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圣节前几周，罗宾的名字开始在哥谭的夜晚流传。
帕米尔是在天台上听迪克说的。那天午休风很大，迪克啃着苹果坐在天台边沿，两条腿悬在半空晃荡，忽然冒出一句："你听说了吗？最近晚上有个穿红绿衣服的小孩在帮蝙蝠侠。"
帕米尔正在喝汤，差点呛到："……什么？"
那我肯定是听说了，但是真没想过听你说。
"蝙蝠侠的搭档！有人叫他罗宾。"迪克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远处的操场，语气像是"你知道吗今天天气真不错"一样随意。
帕米尔把汤咽下去，擦了擦嘴。"好像……听说过。"
迪克转头看了他一眼，蓝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带着一个按捺不住的弧度。"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那个罗宾。你觉得他……还行吗？"
我的天哪，不要这么明显吧，小鸟。
帕米尔看着他。迪克的脚尖在天台边沿轻轻点着，那种"飞翔的格雷森"式的、随时准备跳起来的站姿。帕米尔想了想，说："还行吧，好像挺活泼的。"
迪克的眼睛亮了不止一个度。他把苹果核精准地抛进两米外的垃圾桶里，然后从天台边沿一跃而下，脚尖落地的时候没发出什么声音。
"帕米尔。"他转过来面对帕米尔，往前走了两步，在他面前停住。
"嗯？"
"万圣节活动，你觉得我扮成罗宾怎么样？"
啊？
迪克站在他面前，校服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那里面穿的那件红色T恤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个燃烧的小点。
帕米尔把视线移开了。"……可以啊。"
"真的？"
"嗯，你本来就挺像小鸟的。"
迪克咧嘴笑了，脚尖又开始点地。
帕米尔想了想又说："不过——"
"不过什么？"
"你不觉得罗宾那个裤子有点……短吗？"
说短都是客气了，帕米尔真的有点不能理解蝙蝠侠为什么会同意让罗宾穿着那个在天上飞来飞去。
迪克的笑容定在脸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抬头看了看帕米尔，脸慢慢红了："那叫方便活动！"
"哦～方便活动。"帕米尔一脸认真地点头，但那两个字拖得比平时长了一点。
"你那个'哦'是什么意思！"
"就是'哦'的意思啊。"
"帕米尔·C·莫兰！"
"你脸红什么，我又没说不好看。"
迪克的脸更红了。他转身走开两步，又转回来："短裤方便翻跟头！而且防护什么的——"
"我知道我知道，"帕米尔举起双手表示投降，"方便活动，fine，我记住了。"
迪克转过身去背对帕米尔，假装去看操场上的风景，但后脖颈的颜色暴露了一切。
帕米尔坐在天台边沿，把没喝完的汤端起来抿了一口，实在没绷住，又笑了笑。
———
那天晚上迪克回到韦恩庄园，在餐桌上心不在焉地戳盘子里的烤土豆，戳了四五下之后抬头看了布鲁斯一眼。
"布鲁斯。"
布鲁斯正在看平板上的新闻，闻言抬了一下头："嗯？"
"我们学校万圣节有活动。"迪克说。
"我知道，阿福帮你准备了装扮。"
"我想换一个。"
布鲁斯把平板放下了。他看了迪克一会儿。"换什么？"
迪克低头戳土豆："……罗宾。"
餐桌安静了两秒。阿福正端着热汤从厨房出来，听到这话脚步没停，但眉毛微微抬了一下。布鲁斯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把平板扣在了桌面上。"你确定？"
"我确定。"迪克抬头看他，"我想扮成罗宾。"
布鲁斯看着他的眼睛。迪克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一种和平时不太一样的东西——不完全是兴奋，也不完全是试探，而是一种介于"我想让你看看我"和"我想让别人看看我"之间的光。
