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米尔和迪克的童年像一本翻得很快的相册。
每一页都是彩色的。
他们去过海边。
三年级暑假，迪克缠着布鲁斯带他们去了一趟哥谭的码头区。帕米尔第一次看到海，站在堤坝上被海风吹得睁不开眼，迪克在旁边跳着喊"你看那边有船！"，帕米尔转头的时候被灌了一嘴咸涩的风，呛得直咳嗽，迪克笑得蹲在了地上。
他们去过游乐园。
迪克拉着他坐了三次过山车，帕米尔从第二次开始就不叫了，改成闭着眼感受风从脸上刮过去。为了报复帕米尔也拉着迪克去鬼屋，然后中途偷偷溜走，和NPC一起吓唬迪克。
他们骑过马。
韦恩庄园后山有马场，迪克自己都还在学，非得拉着帕米尔一起。帕米尔第一次上马的时候腿有点软，迪克骑着马绕着他转圈，嘴里说"你看我多稳"，话音还没落马打了个响鼻，迪克差点滑下去。帕米尔坐在马背上笑得前仰后合，马往前走了两步把他吓了一跳，笑声变成了短促的"哎哎哎"。
他们也在屋顶上吃过很多次夜宵。
阿福烤的小甜饼，帕米尔做的蛋炒饭，两个人裹着毯子坐在韦恩庄园东边的斜顶上，端着热牛奶看哥谭的灯火。迪克会指着远处说"你看那栋楼，我上次从那边飞过去的"，然后立刻改口"我是说我爬上去过"。帕米尔装作没听见，喝他的牛奶。
还有很多很多。下雨的时候在门廊下面躲雨，拿校服外套顶在头上跑回教学楼。下雪的时候在天台上堆雪人，堆完一个迪克说"这个像你"，帕米尔说"哪里像"，迪克笑着回复"都矮矮的"然后立刻跑掉。帕米尔抓起一把雪塞进他领子里，迪克追了他半个操场。
那些画面连在一起，像一列没有尽头的彩色胶片。帕米尔后来在副本世界里翻记忆的时候，随便翻开哪一格都能看到迪克的笑脸——黑头发的，蓝眼睛的，笑得没心没肺又全心全意的。
———
小升初的那个暑假，他们一起去动物园。
早上八点半，帕米尔到动物园门口的时候，迪克已经站在检票口旁边的柱子下面等着了。他穿着浅蓝色的短袖，灰色运动短裤，白色的运动鞋，头发好像刚剪过，鬓角推得干干净净，衬得他那张脸比平时更精神。他看到帕米尔从车上下来，远远就开始挥手。
"帕米尔！这里！"
帕米尔也朝他挥了一下手，快步走过去。他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和深蓝色短裤，衬衫下摆没有扎进去，被风吹得鼓起来一点。
"阿福呢？"帕米尔往迪克身后张望了一下。
"买票呢！"迪克指了指售票窗口的方向，"他说今天他请客，布鲁斯买单，让我们随便玩。"
"布鲁斯呢？"
"公司有事。"迪克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特别自然，但帕米尔注意到他的脚尖不自觉地轻轻点了一下地面。
帕米尔认识迪克够久了，和布鲁斯也打过不止一次照面，看看今天的时间就知道布鲁斯这会儿八成是在补觉，但是他也没拆穿。
阿福从售票窗口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三张票。今天他穿得比平时休闲一些，一件浅灰色的马甲外套，头发还是梳得整整齐齐的。他把票递给帕米尔和迪克各一张，又从口袋里掏出零钱递给他们。
"迪克少爷，帕米尔少爷，这是零用钱。"阿福微微欠身，"买零食用的，请务必控制一下糖分摄入。"
"知道了知道了！"迪克接过零钱往口袋一塞，拉上帕米尔的胳膊就往前跑，"走了走了！先进去看猴子！"
帕米尔被他拽着往前跑，回头朝阿福喊了一句"谢谢阿福！"，阿福站在晨光里微微抬了一下下巴，脸上的笑意淡得像水面的波纹。
动物园的大门在暑假的早晨热闹得像过节。入口处顶着一排彩色的小旗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刷票进闸的时候迪克把票插进去，闸机响了"嘀"的一声，他一下子钻过去了，然后转身给帕米尔挡着闸门。
帕米尔过去的时候肩膀不小心蹭了一下迪克的手臂，夏天的皮肤接触到的时候有一点微微的汗意。
"我们先去看灵长类！"迪克拿着地图开始规划路线，整个脑袋埋在折页里，"这边走——哎，等一下，这个路线好像绕远——再等一下——"
帕米尔凑过去看地图，迪克歪了一下头让出空间，两个人的脑袋几乎碰在一起。地图上的路线图标着彩色的线条和编号，迪克的手指在上面划来划去。
"你行不行？"帕米尔说。
"我在规划最优路线！"
"你规划的路线比顺着入口走还长。"
