这黑暗宝狱最深处的一个角落里。

    他今年五岁,已经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生活了整整五年——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便被黄天霸下令关押于此,仿佛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桩不可饶恕的罪过。他瘦得几乎皮包骨头,原本该是孩童特有的圆润脸颊,此刻凹陷得能清晰看见颧骨的轮廓,面黄肌瘦,双眼却透着一种远超同龄孩童的空洞与麻木。他的衣衫破烂不堪,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只是勉强遮住身体,身上更是布满了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伤痕,有些是旧伤留下的疤痕,有些则是刚刚结痂的新伤。那些疤痕在他瘦小的身躯上纵横交错,像是有人在他身上画过一幅地图,然后将那幅地图的线条一遍又一遍地加深,直到它们渗入了皮肤之下,无法再被抹去。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被关在这里,只知道,所有人见到他,都会用最恶毒的言语称呼他——孽种、废物、杂种。这些字眼,他从三岁起便已经能够听懂,也早已在心底刻下了深深的烙印,仿佛这就是他与生俱来的名字。

    他蜷缩的地方是宝狱最深处的一个隔间,比其他的囚室更小、更暗,头顶的石壁上有几道细长的裂缝,其中一条会在雨夜渗下冰冷的水滴,准确地落在他蜷缩位置左侧大约一寸的地方。他早已学会了在睡觉前调整自己的位置,以避免那滴水滴落在他身上,但每隔几个月,当雨水持续的时间超过平常时,那条裂缝渗水的速度会加快,水滴的落点会偏移,他需要重新测量那道偏移的距离,然后再次调整自己。

    这一天,宝狱中来了几个巡查的守卫,他们的脚步声在长廊中回响,比往常巡逻的守卫更重一些。林远志没有抬头,他只是继续蜷缩在角落里,像他平时做的那样,尽量让自己不引起注意。他在那些脚步声经过时放缓了自己的呼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已经睡着的模样。那道呼吸的节奏是他经过多年反复调整后逐渐找到的,比寻常孩童的呼吸更深、更慢,像是在努力让自己的存在感从周围的空间中撤离。

    “大哥,你看那个杂种又在吃垃圾了!”一个稚嫩却又带着几分刻薄的声音,忽然从宝狱外传来,打破了这压抑的沉寂。林远志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目光望向铁栏方向,只见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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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个衣着华贵的锦衣少年正站在栏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戏谑。黄天狼,三岁,筑基境,练体入门。黄天豹,一岁,炼气境。他们是黄月璃再婚后所生的儿子,是林远志同母异父的弟弟——虽然年纪比林远志还小,可他们生来便含着金汤匙,从未受过一日委屈,自幼便被灌输了对这个“孽种哥哥”的鄙夷与厌恶。

    黄天狼站在栏外,踮着脚尖,双手抓着铁栏,将自己的脸凑近栏杆的缝隙,仔细地打量着林远志蜷缩的方向。他的眼睛比林远志亮得多,那种亮在暗色光线中透着一股尚未被磨损过的天真——那种天真在他开口时会被一种刚刚学会的恶意覆盖。黄天豹则站在他身后半步,他更小一些,还不完全理解“杂种”意味着什么,但他已经在学着模仿哥哥的语气,在适当的时候点头或重复那些他听到的词语。

    “别理他,脏死了。”黄天豹说着,抬脚便是一记重踢,将林远志面前那只破旧的木碗踹飞,碗中仅有的一点残羹冷炙洒落一地,木碗滚出老远,摔在墙角,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声,碗沿处更是磕出了一道新的裂痕。那道裂痕沿着碗口边缘延伸了大约一根手指的长度,裂口处露出下面的陶土本色的浅黄色——那是在这间宝狱中极少能见到的颜色。