布鲁斯沉默了几秒。"可以。"
迪克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布鲁斯继续说，"你那套衣服不能穿出去。"
"我知道！我不会穿真正的装备去学校！就是——颜色一样的——那种——"
"我知道。"布鲁斯打断了他，"阿福会帮你准备。"
阿福端着汤走进来，把汤碗放在迪克面前，语气平稳得像在报天气预报："迪克少爷，关于您的万圣节装扮，我有一个建议。"
迪克抬头："什么？"
"裤子加长。"阿福说完这句话，转身去整理餐柜了。
迪克愣了一下："阿福？！"
"长裤的防御性更好。"阿福背对着他，正在把叉子摆整齐，"而且——"他停顿了一下，"我觉得迪克少爷穿长裤也很好看。"
迪克张了张嘴，看了看布鲁斯。布鲁斯重新拿起了平板，但嘴角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迪克又看了看阿福的背影。阿福还在摆叉子，腰背挺直，完全看不出这件事和他有什么关系。
迪克低头盯着汤碗里的热气。"……那就加长一点，就加一点。"
阿福没有回头。"好的。"
———
万圣节当天早上，帕米尔在庄园门口被司机放下来的时候，迪克已经蹲在校门旁边的石狮子底座上等着了。
他穿着罗宾的配色——红色上衣，绿色长裤，黑色眼罩，腰带上插着装饰用的金色小飞镖。长裤是新的，布料柔软合身，一直盖到脚踝。
帕米尔在学校门口站了三秒。
迪克从石狮子上跳下来，在他面前转了一圈。长裤的裤脚在空气里甩了一下，停在了一个干净利落的弧度上。"怎么样？"
帕米尔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上下打量了他一圈。"……裤子改了。"
"加长了！"迪克理直气壮，"你说短，我就让阿福加长了。"
"我说的是有点短，没让你改。"
"但改了更好看！"迪克把眼罩往下一拉，露出一双蓝眼睛，"你说好不好看？"
帕米尔看着他站在晨光里，红色上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绿色长裤笔直合身，眼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下巴的弧线还是那个熟悉的小男孩的模样。他腰间的金色小飞镖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幸亏衣服的饱和度没有那么高，迪克的脸和身材也能顶住，这套制服配色其实，嗯，挺炫彩的。
但谁又能说芒果小鸡不可爱呢？
帕米尔把视线移开了一秒。"……挺像的。"
"像什么？"
"像罗宾。"
迪克的笑从眼罩底下溢出来，两条腿又变成了弹簧状态，脚尖不停地轻轻点着地面。"你扮的是什么？"
帕米尔给他看自己的装扮。黑色的盘羊角从金色的头发里伸出来，弯曲的弧度被太阳照出一点暗色的光泽。身上是一件白色的长袍，布料不是纯棉的，带着一点垂坠的质感，边缘镶着暗银色的丝线绣的花纹——图案是某种细碎的蔓藤，不算复杂，但细看的时候会发现藤蔓的末端微微分叉，像是某种古老的手稿里才会出现的线条。
他的腰上别着一条黑色的细皮带，皮带扣是银色的，看不出是什么图案。长袍下面是黑色的长裤和靴子。
迪克绕着他走了一圈。"恶魔？"
"对。"
"你扮恶魔？"
"不像吗？"帕米尔侧了一下头，一只手在盘羊角上敲了敲。
迪克摸着下巴想了一会儿："像，但你的恶魔看起来……"他歪着头找词，"不太凶啊。"
"恶魔又不一定凶，有的恶魔很优雅的。"
"你从哪看的？"
"书里。"帕米尔说。系统在他脑子里补了一句："实际上，宿主查阅的源文件来自中世纪手稿的数字备份。"帕米尔在心里说"闭嘴"。
迪克又绕着他走了一圈，最后说："尾巴呢？"