"那——那是为了经过卖冰淇淋的地方！"
帕米尔把地图从他手里抽出来，折好塞进自己口袋。"算了，你还是跟着我走吧。"
迪克规划路线的时候，总喜欢考虑很多东西，想所有的地方都逛一遍，但是一天的时间他们又不可能每个地方都看。
哦，也不是不可能，但他们毕竟是来玩的，不是来跑马拉松的。
"你认路？"
"我比你认路。"
迪克跟在他旁边，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但步子还是诚实地跟上了。
第一站是灵长类展区。围栏里面有一群猕猴在追逐打闹，小的挂在大猴子背上，大的在假山上跳来跳去。帕米尔和迪克并肩趴在围栏上看了一会儿，有一只体型最小的猕猴蹲在树枝上，歪着头看他们两个。迪克也歪头看它。
"你俩撞脸了。"帕米尔憋着笑，摆出了一副认真的表情说。
迪克转头看他，一脸"你敢再说一遍"的表情。"你说谁和谁？"
"你和那只小猴子。"
"——我哪里像猴子了？"
"歪头的时候。"
迪克转头看看那只小猕猴。小猕猴正好又歪了一下头，对视上了。
迪克沉默了，帕米尔在旁边笑。
"帕米尔。"
"嗯？"
"你完了。"
迪克扑过来要挠他痒，帕米尔往后一撤闪开了，两个人绕着猕猴展区的围栏跑了半圈。旁边有带小孩的家长看到他们，笑呵呵地往旁边让了让。阿福远远地站在树荫底下，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拍他们还是在拍猴子。
跑了两圈之后迪克先停了，撑着膝盖喘气："你……你怎么跑这么快？"
"天赋吧，你羡慕不来。"帕米尔晃晃手指。
迪克直起身来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忽然伸手拽了一下他衬衫的袖子，把他拽到了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歇会儿，都出汗了。"
帕米尔摸了摸额头，确实有一层薄汗。他被迪克按在长椅上坐着，迪克在旁边也坐下来，两个人肩并肩看着猕猴区。那只歪头的小猕猴已经换了一只树枝蹲着，尾巴垂下来摆来摆去。
"你是不是又长高了一点？"迪克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也是。"
"我好像没你长得快。"
"你比我高还比我快？"
"我说的是长高的速度！"迪克用手在他头顶比了一下，"你好像比我矮那么一点点——就一点——"
"你少来，咱俩差不多。"
"没有，我之前比你矮的，现在——"迪克凑近了一点比了比，两个人的肩膀碰在一起，帕米尔能感觉到迪克手臂的温度隔着薄薄的T恤传过来。
迪克比完放下手。"真的差不多，你头发是不是又长长了？"
帕米尔撩了一下额头前面的碎发。金色的头发确实比上学时长了一些，末梢微微卷着，垂到眉毛的边缘。被太阳照得发亮，像秋天田野里的秸秆。
"该剪了。"
"别剪。"迪克说。
帕米尔转头看他。
"你头发长一点好看，真的。"迪克说着还点点头。
帕米尔想说"你管我头发长不长"，但话到嘴边变成了："……看情况。"
可恶，怎么回事，被邪恶小鸟迷惑了。
迪克笑了一下，从长椅上弹起来。"走了！下一站！"
他们在下一个展区遇到了阿福。阿福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旁边的看台上，手里拿着两个冰淇淋——一个草莓的，一个香草的。
"阿福！"迪克跑过去接冰淇淋，递了一个给帕米尔，然后自己咬了一大口草莓的。
帕米尔接过香草味的，第一口下去凉得眯了眯眼。阿福在旁边看着他俩站在看台上吃东西，拿出手机拍了一张。两个男孩并排站着，一人举着一个圆筒冰淇淋，迪克的嘴角沾了一点粉色的奶油，帕米尔的头发被风吹得遮住了半只眼睛。
"阿福你拍我干嘛！"迪克看到了镜头。
"记录。"阿福收起手机，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你拍了我们多少张了？"
"不多。"阿福说这话的时候手插在口袋里，但口袋凸出来的形状明显是一个手机。"几张而已。"
"几张是多少？"
"迪克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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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冰淇淋要化了。"
