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在船尾那间能看海的餐厅里吃的。
迪克提前十五分钟就到了,占了靠窗的位子。帕米尔推开餐厅玻璃门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他在窗边朝自己招手,围巾摘了搭在椅背上,外套脱了叠在旁边座椅上,像是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
"你来晚了,"迪克说,"我让厨师多留了一份烤龙虾。"
帕米尔在他对面坐下。"我没迟到。"
"提前十五分钟叫准时,提前三十分钟叫积极,你属于踏着点来的。"
"嗯哼,我知道你会把好吃的给我留一份的,小鸟。"
“哦,不要总叫我小鸟!”
迪克笑了一下,虽然这么说,但他也没在意,低头继续切盘子里的牛排。
窗外的海面已经暗下来了。冬天天黑得早,傍晚的太阳下沉后很快就收敛了所有光线,只剩一条极窄的暖色带贴在地平线上。
船已经驶离港口两个多小时了,两侧的海水在暮色里变成深蓝近黑的颜色,偶尔有浪尖翻起一小片白,闪一下又没了。
餐厅里人不多。暖黄色的灯光从天花板的嵌灯里洒下来,落在大理石桌面上和白色的餐盘边缘,给餐具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泽。帕米尔那盘烤龙虾摆得很整饬——虾壳红得均匀,垫底的蔬菜被切成了同样大小的块。他低头吃了一口,虾肉紧实,带着黄油的余香。
"好吃吗?"迪克问。
"嗯。"
"比你在纽约吃的那些冷三明治呢?"
帕米尔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在纽约吃了冷三明治?"
"猜的。"迪克用叉子尖点了点他的方向,"你不是天天在手机上和我抱怨,跑来跑去太累,不想做饭吗?又打死都不吃哪怕烫一丁点的食物,我猜你八成是天天去便利店买冷掉的三明治解决的?"
帕米尔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没有说话,低头继续吃龙虾。
迪克也没有追问。过了一会儿,他换了一个话题:"韦斯特家的人你看到了吗?今天中午登船的时候,有一个穿白色西装的男人,旁边跟着一个差不多十一二岁的男孩。"
帕米尔回忆了一下。他确实记得那两个人——白西装的男人在码头和几个商人握手,旁边的男孩安静地站着,背挺得很直,是个有点紧张的…可爱小古板?"看到了。"
"那就是韦斯特家的人。听说他爸是搞能源的,这次派对就是他们主办的。似乎还是斯塔克工业的竞争对手……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他们有点不行了,这次真是下了血本。"
帕米尔点了点头。他没有多想,继续吃盘子里的东西。
———
吃完甜点之后迪克看了看手机上的船内地图,然后抬头说:"顶层的露天温泉还开着。要不要去?"
帕米尔正在喝最后一口热茶,闻言放下杯子。"……泡温泉?"
"露天那种。甲板上有几个池子,水温比泳池高很多,冬天泡很舒服。"迪克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他看,"你看,有人拍照了。"
照片里确实是一个冒着热气的池子,背景里能看到海面和对岸的灯火,边缘亮了一圈暖黄色的灯带。帕米尔看了一眼,然后看了看迪克,后者正用一种跃跃欲试的表情看着他。
"走吧走吧,"迪克已经站起来了,"反正回去也没什么事。"
———
顶层甲板的风比下面大一些。但走到温泉区之后,水汽从池子表面升起来,在冷空气里形成一层白色的薄雾,把周围的海风和寒冷都隔在了外面。
帕米尔换好衣服走进池子里的时候,水没过肩膀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就从"冷得缩起来"的状态放松下来了。
水汽扑在脸上,温热而潮湿,带着一股淡淡矿物气味,让人从皮肤到呼吸都慢慢放缓。
他靠着池壁坐下,水汽弥漫在脸周,温热的触感从皮肤表面渗进去。
迪克从池子另一头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水面随着他的动作晃了一下,涌来一圈温热的波浪,一层缓慢的潮水贴着帕米尔的胸口往前推了一下。
"暖和吧?"迪克问。他的声音在水汽里比平时听着模糊一些,像隔了一层薄薄的屏障,雾气在他黑头发上凝成细小的水珠。
"嗯。"帕米尔说。
两个人并肩靠着池壁,肩膀浸在水面以下。这个池子里没有其他人,不同的池子通过一些装饰隔开,目之所及的地方只有他们和一个放在角落的保温饮料台,上面放着装着温水和果茶的玻璃壶。
夜空的颜色从深蓝向更深的色调过渡,水汽在他们呼吸的间隙里缓慢升腾。
"你在纽约有没有去什么好玩的地方?"迪克问。
帕米尔想了想。"去了一个地下交易市场。在一个停车场下面。"
"地下交易市场——这听起来不像玩的地方。"
"确实不是。"帕米尔说。他低头看了一眼水面,自己的倒影在水汽里变得很模糊,只有头发颜色的轮廓能看清。"下次带你去。"
"你寒假作业写完了吗?"迪克忽然问。
"差一点。你呢?"
