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晓没接触过多重人格,更没想过自己的男朋友关行会是一个多重人格。文艺、悬疑电影里倒是经常出现这种题材。一个人忽然换了语气、眼神、动作,镜头一切,阴影跟着变换,最后揭晓身体里住着另外一个人。可电影是电影,舒晓昨晚坐在暖气充足的酒店里,盯着自己朝夕相处的男朋友,第一次认真思考这个荒诞的可能。在不断回忆的过程里,这个可能愈发合理。
第二天下午,舒晓独自去了之前那家心理咨询机构。春节临近,街上的年味越来越浓,舒晓一身浅色羽绒,从这些热热闹闹的东西中间穿过去,心情并不敞亮。
电梯上行时,镜面门照出一张年轻漂亮、看上去没什么烦恼的脸。舒晓看了自己一会,突然有点想笑。这算什么事。
……
前台还认得舒晓,略微惊讶,但没有多问,很快替他安排了咨询。那位心理咨询师自然对舒晓更有印象了。他友好地先打招呼。
“今天一个人来?”舒晓坐下:“嗯。”医生看了他两秒,温和地笑起来:“那我们来聊聊这个有意思的情况。”
真正开口以后,舒晓反而不知道应该从哪里说。‘关行有时候不一样。‘这种描述太笼统。谁会从头到尾永远一个样?那是假人。今天高兴,明天不高兴,才是常态。舒晓自己随心所欲起来,对人的态度都截然不同。单凭这一点就怀疑关行多重人格,听起来和“他昨天吃甜豆腐脑,今天吃咸豆腐脑,所以身体里住着两个人”没多大区别。
于是舒晓先说摄影这个切入口。“他原来很会拍照,不是一般意义上的会。”舒晓拿出手机,把元旦旅行时的照片翻给医生看。冬季的古街,温泉酒店,傍晚的山林。照片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真正的主体。舒晓。
医生接连看了几张:“拍得很好。”舒晓收回手机,“但是前两天他突然不会了。不是说拍得难看,是连相机最基础的参数都不知道怎么调。”
“完全不会?”“嗯。”
舒晓自己说着都觉得诡异:“但是他记得我们当时去了哪里,记得拍过什么……那些事情他全记得,只有怎么使用相机这件事忘了。”
记忆完整,能力消失。
像一台电脑完整保留着文件目录,点进去才发现执行程序没了。
“我问他,他说忘了。”
医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所以你因此认为,他存在不同人格?”
舒晓停顿了下。“只是怀疑。”
“为什么会想到这个方向?”因为不止摄影。太多了。有时候关行笨拙得不像一个正常融入社会的人,连最基础的人情世故都需要观察、学习;有时候又圆融体贴,懂得拿捏恰到好处的分寸。这种情况起初比较明显,后面则融合得没那么割裂了。所以舒晓只是认为关行学会了适应。可现在回头再看,它们就像一块块硬塞进拼图的碎片,放进去了,边缘却始终不太对得上。细节经不起推敲。
“他的变化很大。”舒晓最后概括。
医生听完却问:“可是性格发生变化,能够作为决定性证据吗?”
舒晓抬眼:“不能?”
“当然不能。人在不同情境、不同关系、不同心理状态下,本身就会表现出很大的差异。尤其是在亲密关系里,向好性尤为突出。”
“至于你说的多重人格,临床上一般称为解离性身份障碍。但解离要有专业的评估,绝不是简单观察就可以确定的。”医生又问:“除了摄影,还有吗?”“做饭和开车。”“也是突然不会?”“不。”舒晓回忆。“是突然会。”这好像比前者更奇怪。而且学得很快。快得不像是在学,更像某项本来就存在的能力,在某一个瞬间突然被加载出来。医生听了他的形容,倒没有露出舒晓预想中的惊讶,只是告诉他:“人的技能表现也会受到心理状态影响。情绪抑制、身份解离、记忆提取问题,甚至单纯紧张,都可能使一个人短时间无法完成原本掌握的事情。”
“反过来,一个人本身就有相关经验,只是你过去不知道,也会让你产生‘他突然会了’的感觉。”
依然没有答案。舒晓皱了皱眉。“那我要怎么确认?”
