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熄灭后的第三天,聚集地开始重新有人气了。
缺口被补上了。倒下的墙体被扶起来重新堆叠,用碎石和旧木料填充了缝隙。
有人从外围运回了可用的材料,沿着受损的边界逐段修复了防御结构的断面。敲击声从早到晚地在不同位置交替响起,像一座正在自我修复的破损机器在缓慢地重新接通线路。
散落的东西被归拢到边缘——烧毁的布料、碎裂的容器、被踩扁的金属片被集中到了固定位置,在每天傍晚被统一处理。
临时居住区也重新搭建起来了,从倒塌的旧建筑中回收了可用材料,重新搭成可以过夜的遮蔽物。
布料的接缝处被重新缝合,金属框架的弯曲部分被敲回了接近原状的位置。
又过了几天,有人开始重新在聚集地边缘的交易点摆放物品了。
从副本带出的旧零件和工具被按类别摆放在地面上。有人在从其他聚集地返回后补充了物资,有人在用副本中回收的物品交换食物和药品。
声音开始重新在交易点周围聚集,如同水面下的暗流正在重新恢复流动。
帕米尔坐在交易点侧面的一段旧墙面上。
他看到了那些在战斗中逃走的人从入口处走进来。先是几个,然后是更多。
他们在边界修复完成后的第二天陆续出现,从外围的道路走回来,背着离开时带走的背包。
他们在入口处停留了一下,确认门确实可以通行了后穿过修缮过的入口,重新走进了这片被他们背叛过,又重新修补好的空间。
他们走得不快,帕米尔有充足的时间驱赶他们。
但是他没有。
帕米尔只是看着他们,看着那些人回到聚集地内部,有人蹲下来整理自己住所周围的物品,有人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
他们看起来和灾难发生前没有区别——姿态放松,语气平常,像是只是出了一趟远门又回来了。
他感觉到自己的胸口有一块地方正在缓慢地收紧,像一根被持续拧紧的绳。
他的指尖收拢又松开,反复了几次,最后停在了剑柄上。
怒火在他的胸腔中燃烧。
他理解那些逃亡的人,但是却不可避免的迁怒他们。
凭什么?凭什么他的伙伴都重伤了,莱恩更是丢了一条胳膊,更是有无数人为了守护家园而倒下。而那些人,那些毫无奉献的人,凭什么可以心安理得的重新回到这里!
明明他们小队刚刚重新相聚,明明他这两天就要到18岁,马上就可以出去,甚至想办法带着他的小队一起出去!凭什么就偏偏发生了这种事?
他想站起来走过去,他想开口质问他们——你们回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地上那些已经冷掉的身体?你们有没有发现靴子上沾染的血迹?!
他的手指在剑柄上反复地握紧又松开,最后从剑柄上脱离,垂回身侧。
他站起来离开了。
他还是没能面对这些人,是他太过软弱,他逃跑了。
———
他开始频繁出副本,泄愤般砍杀那些怪物,剑锋从来没有干净过。
每天天亮前就出发,有时候带着目标,有时候没有。他在那些门之间穿梭,进入、清理、离开,没有多余的动作,在副本中也不做停留,不收集多余的物资,解决目标后就直接出来,然后走向下一个入口。
他回来的时候往往天已经黑了,衣领上经常沾着副本内部带出的灰和碎屑。
"他今天去了三个副本。"加布在某天傍晚的火堆边说。他的语气带着一些咏叹调,像在赞赏,又像在埋怨。"两个单人,一个两人。但是回来的时候背包是空的。"
“完全把我们忘了啊,那位心思沉重的白骑士大人。甚至都不给我们个安慰他的机会!”
