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晏夜泠歌 > 11. 台前幕后
    午后几近黄昏,宴会上的宾客一一散去,偌大的侍郎府重新恢复往日宁静。

    从柳园到正房,还要经过一处院子,曲径通幽,两旁的绿意正显出旺盛的势头,有脚步踏在石子路上,微微发出声响。

    一阵鸟声传来,叶苓轻轻抬头,还是檐上的几只。

    “春夏之际,燕雀们都回来了,不免烦扰。”

    “过几日,需要驱一驱了。”徐京看向后方轻微驻足的女子,微微出声。

    目光轻轻落在檐上的鸟雀,叶苓又有些出神。

    听到徐京的话,她没有急着回应,总要有些变化的,她突然想,念头一出,叶苓一愣,继而又无奈一笑,好像自来到韩晏这里,她变得忧郁许多。

    提到忧郁,她想到了婉宁。

    她会怎么样呢?其实她有些预感,也许正因此,才分外留恋什么都没发生的此刻。

    “苓姑娘?”前方徐京还在等她,她垂下眸子,继续往前走了。

    *

    正房

    徐京领着她从偏门进入,叶苓察觉到屋子里的安静。

    在转过几道弯后,前方的徐京停了下来,叶苓正疑,只见他缓缓向旁边一移。

    他回头向她请示落座,叶苓低头微微福礼,待重新抬头,看到面前景象时,蓦地一愣。

    眼前一共有两个座位,左边的空着给她,而另一个上面正端坐着一人。

    是婉宁。

    而让叶苓惊讶的不是面前人是谁,而是她此刻的姿态。

    座位上,婉宁正被绳索捆住手脚,嘴也被封住。

    她见到自己微微激动,正欲动作,却突然被身旁的一双手拑住。

    叶苓顺势看去,婉宁的身旁,还站着一人,是早上韩晏为他解围时从他身后走出的那名高大男子。

    二人视线相撞,男子示意噤声,叶苓颔首,随后她将目光重新转向婉宁,本欲安抚,耳边却突然传来说话声。

    “怎么?还不交代吗?”声调缓慢悠扬,近似慵懒,却又带着股强劲的压力,正是韩晏。

    这一道声音,凌空划破寂静,明明是踱着步子,信步悠扬,却又不敢让人放松,就像在刑讯室里审问犯人,看着越近绝望的对方,越是取乐般,一步步将对方的心理防线击溃。

    循着声调,叶苓这才发现她们面前,挡着一扇镂空的雕花屏风。

    屏风高大,正好将正堂的侧室隔断,这种屏风一般都是经过特殊制作的,隔着些距离从正堂看去,不仔细是看不到内部的,只会觉得是面精致的木制雕花墙面,而从内里却可以透过繁琐花样的镂空,窥探到外间景象。

    正堂上有两人,一上一下。

    韩晏正闲坐在上方,轻轻把玩着指上玉戒,他似是很喜欢这枚戒指,叶苓不止一次留意到他这个习惯了。正堂下方还跪着一人,她又仔细看了看,觉得有些眼熟。

    那人似很是煎熬,身子微微颤抖。

    “如果我说了,你会放过我吗?”男人嗓音嘶哑,由于激动,冲口说出的话快且急,更添刺耳。

    “我如何信你!”他这些日子受尽了苦楚,先是被人射了一箭入了狱,后来来了一个人给他喂了药,他本来以为自己要死了,眼一睁却发现只坏了嗓子。

    审讯的以为他抵死不开口,用了不少刑罚,直到发现他真的说不了话,又一番救治。

    好不容易逃了出去,却又是笼中困兽,转了一圈又入了魔窟,他真的受不了了,他现在不相信任何人的话,尤其是穿官袍的!

    韩晏闻言只挑了一下嘴角,抬头看向他,直直开口:

    “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我猜你也应该知道,是谁毒哑了你吧。”韩晏的话意有所指,男人闻言开始沉默,他知道是谁,他给他传了几年消息,都是见不得人的消息,现在出了事他知道他一定会被灭口的,只是他想不通,为什么自己只被毒哑了嗓子,难道他真是想给自己一条生路?

    “他只是,不会让你死在京都而已。”韩宴像是精准地猜到他的心思,给出了回答。

    “近来京都有些传闻,你知道吧?”皇帝登基五年,根基未稳,各方势力也在慢慢崛起。

    国难持续了多年,大一统从社会制度到思想观念都被冲击殆尽,人被放逐得久了就再难忍受被束缚,这也是为何先人要极力结束散乱局面,建构起秩序。

    可有些人的狼子野心越来越藏不住,新朝气象下他们也只是暂避锋芒,在看不见的暗处,他们会露出爪牙。

    堂下的男人闻言沉默良久,突然讽刺一笑,多残忍,果然,自己还是会死,只是他没想到连自己的死法,都被人算计,真是难为那些贵人啊,都盯着他这一条小命。

    一切矫饰被冷酷撕碎,既然都是绝望,男人看向面前,面无表情地说:“既然横竖都是死,我为什么要对你说呢?”