“为什么一定要确认?”医生突然问。
舒晓愣了。这一句和之前所有专业问题都不太一样。“舒晓,我反过来问你一个问题。”医生看着他,“你认为你的恋人存在多个人格这件事,他有表现出困扰吗?”“或者说。”“你有困扰吗?”
……
这个问题好像非常简单,却正好问到了舒晓。他不太明白。
关行困扰吗?他会伤害自己,会焦虑,会因为舒晓短暂的离开产生极端反应。但这些痛苦真的来自所谓的多重人格吗?
舒晓不知道。至于他自己。害怕?昨晚确实有一瞬间。可是舒晓自身的性格,乃至于关行在他面前一贯的表现,让舒晓有些超然的底气与自信,舒晓觉得自己可以掌控这种局面。假如真的有很多人格……他们好像都喜欢他。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舒晓自己都沉默了一下。那不是挺统一的?
……不行。
舒晓及时从越来越离谱的思路里刹住。
医生将他的表情全部看进眼里,忽然笑了笑:“看来你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困扰。”
“我只是还没搞清楚。”“那没关系,可以慢慢来。”
医生没有替他把关行推进某个诊断里:“但不要自己先给你的恋人下诊断。如果你们真的认为存在相关问题,可以接受正规的评估。”
“最重要的是,无论最后有没有所谓的解离问题,真正需要处理的,始终都是那些给本人和关系造成痛苦的部分。”
自我伤害。极端依赖。过强的控制欲。那些才是问题。
至于温柔的关行和阴湿的关行,到底存不存在多重人格……舒晓突然发现,好像也确实没有那么重要。
他起身:“谢谢。”
……
舒晓离开后二十分钟。
咨询室的门再次被敲响。“请进。”
高大的青年从外面走了进来,帽子、口罩、深色外套的领子,把自己遮得很严实。医生最初没有认出来,只疑惑自己接下来没有预约。可等门关上,那双暴露在外头的漆黑眼睛看过来,他很快认出了对方。
“是你?”关行坐下。
他今天表现得比上一次更加礼貌,甚至称得上彬彬有礼。
“抱歉,打扰您。我想了解,我的爱人和您聊了些什么。”关行停顿,又补充。“这对我很重要。”
医生眉毛轻轻一挑。这一对情侣真有意思。轮流背着对方来。
“这个我不能告诉你。”关行嘴角原本维持得很好的笑意僵了一瞬:“为什么?”
“咨询内容属于来访者的隐私。除非舒晓本人同意,否则我不能向你转述。”
关行不说话了。他不喜欢这种规则。舒晓和别人拥有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祂身体里的血液产生细微的不适。
但这是人类社会的规则。而祂听说,舒晓最近在努力让祂做一个遵守规则、健康、正常的好男朋友。
所以这个关行也强迫自己忍耐下来。
“那我可以问一些别的吗?”“当然。”关行垂着眼:“如果一个人发现,他喜欢的人和他原本想象得不一样,通常会怎么样?”
医生看着他。有趣的是,这个问题,刚才舒晓也提出过。这一对情侣,心知肚明又揣着糊涂,谁都没有捅破那层微妙的窗户纸。
“这份不一样,会伤害他吗?”关行沉默了一下。“不会。”祂们不会主动伤害舒晓。这是绝对的底层代码。“会欺骗他?”这一次沉默虽有,但也很短暂。“会隐瞒。”面对不相干的人,关行不屑于隐瞒。医生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上一次,他就觉得关行有些古怪,这一次感觉更加明显:关行回答大部分问题时,总像先在大脑里搜索最合适的人类答案,再照着答案表述出来。
唯独一旦问题涉及舒晓,反应几乎不需要经过思考。“你很害怕他离开吗。”突然,医生眼瞳震动,他很快终止了这个话题——关行抬手的时候,外套的高领随着动作滑落了一些。靠近锁骨的位置,一道伤口短暂露出来。不是抓伤。跟上一次看到的那些疑似自我伤害的细碎痕迹不一样。那一道伤太深,也太长,即使已经在愈合,边缘仍然狰狞,像曾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直接砍开了大片皮肉。只有一瞬间。关行很快把衣领重新拉好。“你的伤……”
关行眼球转动,他盯着医生:“你看到了?”“……怎么造成的?”
