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尘从正厅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慢慢转暗,他怀中的大鹅一路上安安静静的,脖子缩着,像一团软乎乎的雪球。
他低头看了谢佟一眼,觉得稀奇。
走出抱朴楼没多久,谢佟用翅膀拍了拍宋清尘,摇头晃脑,示意他停下来。
宋清尘抱着谢佟走向湖畔一棵银杏树下,树下有一方石亭,湖面波光粼粼,映着云霞。宋清尘将鹅放在桌面上,道:“何事?”
“大事。”大鹅抖了抖羽毛,抬起翅尖在虚空中画了个圆。
金色光芒闪烁,水波漾开,一面镜子出现在谢佟面前。
宋清尘目光忽然顿住了,水镜中的画面还挺清晰的,书房中宋秉文还坐在桌案后,手里端着茶盏,低着头,似乎在思索什么。
“你还有这种能力?”
谢佟含蓄地点了点头,“不必大惊小怪,刚升级的技能,我叫它精神共享。”
方才在书房内,谢佟悄悄分出了一缕能量体,此时正趴在房梁上,正大光明监视着宋秉文,顺带把场景实时直播到水镜中。
水光向四周荡漾开去,镜面里,宋秉文的身后的暗门被推开,一个女人从门后走了出来。
莫晚音怀里抱着一捧娇艳欲滴的秋海棠,豆绿色素纱长裙清冷素雅,头发斜坠轻挽了个垂髻,与今早在万筠轩的装束并不一样。
她打扮得十分素雅,可那张脸却素不得。
莫晩音不愧是五大家之一的嫡女,身为莫家家主之女,出身高贵,琼鼻朱唇,明明是艳丽张扬的长相,眉目间却总带着温婉之色。
谢佟微微偏头去瞧身旁人,宋清尘的轮廓和她有七八分相似,和莫晩音不同,少年的眉眼十分淡漠,近似霜雪般锋冷,极少流露出情绪。
水镜中,莫晩音的声音清晰传了出来。
“怎么,心疼了?舍不得你的宝贝儿子?”
宋秉文放下茶盏,“他也是你的儿子。”
莫晩音抬眸看了他一眼,语调温柔,忽然笑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冷血狠毒,可是宋秉文,你别忘了,珩儿才是你最爱的孩子,你亲手教他握剑,教他修行,教他读书写字。从小到大,他没让我操过一点心,每次出门回来,都会去城西的铺子给我带一盒糖糕。”
“珩儿天赋那样好,资质出众,是修仙界百年难遇的水天灵根,可偏偏就发生了那种事,怎么偏偏就是我的珩儿!这些年来,灵根之事已经成了他的心结,每每醉酒,都会下意识打坐、修炼,可他没有灵根了,非但无法聚气,连灵气都感受不到!”
莫晩音说着说着,眼眶红了。
宋秉文眼中血色一闪而过,眸底深处浮现出扭曲和挣扎来,似痛苦,似犹豫。
“……清尘也是我们的孩子。”
“他不是。”莫晩音眼神一冷,将手里的花轻轻插入玉瓶,语气森寒像秉淬毒的刃。
“你忘了吗?所谓的融灵秘术,就是你在黄泉界的无岸血海找到的。灵根无实形,非器物可摘,唯有血脉相连的至亲之间,以秘术剖丹移骨,剜源接玉,才能脱胎换骨,重塑灵根。”
莫晩音面带疑惑和嘲讽地看着宋秉文,“筹谋二十年,事到如今反而惺惺作态,犹豫不决。阿文,你这副慈父的姿态摆出给谁看?”
一阵风从吹过石亭,池水泛起褶皱,寒意让人头皮发麻。
谢佟听到这里只觉得浑身血液冰凉,心头涌起密密麻麻的难过和恶心,他忍不住抬头去看宋清尘。
虽然早就知道,但他人转述的冲击和亲耳听见是不一样的吧?
他身旁的少年静静坐在石桌前,垂下眼眸,看不清情绪。
“清清,想骂什么就大声地骂出来吧,”谢佟扯了扯宋清尘的衣袖,颇为认真地看着他,“脏话要说出口嘴巴才舒服,咽下去心就脏了。”
他听见了宋清尘短促地笑了声,恍然,沙哑,带着浓浓的讽刺,却又好像很难过很难过。
好歹是给了点反应。
“检测到宿主知识储备中缺少攻击力强的词汇,特为你推送以下资源,”谢佟开始一本正经地满嘴跑火车,“《一千零一句》、《老祖宗教你儒雅地反击》、《句子越短,怼人越狠》、《如何刻薄的活一次》……”
谢佟一边插科打诨,一边暗暗观察宋清尘的情绪。
他还是没什么表情,唯有唇角轻扬,似乎是笑了一下。
“清清,难过的话,可以哭出来的。”谢佟稍稍放下心来,总算开始正儿八经地安慰宿主,“你没有错,在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为人父母的。”
水镜中的声音忽然消失,莫晩音宋秉文刻意停下了交谈,看上去明显出现了新的情况。谢佟心中一悚,以为自己分出的那丝能量体被发现了。
宋秉文忽然伸出手,极快地在身前虚抓了一下。
下一刻,一只灵鸽凭空出现,惊慌失措试图拍打着翅膀,却好似被无形的大掌紧紧禁锢在半空。
谢佟呼出一口气,才发现宋秉文所在的位置四周都隐隐浮现出流光。
定睛看去,那些光线构成了一个个极其复杂地符文,十分诡异地缓缓流转着。
谢佟咂了嘴,“那是什么?”