    韩晏没有避开男人的眼,他直直看向他,语气平静道:

    “你为贼子通敌,本罪该万死。”男人听到此处眼神闪烁。

    “可你的身边人,却罪不至此,你的表现改变不了你的死局,却可以改变她的。”男人重新沉默起来,韩晏知道,他在抉择。

    “我不会像你的主子那样,给你营造生的幻想,却可以答应你,尽量不牵连无辜之人。”

    “我话已至此,信与不信,全在于你了。”

    听到此处,叶苓看向旁边跟她一样目睹全过程,很久都没有动静的婉宁,她知道,这已是他们的最后时刻。

    不管男人怎样抉择,对于婉宁来说都是一种残忍,不保她,她会被辜负,保她又要她忍受死别的痛苦,这是他们的命运。

    婉宁出奇的安静。

    看着面前安静又专注的婉宁,叶苓突然想到往日她娇嗔地对她撒娇的样子,然后就是她莫名盯着窗户哀伤的样子,她爱看些男男女女的风月话本,会为那里面的感情哭泣,也心知现实的蛮横冷酷,却依然会很纯真地跟她说:

    “苓子,她又死了。”

    叶苓以往总觉得她指的是女主角,现在她却突然分不清了,是她还是他,可无论是谁,总是悲伤。

    屏风那边,传来一声嗤笑,叶苓心弦一颤。

    “是我混账。”良久,他吐出一句。

    “我耽误她了,要是没有我,她还好好在楼子里喝茶呢。”男人语气微嘲,内里却又因一股柔和而冲淡了不甘,竟生发出些许释然。

    “这些事和她无关,她自始至终都不知道,全是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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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所为。”

    屏风后的婉宁,听到男人的话,眼眶微微发热。

    “风月楼后院的杨树下,我埋了些东西,对你有用...”

    “...对澧朝有用。”

    “国家不安,老百姓的日子不好过,我自己本也深受其害。”说至此,男人顿了顿,好似有满腹的话想冲口而出,那股痛苦和不甘的力量很大,里面装着自己这个平凡人妄想生存所做的所有努力和妥协,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竟不知从何说起,想到也许今天是他能说的最后机会了,如果可以,他当然会为自己辩解,辩解这世道,普通人的辛苦。

    他说不出承认自己有罪的话,至少在最后一刻的最后一句,不应该是这个。

    可是,可是他恨这世道,却也做了自己不齿的事,他也分不清到底谁是因,谁是果了。

    突然,黑气退散,眼前浮现一个女子的笑颜,她的笑,总是能轻易拂散那些阴霾和沉重。

    若是最后留下她的笑,他觉得他也能甘心了。

    男人挽了挽嘴角,平静下来,开口道:

    “我不为自己开脱,不代表我就承认自己有错,若是细究,谁能说自己绝对的清白!”

    男人深吸一口气,“只是不管怎么样,我确实做了。”

    “如果最后审判我的是你...也可以。”

    “我不傻,能明白你的用心,我敬佩你,你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希望你这个穿官袍的能不一样,说话算话,放了她。”男人说完,长长出了一口气,胸中已尽是坦荡。

    全程韩晏都没有打断男人的话,他一直认真地看着他,给他时间,听他说。

    在听完男人的话后,韩晏没有多言,只定睛看着他,道:

    “最后,我会把你交给大理寺。”

    男人闻言点点头,他本就是从那逃出去的,最后的审判也该归那里,尘埃落定,他逃不出去,从他决定叛国的那一刻,他就逃不出去了,与其最后任人宰割,倒不如...

    “凌五。”韩晏一声传唤,婉宁身旁的男人立刻有了动作,他从屏风快步来到正堂,将男人暂时带了下去。

    人走了之后,正房又一阵安静。

    虽然不再有人说话,却有什么在这沉默中漫延着,从刚开始的紧绷渐渐化开,带着点点慰藉,又点点心甘,可这心甘不以牺牲任何人为代价,它竟以某种奇妙,照顾到了所有人身心,却又最终到达了绝对的审判,到达了清明。

    明明最终的结果并没有变,却让人愿意接受了。

    明明总会是这样的结果,却让人含着微笑离开了。

    叶苓全程都作为旁观者,眼下几近黄昏,残阳仍旧有几缕斜照,不知是从何处透出来的,她透过镂空的雕花木门,看向那个静立的男人,他其实并没有做太多什么,至少不仔细体会是察觉不到的,光束里有尘埃缓缓拂动,他还是她刚见到他时的样子。

    通身的气质柔和,眼神却冷,其实那种冷又不一样,又淡又远,是否是因为那溢出来的最深处又是深刻的柔情?

    是安静而又惊心动魄的气质,就这样,和谐的统一在他身上。

    就在这沉默中,徐京向她们走来,叶苓暗里收回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