“意外。”关行重新露出礼貌的笑。医生突然发现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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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年轻情侣身上的问题,也许比他此前理解的复杂得多。
……
舒晓已经走出写字楼很远。春节期间街面热闹,商铺外放着喜气洋洋的新年歌曲,来往行人大包小包,还有小孩握着不知道哪里买来的塑料风车从面前飞跑过去。舒晓一边走,一边还在想刚才医生问的那个问题。
你困扰吗?他真的困扰吗?
咔嚓。很轻的一声。舒晓没有在意。
大过年的,到处都有人拍照。
咔嚓。又一声。这次近了一点。
舒晓脚步慢下来,突然想到了在学校里那段不怎么愉快的经历。偷拍,匿名照片,跟踪,那段时间相机快门的声音几乎已经让他形成了条件反射。
他回头,人海茫茫,没有谁正举着相机对他。
舒晓皱了下眉,继续往前走。
手机却在这时候震动了一下。
照片里的舒晓刚从写字楼出来,低着头戴手套,冬日下午并不浓烈的阳光落在他的侧脸。新的一张照片又来了。
是他站在红灯前。
接下来,是他突然回头,眉心微微蹙起,警惕地穿过人群寻找什么。
一张。
一张。越来越多。
思索的他,疾步的他,警惕的他。照片像雪花一样不停传进手机。拍照的人一直跟着他。而且——享受地拍着他。
舒晓浑身的寒毛慢慢竖起来。
最后,照片停了。新的文字接连跳进来。
【我想你了。】【我来找你了。】【我会来到你身边。】
舒晓盯着手机。
周围原本喜气热闹的音乐、汽车鸣笛、孩子的吵闹,在这一刻好像一下子被推远了。
咔嚓。又是一声。舒晓倏地抬头。
这次他真的在远处捕捉到了一道黑色的身影。
很高。人海把他们相隔,但又近在一步之遥。仅仅一瞬,绿灯亮起,人潮往前涌,那个模糊的身影被迅速吞没。舒晓刚迈出去一步,有人从旁边突然握住他的手腕。舒晓回头。关行站在他身边。
“晓晓。”关行看着他。“怎么走这么快?”
舒晓没有回答。他的视线从关行的脸缓慢往下,最后落到关行空空如也的双手。
没有相机。
关行立刻察觉到了:“怎么了?”
舒晓忽然问。“关行,现在给我拍一张照片。”……
又是拍照。关行的心情瞬间变得很差。
前两天才因为这件事差点暴露,现在舒晓又突然提起来。偏偏这是关行现在最不喜欢触及的地方——祂不会。
凭什么?不就是一台相机。
却偏偏咬着祂,让祂束手束脚。
关行这两天已经开始学了,像一个真正的人类那样,从说明书和网络课程开始,把那些光圈、快门、焦段重新一个个塞进大脑。
可才两天,祂还拍不好,更不可能像记忆里那个关行一样,随随便便就把舒晓拍得那么漂亮。
关行沉默。舒晓已经把相机递了过来。
“没事的。”他甚至笑了笑,“你随便拍。”这样的温柔反而让关行焦虑。
关行只能接过相机。这一次动作比前两天熟练了不少,至少不再出现连按钮都找不到的情况。
舒晓就站在街边。羽绒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细碎的头发也有点乱,他没有特意寻找角度和姿势,只是看着镜头后的关行。
关行按下快门。咔嚓。
舒晓眼皮微微轻颤,随后收拾好心绪,走来。这一次拍的其实不算差,够上了普通人拍的游客照水准。只不过珠玉在前。那陌生号码发来的照片里,舒晓隔着人群突然回头,周围所有人都被虚化拖成流动的色块,只有他那双警惕的眼睛清晰得惊人。关行看着这些照片,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根本不用看最后那几句话,祂就知道是谁。该死的杀不完的祂还是来了。“那个跟踪狂变态跟我跟到这里了。”舒晓轻描淡写地描述。“他都能把我拍得这么漂亮。”那眼神轻轻地刮过关行。“你要比过他哦。”
……
医生告诉舒晓不要妄下判断,但舒晓的观点很强。心里的怀疑与违和让他无法忽略,强烈的直觉推动着他,做危险的试探。
他就是想要看看,关行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