    林远志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爬到墙角,一点一点地捡起地上那些沾了灰尘与泥土的饭粒,塞入口中。泥土的腥味、沙石咀嚼时的硌牙感、馊饭特有的酸臭味……这些滋味,他早已尝过无数次,早已麻木得不再觉得难以下咽。他在捡起那些饭粒时动作很慢,像是用手掌在粗糙的地面上反复过滤,直到确认每一粒可以食用的碎屑都没有被遗漏。那道动作已经在他的身体中重复了太多次,成为了他不需要思考也能完成的本能。

    黄天狼站在栏外,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忽然嗤笑一声:“哥,你说这个杂种,是不是傻的?被人欺负成这样,也不知道反抗,也不知道哭闹,就知道闷头捡饭吃,跟条野狗似的。”黄天豹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阴森的宝狱中回荡,显得格外刺耳。“他就是条野狗啊,大哥。娘说了,他身上流着仙域正道的血,肮脏得很,早晚有一天会被爹处置掉。咱们何必跟一条早晚要死的野狗计较?”

    两人说笑几句,便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长廊尽头。林远志依旧蹲在原地,慢慢将地上的饭粒一粒一粒捡拾干净,动作缓慢而机械。他在确认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后才停下来,将手中最后几粒沾着灰尘的米粒送入口中,然后靠着墙壁坐了回去。他的身体贴在那面被反复磨过的粗糙石壁上,感受着石面传来的潮湿与冰凉的触感,那道触感与他刚被关进来时的触感几乎没有差别。

    林远志依旧蹲在原地,慢慢将地上的饭粒一粒一粒捡拾干净,动作缓慢而机械,仿佛这一切早已成为他身体本能的一部分,无需思考,也无需感受。宝狱深处的黑暗中,唯有他微弱的呼吸声,与远处不时传来的滴水声,交织成这个五岁孩童每一日都要独自面对的、无声的世界。那滴水声来自他头顶上方石壁某处,每隔固定的时间间隔就会落下一滴,落在地面上某一处已经形成了一个浅坑的位置,发出一声清响,然后等待下一次同样的间隔。他数过那些滴水声,在那些无法入睡的夜晚,他唯一能够确定的事情就是那道滴水声的节奏从未改变过。那道滴水声的间隔在他计数过程中始终保持着同一组长度,像是那处墙壁渗水的速度已经被某种力量固定住了,无论如何都不会受到外部温湿度的干扰。

    有时候他会尝试数那些滴水声来入睡,他已经数到过非常高的数字了——几百、几千,甚至有一次他数到了几千以上,直到他困得失去了计数能力。那道声音在他的记忆中始终保持着同一种频率,像是有人特意为了让他能够在这片寂静中抓住一根线索而设置了它。

    夜深了。黄家宝狱的守卫早已换班离去,只余下几盏昏暗的油灯,在潮湿的空气中摇曳出微弱的光晕。林远志靠着冰冷的石壁,蜷缩着身子,试图从这残破的躯体中挤出一丝温暖。他的肚子仍旧饿得发疼,但比起饥饿,更让他难以承受的,是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他不记得母亲的模样了。黄月璃虽然曾多次冒着触怒黄天霸的风险,偷偷前来探望他,可每一次,都被侍卫强行拦下,甚至有一次,母亲为了见他一面,被黄天霸罚跪祠堂三日三夜,膝盖跪得皮开肉绽。自那以后,母亲便再也没能靠近这座宝狱半步,只是偶尔,他能从看守嘴里,听到几句关于母亲的闲言碎语——说她终日以泪洗面,说她日渐憔悴,说她再也不复当年魔教圣女的风采。那些话语从不同的人口中说出来时,措辞略有不同,但传递的核心意思一致。

    他曾在一名看守换岗时无意中听到对方说:“大小姐现在瘦得不成样子了,跟以前那个魔教圣女的威风模样比,简直像换了个人。”另一个看守接话道:“换什么人啊,心都死了。她每次经过宝狱门口都要站一会儿,也不走进去,就那么站着看——谁不知道她想见那个小的。可她爹不让,她就只能在门口站着。”林远志当时缩在角落里,把那些话听得很清楚,他没有抬头,也没有移动,只是把那几句话在一个安静的位置存好,然后继续呼吸。那道他在门口站一会儿的细节像是被人在他心底最柔软的位置刻下了一道不深的痕迹,后来他没有见过母亲,但他想象过她站在门外的样子——背对着铁栏,面朝着某个他看不见的方向。