“那是宋家一位精通阵法的老祖留下的封念台,阵法运行时,能够截断神念,隔绝外界探听。阵眼上又布置了一个聚元阵,能够极大增强阵眼之人的神识。”
谢佟心中一凛,恍然大悟。
怪不得,剧情里宋清尘重伤后没有联系师门,此事还是两年后宋枫回家,才将消息带了九华剑宗。
布局者心思缜密,宋清尘回来宋家,便是踏入局中。
“谢佟,十年后的我是如何离开宋家的?”
谢佟回忆着剧情,“在原著中,十年后嫡系一脉的渡劫老祖,也就是宿主的太爷爷羽化之际,宋家的旁支,你的二叔三叔联合五大世家之一的秦家一起逼宫夺权。宋家大乱,人人自顾不暇,连几位长老都倒戈了。”
“后来,宋秉文得到了传承,一举突破渡劫才镇压住那些旁支。原著中对宋氏内乱的前因后果一笔带过,宿主是趁着宋秉文突破之际,守卫松散才逃走的。”
宋清尘微微眯眼:“宋秉文应当在我住的院落内设了阵法,将我禁足。”
谢佟道:“是宋枫带你出去的,在原著里,大长老被诬陷私贩灵矿,旁支便是拿他开刀对主家发难。而宋枫为护你离开舍身断后,死在了内乱中。”
宋清尘面无表情把这一切听完,没有惊讶也没有愤怒。
水镜内,宋秉文取下绑着的信件,只轻描淡写扫了一眼信中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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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晩音看了一眼,“旁支小动作倒是多,手居然敢伸到紫精铜矿上。”
紫精铜矿产量稀少,而紫精铜又是难得的锻造材料。在锻造法宝的过程中,仅需融入一两便能大幅提升法宝的硬度和韧性,一两紫精铜就价值整整五百块上品灵石,是宋家最重要的产业之一。
宋秉文不置可否,将信件放回匣中后便将灵鸽放走。
莫晩音手指抚过瓶中的秋海棠,轻声道:“阿文,这对我们来说是个机会,宋严那老东西处处掣肘我们,只要他下去了,宋家往后便是你的一言堂。”
她指尖用力,摩挲着手里的花,自顾自说:“阿文应该早就考虑到这一点了,所以才会让他把信送出去,对吗?”
【叮!恭喜宿主触发支线任务。】
【你努力得到了大长老的认可,自身修为也在飞快上涨。修炼之余,你发现族中氛围有异,几乎人人都精神紧绷,一场浩大的风暴正在悄然接近。】
【从小厮打探的消息中,你了解到堂弟宋枫突然倒戈旁支的隐情。】
【三日前,有人揭发大长老宋严这些年私下将紫精铜矿贩卖到魔域,与魔修勾结,牟取暴利,证据确凿。】
【魔修行事残忍暴虐,修炼之法有违天和。仙盟早有规定,名门弟子若有勾结魔修者,轻则废去修为逐出宗门,重则视为奸细当场诛杀。刑堂因为此事已争论了三天,宋严却忽然认下所有罪行。你不断追查后发现事情并不简单,宋严勾结魔修之事似乎另有隐情,可一切已无法挽救。】
【发布任务:找到幕后凶手,改变宋严宋枫身死的命运。】
【任务时限:一个月(不强制接取,超时未完成将会自动过期)】
【任务奖励:东洲传送符x1,地阶上品匿息法宝x1】
谢佟呼吸急促了一瞬,他盯着任务奖励栏,难以置信揉了揉眼睛。
传送符+匿息法宝,这妥妥的逃命神级组合。
真是缺什么来什么,他现在严重怀疑任务中心偷偷给宋清尘泄洪了。
“接,这个任务必须接!”谢佟当场拍板,相当认真地看着宋清尘,“这或许是我们逃出宋家唯一的法子。”
宋清尘却没有他想的乐观,“封念台是宋家那位阵法天才根据上古禁制改良的,宋秉文是大乘修士,他亲自主持阵法,连渡劫期的神识都难以探查,就算有传送符,也极可能无法使用。”
“就算如此,这个支线任务我们也非做不可,车到山前必有路。”谢佟在心里默默补充道,反正船到桥头自然会有统来送外挂。
紫精铜矿便是宋家内乱的导火索,里头的水深得很,宋秉文,宋家旁支,秦家,魔修都在其中掺合了一脚。
但现在不是十年后,这个时间点的宋严,或许还没有搅进私贩灵矿的事中!
任务难度一下便降了下来。
谢佟面色严肃,正色道:“清清,时间紧任务重,我们必须得做点什么。”
宋清尘:“你准备怎么做?”
谢佟跳进宋清尘怀中,咂巴了一下嘴,“我还没想好,先填饱肚子再想也不迟。”
“……”
宋清尘轻轻吸了口气,“想吃什么?”
谢佟略一沉吟:“听宋枫说,膳堂厨子做的盐水鹅清鲜细嫩,口味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