帕米尔从长袍后面拽出一条黑色的细长尾巴，尾端是一个倒三角的小尖。迪克伸手捏了一下，帕米尔往后退了半步："别捏。"
"真的假的？"
"假的，但你别捏。"
"哦？你尾巴怎么还带防御功能的？"
"这叫个人边界。"
两个人在校门口笑了一阵。门卫柯林斯先生从窗户里探头看了一眼，认出了帕米尔——那个总来保安室"落东西"的小孩——又看了看旁边那只罗宾配色的小鸟，摇了摇头，缩回去了。
学校里已经是一副节日景象。走廊上挂着橘色的纸灯笼和黑色的蝙蝠挂饰，窗户上贴着南瓜和幽灵的贴纸。低年级的小孩穿着各种颜色的小裙子和小披风跑来跑去，高年级的干脆在校服外面套了一件斗篷就当是装扮了。
操场上的展台区域已经摆了出来——有班级做了鬼屋，有班级搞了套圈游戏，还有一个把零食桌布置成了"女巫厨房"的样子，桌上摆着糖果和果汁。
帕米尔和迪克先在操场上转了一圈。他们班的任务是负责"幽灵保龄球"——用白色气球画了鬼脸，让小孩用塑料球去撞。帕米尔被拉过去帮忙摆球瓶，迪克在旁边负责给赢家发糖果。
但迪克的眼罩很快成了问题。
每当他蹲下来给小朋友发糖的时候，总有人指着他说"你是罗宾吧！"。迪克每次都挺起胸："对！"小朋友的眼睛就亮了："罗宾给我发糖！"然后拿着糖跑回去跟朋友炫耀。迪克蹲在那里，嘴角翘得老高。
帕米尔在旁边摆球瓶的时候侧头看了他一眼。迪克的背影蹲在阳光里，红色上衣的那团亮色在操场上格外显眼。他的眼罩歪了一点点，但那种"我就是罗宾"的快乐从歪掉的眼罩底下溢得到处都是。
帕米尔把最后一个球瓶摆好，直起腰来的时候自己也没注意到自己笑得很开心。
———
下午的游园活动结束之后，天色开始暗下来。操场上的展台在收摊，但晚饭过后还有要糖的环节——住在学校附近的几户人家参与了这个活动，会开门给穿着万圣节装扮的小孩发糖。
帕米尔问迪克："你要去吗？"
"去啊！"迪克跳着去拍了一下操场边的装饰南瓜，那南瓜晃了两下没倒，"我跟阿福说了晚上不回家吃饭！"
"你还要不要上课？"
"明天放假！"
帕米尔想了想，也跟着他往学校门口走。门口的名单上列着七户人家，都在学校后面那条街上，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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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就能走完。天已经半黑了，路灯亮起来，把街道照成暖融融的橘黄色。街上到处都是穿着奇装异服的小孩——披着床单的幽灵、穿着塑料盔甲的骑士、戴南瓜头套的巫师——手里提着小桶，跑来跑去地敲门要糖。
帕米尔和迪克混在人群里，一家一家地走过去。
第一户开门的是一个戴着女巫帽的阿姨，看到他们两个人站在门口——一只盘羊角白袍恶魔和一只罗宾——眼睛亮了一下："哎呀，你们的衣服好漂亮！"她往帕米尔的桶里放了两块巧克力，往迪克的桶里也放了两块。
迪克响亮地说了一声"谢谢！"，然后转头看帕米尔。帕米尔从长袍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一枚小小的塑料雪花夹子——递给了那位女巫阿姨。
阿姨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回礼。"帕米尔说，"您给了我们糖，这个送给您。可以夹在衣服上。"
阿姨接过去看了看，夹在了她女巫帽的边沿上，白色的小雪花在帽檐上微微晃动。她笑得很开心："谢谢！你们下次再来要糖啊！"
关上门之后迪克转头看帕米尔："你从哪来的那些小东西？"
"提前准备的。"帕米尔又摸出一个别针——银色的小南瓜——别在自己的长袍领口上，"这样比较有意思，你不觉得吗？如果只是要了就走，大家就记住'今天有两个小孩来要糖'。但如果还收到小礼物，他们明天还会想起来。"
迪克想了想，觉得好像确实有道理。"那我也要送。"
"你什么都没准备。"
"你分我一个。"