赛琳坐在火堆边缘,她正在处理一道自己手上的伤口。
"他这两天都没停过。"她接话说。
莱恩坐在火堆的另一侧,用右手把一些旧布料按顺序叠好,叠完一件后放在旁边,队长飘在火堆上方的位置,它的高度可以同时看到所有人的位置。
它望向帕米尔离开的方向,没有说话。
别说帕米尔了,它的队员们这些天好像都出现了点心理问题,这让它这个队长很忧愁,偏偏他们自己还没发现。
唉,愁啊愁。
———
对话发生在第四天傍晚。
帕米尔刚从副本回来,正蹲在据点外的墙根下,在用水冲洗剑刃上的附着物。艾登飘到了他面前,高度和他平视,保持着一个合适的位置和距离。
"莱恩想和你说几句话。"队长说。它说完之后侧了一下身,让出了后面的位置。
莱恩从墙角的阴影里走出来,左肩的绷带还在,袖口空着垂在身侧。
他在帕米尔旁边蹲了下来,用右手把垂下来的空袖口折起来别在肩带下面,然后整理了一下袖子的位置,确保它不会耷拉到地上。
帕米尔又开始悲伤起来。
莱恩一看帕米尔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淡淡的开口道:"手的事,我确实难过了一段时间,不方便的地方也有很多。拿东西的时候会忘,睡觉的时候翻身,有时候还会往左边偏——压到空气,就醒了。"
"但我不后悔,那天站在那里的人不是我一个,我也不是为了一个不值得的地方才站在那里。"
他说完之后安静了一小会儿,突然笑了一下,幅度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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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确实是完整的笑意。
帕米尔不明白他在笑些什么。
"我是为了你们……那些值得守护的人战斗到底的,你要是用我这个例子给自己添堵的话,那我的努力才是真的浪费了。"
帕米尔的鼻子有些酸酸的,耳朵也耷拉下来。
他听进去了,但是看到莱恩的伤,他还是会感到很难过。
队长飘到了稍高的位置。
"我身体都没了,不是还在吗?你这年纪还有很多时间。如果你现在就断定这个世界已经没救了,那我们这些还在努力的人算什么——算是白做了吗?"
艾登的声音很温和,与其说教导,不如说是安抚。
帕米尔还没有成年呢,在他眼里也只是一个小孩而已。
孩子就是会遇到很多困难和挫折的,虽然帕米尔有时候会钻牛角尖,会让他们很担心,但小队中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会要求他立刻长大。
帕米尔微微点了点头,给了他们两个一个拥抱当作答复。
接下来的几周,帕米尔的症状似乎反弹了,他不在一个人穿梭在副本之中,反而到处粘小队的成员,遇到陌生人就躲得远远的,像得了分离焦虑和自闭症一样。
如果没人搭理他的话,他也不说话,就默默的在人身后跟着。最后加布都忍受不了他这种行为了,狠狠地跟队长抱怨了一通。
然后继续默许他跟着。
小孩子嘛,加布拿着瓶酒安慰自己。至少比之前那种拼命三郎的状态好吧。
———
七月七日。
帕米尔18岁生日那天,小队在火堆旁升起了一堆比平时更大的火。
莱恩翻出了几块卖相很不错的面包,赛琳煮了一锅热水,加布把他一直在保养的那把旧匕首放在帕米尔旁边的地面上,说"这个你先用着"。
梅站在火堆边缘,没有靠近,把一小包用布包裹的旧零件放在了帕米尔手边。维克多蹲在较远的位置调试设备,在调试的间隙说了一句"生日快乐"。
艾登飘到了帕米尔的高度,啪的一下落在了帕米尔的头顶上。帕米尔感觉到头顶多了一小团重量,被队长可爱到了。
火堆的光在所有人的脸上跳动着。周围的温度比平时高一些。帕米尔坐在火堆边的地面上,感觉那道暖意在自己面前停顿了一下,然后顺着呼吸的节奏缓慢地扩散开来,覆盖了全身。
第二天清晨,帕米尔从据点里消失了。
他留在据点里的几件旧装备——一把备用匕首、一卷绷带、一盒密封的药品——被整齐地放在他在角落里常坐的位置,旁边放着六个微型的通讯饰品。
他还是一个人开启了新的旅途,但是有家人的存在,他并不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