"还有一半吧。"
"那你还有心情出来玩。"
"阿福说'先享受假期',剩下的作业留到开学前一天再做。"
"……你的阿福真是全世界最纵容你的管家。"
迪克笑了一声"他对我确实很好。"
水汽在两个人之间持续地升腾着。帕米尔在水里又往下一寸,把下巴也沉进了水里,只留鼻尖和眼睛露在外面。他看着远处的海面,又侧过头看了一眼迪克——他黑头发上的水珠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得很细碎,像一层极薄的亮片均匀地铺在发梢,边缘在暖色灯带的光里微微泛着光。
帕米尔转回头,看向海面。
"回去一起写吧,我可以再借用一下韦恩庄园的厨房给你做点好吃的,我最近在研究家庭版的芝士牛肉汉堡。"
"好诶。"
帕米尔在水里又泡了一会儿,直到指尖开始发皱才慢慢站起来。水从他身上滑落,在池边的木地板上留下一串深色的水印。
迪克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裹上浴巾往更衣室走,经过饮料台的时候迪克顺手拿了一杯温水递给帕米尔。
———
回到房间后他们换了衣服,迪克抱着游戏机来敲帕米尔的门。
"你房间的电视比我的大。"这是他的理由。
帕米尔让他进来了。迪克把游戏机接上电视,盘腿坐到地板上,从包里翻出两张碟,举起来晃了晃:"选一个。双人厨房或者双人成行。"
帕米尔看了一眼封面。"厨房那个,你玩过?"
"没玩过,但看人玩过。两个人配合做菜,挺简单的。"
"那玩这个。"
十分钟后帕米尔发现迪克说的"挺简单"和他理解的"挺简单"之间大概隔了一整条哥谭河的距离。
游戏开始,两个厨师站在一间乱七八糟的厨房里。帕米尔负责切菜,迪克负责煮菜和上菜。第一道菜是沙拉。帕米尔把番茄切好了放上传送带,迪克在锅前面转了三圈,没找到煮锅在哪。
屏幕右上角的时间正在一秒一秒地往下掉,迪克的角色在厨房里打转,撞翻了旁边的一摞干净盘子,盘子碎裂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清脆而响亮。
"锅在哪?"迪克问。
"你左边。"
"我左边是墙。"
"你角色左边。"
"——哦。看到了。"
迪克把锅放上灶台,把帕米尔切好的番茄放进去,然后端起来往出菜口走。走到一半,他踩到刚才撞碎的那堆盘子上,角色脚下一滑,整锅番茄撒了一地。屏幕右上角弹出一个红色的"×"。
帕米尔看了一眼迪克的侧脸,他的表情介于"这个游戏设计有问题"和"我不信这个邪"之间。迪克沉默了两秒,按下重新开始的按钮。
第二局。迪克负责切菜,帕米尔负责煮菜。帕米尔把锅放好的时候,迪克正在用锯子切胡萝卜。
锯子。
帕米尔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你为什么用锯子切胡萝卜?"
"它的分类在刀那一栏里。"
"——它切得动胡萝卜吗?"
迪克沉默了一拍。他的角色举着锯子悬在砧板上方,胡萝卜完好无损地躺在下面。他用锯子拉了两下,胡萝卜纹丝不动。
屏幕右上角的时间跳到只剩五十秒。
"你换把刀。"帕米尔说。
"我正在找,哪把是刀?"
"绿色的那把。"
"这把?"
"那是螺丝刀,我说的是另一把。"
"另一把在哪?"
"……兄弟你进过厨房吗?"
迪克低头找了一圈,终于换上了正确的厨刀,切好了胡萝卜。他把胡萝卜块放到传送带上,帕米尔接过来倒进锅里翻炒。
锅里的菜颜色看起来不错,帕米尔正准备把它装盘,迪克的角色从旁边跑过,顺手把锅端起来倒进了垃圾桶。
两个人同时安静了一秒。
"……你为什么倒了?"
"我以为那是脏盘子。"
"锅是炒菜的!!盘子是白色的,锅是黑色的。你这都分不清吗?!"
"你盘子里装着烧焦的菜的时候也是黑色的。"
第三局他们交换了角色分工,但失败的原因变成了一系列更离谱的事故——帕米尔在传送带上放了一块生肉,迪克没有煮就直接装盘上菜了;迪克试图把洗好的盘子放进烤箱里加热,烤箱冒出了黑烟;两个人在厨房中央相撞,手上的食材同时飞出去,砸在了墙上。
失败的提示音每次响起的时候,迪克就会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笑意的"嗯——",然后按下重开键。
他的肩膀一直和帕米尔的肩膀隔着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屏幕的光在两个人的脸上来回切换着颜色。
帕米尔好心累,韦恩家的做菜废传统都能传染到游戏里吗?