帕米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绿色的蝙蝠型胸针递给他。迪克接过去，仔细地别在红色上衣的胸口位置。"怎么样？"
"像罗宾。"
"那当然！"
第二户开门的是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老先生。他看到帕米尔的装扮时多看了两眼："这个角……做得很好啊。"
帕米尔笑了一下："谢谢您，自己做的。"
老先生往他们桶里各放了一包小熊软糖。帕米尔从口袋里拿出一枚银色的小十字架胸针递过去。老先生接过来看了看，别在了外套的翻领上。
第三户、第四户、第五户……帕米尔每次都从口袋里摸出不一样的别针或夹子：一个小月亮、一片银色的羽毛、一颗金色的星星。每一家接到礼物的人都露出了意外但高兴的表情，有的立刻夹在衣服上，有的拿在手里对着路灯看了半天。
迪克在旁边跟着收糖，收着收着忽然凑过来低声说了一句："你是怎么想到这个的？"
帕米尔想了想。"以前……不太有机会过这种节。所以想过要是能过的话，要做得好看一点。"
迪克安静了两秒。"那你今天过到了。"
"嗯。"帕米尔把一个南瓜形状的橙色胸针别在迪克的上衣口袋上，"今天过到了。"
走到最后一户的时候，街上的人已经少了一些。那户在街尾，门口挂着一串小南瓜灯，灯光暖融融地照在门前的台阶上。帕米尔和迪克并排站在门口，帕米尔敲了门，等着里面传来脚步声。
门打开的时候里面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她看到门口站着一只盘羊角白袍恶魔和一只罗宾，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那种笑很轻，像是窗台上的灰尘被风吹起来。
"万圣节快乐。"老太太说。
"万圣节快乐！"两个人同时说。
老太太往他们的桶里放了两大把糖果，比前面任何一家都多。帕米尔看着她——那种笑容，被南瓜灯的光映着的、安静的笑容——忽然觉得心里软了一下。
他摸了一下口袋。最后一枚胸针，是一片细长的银色叶子。
"这个送您。"帕米尔递过去。
老太太接过来看了看。银色的叶子在灯光下微微闪动，叶脉的纹路细致入微。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刚才更深了一点："……谢谢。"
她把叶子别在了毛衣领口。
帕米尔看着那枚银叶在老太太的领口上一闪一闪地亮着，不知道是灯光还是别的什么。迪克在旁边站着，安安静静地等帕米尔直起身来。两个人往台阶下走的时候，帕米尔低着头没有看路，迪克伸手在他手肘处扶了一下。
"怎么了？"迪克问。
帕米尔没说话。他只是低头看着桶里那些花花绿绿的糖果，在路灯底下像一小桶彩色的糖渣。迪克的手还搭在他的手肘上。帕米尔侧了侧身，用肩膀蹭了蹭迪克的肩膀。
迪克没有躲。他只是在路灯底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走吧，回去分糖。"
两个人沿着路灯往回走。街上的小孩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偶尔还有一两个穿着斗篷的小身影从拐角跑过去。帕米尔抱着他的糖果桶，迪克抱着他的糖果桶，两个人的肩膀挨着肩膀。
哥谭十月的夜晚有一点凉。但帕米尔的胳膊隔着长袍贴着迪克的胳膊，也不怎么冷。
他走着走着忽然笑了一下。迪克问"笑什么"，他摇摇头说"没什么"。迪克不信，非要追问，两个人沿着路灯底下拉长的影子一路走一路闹，笑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滚了两圈。
帕米尔走在路上，心想：这个世界的万圣节，比他前世看过的任何电影里拍出来的都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