    林远志望着头顶那片被石壁分割成一道细缝的、看不见星光的夜空,忽然想起前几日,一个心地尚存几分善意的老狱卒,趁着无人注意,偷偷塞给他半块干硬的饼子,还低声说了一句——“孩子,你要好好活着,总有一天,你会离开这个地方的。”那句话,他反反复复在心底默念了无数遍。“总有一天……离开这个地方……”他喃喃自语,声音细若蚊蚋,几乎要被这幽深的宝狱彻底吞没。他不知道那一天究竟何时会来,也不知道离开这个地方之后,等待自己的又将会是怎样的命运。可即便如此,他心底那簇本该早已被苦难磨灭的微弱火苗,却始终顽强地燃烧着,未曾真正熄灭。那簇火苗没有来源,也没有具体的形状,它只是一道在他意识到它存在之前就已经在那里了的东西,当他在极度疲惫的间隙重新触摸到它时,它依然在那个位置,依然保持着同样的温暖和亮度。或许,正是这簇不肯熄灭的火苗,才是他在这暗无天日的五年里,唯一能够倚仗的东西。

    那个老狱卒在给他饼子时,手指的触感很粗糙,指腹上布满了厚厚的茧子。林远志接过饼子时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背,感受到那层粗粝的皮肤下透出的微温,那种温度和周围冰冷的空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老狱卒在收回手时说了一句“别跟人说是我给的”,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那道背影在昏暗的油灯光线中逐渐被黑暗吞噬,只剩下脚步声还在通道中回荡了一会儿,像是在用那种持续存在的节奏替那几句话维持着一小片空间。

    与此同时,黄家正厅之中,黄天霸依旧独自坐在主位上,望着案上那盏昏黄的油灯出神。他这一生征战魔域,靠的便是心狠手辣、绝不留情,从不曾对任何人生出半分怜悯之心。可每当午夜梦回,他偶尔也会想起女儿黄月璃年幼时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眸,想起她曾是整个血煞域最耀眼的明珠,是魔教上下人人敬仰的圣女。只是这份骄傲,早已在她与林天行私通的那一刻,彻底化为了泡影。“月璃,你怎么就这么糊涂……”他低声喃喃,语气中竟难得地透出一丝复杂的怅然。可这份怅然只是一闪而逝,很快便被他心底那股深植多年的怨毒重新覆盖。“林苍穹,你夺我黄家附属家族之首的地位,害得我黄家蒙羞数十年。我黄家举族迁至血煞域,甘愿背负叛徒骂名,就是要等这一天——等你林家彻底跌落尘埃的这一天!”他缓缓端起酒杯,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眼底那簇怨毒的火焰,在昏暗的烛光中,映得愈发狰狞。“你林家还能风光多久,我倒要拭目以待。”

    他在放下酒杯时,杯底在案面上磕出一声极轻的闷响,那道声音在空旷的正厅中持续了一小段时间才消散。他看着那道正在消散的声音,像是想起了什么,低声自言自语般加了一句:“月璃,你不该怪我心狠。那道裂缝,不是今天才裂开的,它早就在了。我只是没有再替它合上。”

    夜色深沉,黄城笼罩在一片压抑而诡异的暗红天光之下,血煞之气随着夜风弥漫四野,仿佛也在无声地诉说着,这个家族背负的沉重仇恨,究竟还将延续多久,又将把多少无辜之人,卷入这场万劫不复的漩涡之中。而宝狱深处,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五岁孩童,依旧怀抱着心底那簇微弱却顽强的火苗,在无边的黑暗中,独自等待着,属于他自己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