第八局结束的时候他们终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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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功完成了挑战,有惊无险的送走了十位客人。迪克在出菜口亮起绿灯的那一刻举起了手柄,帕米尔也靠回了床沿上,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这比打架难。"迪克说。
"你打架也没多厉害。"
"你说什么?"
"我说你好几局都是把菜倒进垃圾桶里。"
迪克把游戏机关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把碟片收好放回包里。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帕米尔一眼。"明天早上六点十五,甲板上看日出。你要是没来,我就把你昨天在温泉里打哈欠的照片发给你。"
"我没有打哈欠。"
"打了!我拍到了。"
帕米尔不赞同的目光.jpg
迪克笑了一下,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时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嗒"。
———
帕米尔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船身在水面上轻微地摇晃着,那种节奏均匀而舒缓,像一只巨大的摇篮在他的身体周围缓慢地摆动。窗外偶尔传来海浪拍打船身的声响,柔和而有规律。
黑暗而安静的房间中充盈着一股清新的香味,让人充分享受到金钱的安抚。
他闭了一会儿眼,正在这种舒适的环境里昏昏欲睡,系统面板就在视野里弹出来了。
"紧急任务:游轮异常入侵。"
帕米尔睁开眼睛。
"内容:三名利爪已潜入本船,目标为韦斯特家族独子——目前正在同船参加派对。根据情报推测,利爪将在后半夜实施绑架行动,利用该名少年胁迫其父母让渡某项商业权利。任务等级:偏高。建议宿主介入。"
帕米尔躺在床上没有动。"……现在?"
"预计行动窗口约四小时后,宿主可自行决定是否介入。"
爆炸吧,世界。
帕米尔闭了一下眼。利爪,猫头鹰法庭的人。
他不知道塞拉斯知不知道这艘船上有猫头鹰法庭的人在活动,但不管知不知道,这件事既然发生在他面前他就不能坐视不理。而且他一个人对付不了三个利爪的同时还要护着那个小孩。
他无奈地翻身坐起来,把外套拉上。
隔壁的门被他敲了三下。
房间里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迪克的半张脸出现在门缝里,头发有点乱,像是已经躺下来又起来了。"帕米尔?怎么了?"
帕米尔没有往前走。"我刚收到消息——船上可能有猫头鹰法庭的人。冲着韦斯特家那个小孩来的。"
迪克的表情收了一瞬。"谁给你的消息?"
"塞拉斯那边。"帕米尔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稳。他早就想好了这个托词。塞拉斯和猫头鹰法庭的关系不是什么秘密,迪克不知道全部,但知道部分,就让他以为是猫头鹰法庭的内部争斗吧。
"塞拉斯今晚没上船,但他的人发现了一些动静。"
迪克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把门拉开了一些。"你等我一下。"
他转身回房间。帕米尔站在走廊里,能听到里面传来极其轻微的声响——像是有人迅速把什么东西合上了。不到十秒,迪克重新出现在门口,已经套上了外套,手里拿着一部手机,屏幕暗着。
他出来的时候顺手带上了房门,站在走廊里,压低了声音和帕米尔说话。
"你确定是猫头鹰法庭的人?"
"消息来源可靠。"帕米尔说,"他们带了利爪,至少三个。"
迪克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的视线从帕米尔的脸上移开,往走廊两侧扫了一眼,确认没有人在听。
他伸手握住了帕米尔的手腕,把他往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方向带了两步——那里更安静,离主通道远一些。
"你刚才说塞拉斯那边有消息?"迪克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他怎么跟你说的?"
"他说今晚船上有不干净的人,让我别乱跑。然后他提了一句韦斯特家。我猜他是想说这件事跟我没关系,让我不要管。"
"那你——"
"我都站在你面前了,什么态度还不明显吗?"
迪克看着他,没有反驳。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仍然暗着,但他的手指在手机侧面按了一下。
这到底是刚刚关掉蝙蝠侠的通讯,还是刚刚开启?
"我现在联系不上布鲁斯,"迪克说,"他在忙。但我知道怎么把消息送到蝙蝠侠那边去——只是时间不确定。最快也要一两个小时才能安排人过来。"
"一两个小时可能已经晚了。"帕米尔说。
迪克点头。"所以我们得先盯着。"
"对。"
迪克把手机收进口袋里。
帕米尔没有戳破布鲁斯有事为什么蝙蝠侠是空闲的这件事。他等迪克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然后问:"韦斯特家在几楼?"
"顶楼套房。"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