迪克一低头看到自己手里的冰淇淋确实开始化了，赶紧埋头啃了两口，顾不上追问。
帕米尔在旁边看着迪克手忙脚乱地啃冰淇淋，笑出了声。
吃完冰淇淋之后他们沿着指示牌往鸟类展区走。路上经过一片开阔的草地，有几只孔雀散养在草地上走来走去。迪克蹲下来对着一只孔雀招手："过来过来。"那只孔雀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它不理你诶。"帕米尔蹲在他后面。
"它明明看了我一眼！"
"那是翻白眼呢。"
迪克站起来瞪着帕米尔："你是不是故意气我？"
"实话实说喽。"帕米尔笑兮兮的摊摊手。
迪克追着他跑，帕米尔笑着往树林方向跑。孔雀在旁边慢悠悠地踱步，完全不在意身边两个人类在闹什么。
孔雀：莫挨老子。
鸟类展区在动物园的东南角，一个巨大的穹顶网罩覆盖着整片区域。入口处有一块牌子写着"观鸟园——请勿惊扰鸟类"。帕米尔掀开帘子走进去，一股湿润的热气扑面而来。里面是模拟热带雨林的场景——高高低低的树丛、潺潺的水流声、头顶传来翅膀扑棱的声响。
迪克跟在他身后进来，眼睛亮了一下。"好大。"
他们沿着木栈道慢慢走。头顶有鸟飞过去，翅膀扇动的风从他们脸上拂过。帕米尔抬头看，那只鸟停在了一根高处的树枝上，羽毛是翠绿色的，胸脯带着一点橙黄。迪克也在抬头看，脖子仰成一道弧线。
"那是什么？"
"不知道。"帕米尔说。
"你也不知道？你什么都知道的。"
"我不认识这类鸟，我又不是什么百科全书。"
迪克看了他一眼，然后拍了拍帕米尔的肩："那我教教你。这——"他指了指刚才那只翠绿色的鸟，"可能是一只翠鸟。"
"可能？"
"我猜的。"
帕米尔没忍住笑："你不认识还教我。"
"嘿嘿～"
他们在观鸟园里走了很久。阳光从穹顶的网罩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斑点点的光。木栈道在树木之间蜿蜒，旁边的水声很轻，偶尔有鸟落下来站在栈道的扶手上，不怕人，歪着头看他们走过。
迪克走到一处观景平台的时候忽然停了。帕米尔跟上去，顺着他的视线往前看——水池边站着一只白色的鸟，羽毛雪白，腿细长，在水面上投下清晰的倒影。它低下头在浅水里啄了一下，抬起头的时候嘴里叼着一截细细的水草，甩了甩头。
"好好看。"迪克轻轻说。
帕米尔站在他旁边，看那只白鸟又啄了两下水面，然后展开翅膀飞到对岸去了。翅膀展开的时候，白色的羽毛边缘在阳光里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
"嗯。"帕米尔应了一声。
他侧头看迪克。迪克趴在观景台的栏杆上，蓝眼睛追着那只白鸟飞远的方向，睫毛在光里投出细碎的影子。他脸颊上还沾着一小点冰淇淋的痕迹，粉色的，在颧骨的位置，自己大概完全没注意到。
帕米尔看了两秒，把手伸进口袋摸了一下，没摸到纸巾。
"你脸上有冰淇淋。"他说。
迪克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按在颧骨上刮了一下，没刮准。"还有吗？"
帕米尔伸手在他脸上快速擦了一下。他的手指碰到了迪克的脸颊，沾到一点已经干了的奶油痕迹，凉凉的。接触的时间很短，短到迪克还没反应过来帕米尔已经把手收回去了。
"没了。"帕米尔说。
迪克眨了一下眼。他摸了摸刚才帕米尔碰过的位置。"……谢谢。"
"嗯。"
他们在观鸟园出口附近的凉亭里碰到了阿福。阿福坐在长椅上，膝盖上放着一本书，旁边的石桌上摆着两瓶水和一小盒切好的水果。迪克看到水果就跑过去："阿福你什么时候买的？"
"进园之前在门口买的。"阿福把水果盒的盖子打开，里面是切成小块的西瓜和哈密瓜，"两位少爷玩累了吧，坐下歇会儿。"
帕米尔在阿福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迪克坐在他对面，两个人隔着一盒水果。帕米尔拿牙签戳了一块西瓜，迪克也拿了一块，两个人同时咬下去，然后同时抬头看了对方一眼。
迪克嘴里塞着西瓜，含含糊糊地说："你吃西瓜的样子好像仓鼠。"
帕米尔嚼完咽下去："那你吃西瓜的样子好像三天没喝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