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级的春天来得比帕米尔预想中快。
他记得三年级那个冬天好像格外漫长——天台的旧水泥地被雪覆盖了整整三周，迪克裹着阿福给织的厚围巾蹲在天台门后面等他，鼻尖冻得通红，嘴里哈着白气说"你今天迟到四分钟"。帕米尔一边说"你非要上天台吃冻饭怪谁"，一边把保温桶塞进他手里。迪克揭开盖子看到热气腾腾的排骨汤，鼻尖的红瞬间从"冻的"变成了"被汤气熏的"。
那个冬天过去之后，迪克开始偶尔请假。
一开始是隔周一次，后来变成几乎每周一次。理由千奇百怪："布鲁斯带我去看医生""家里有客人要来""阿福让我回去试新菜谱"。帕米尔听了最后一个理由的时候表情很复杂："你拿阿福编理由能不能走点心。"迪克心虚地笑了笑没接话。
帕米尔心里清楚，蝙蝠侠开始带他夜巡了，罗宾已经上场。黄金男孩的第一对翅膀正在慢慢张开。
系统也在那段时间发布了一条新的支线任务。
"任务名称：初啼。
内容：在放学后时段完成指定训练时长（累计20小时）。
奖励：基础格斗技能Lv. 2→Lv. 3。
备注：宿主可利用放学后至晚六点前的空闲时段执行。"
帕米尔算了算，每周五天，每天放学后到回家之前的空隙大约能挤出一个半小时，他不可能每天都有时间，抛去这些意外情况，一个月左右能完成。直接提升一级格斗技能，系统向来抠门，这次倒还算大方。
"你故意的？"帕米尔在心里问，"蝙蝠侠开始训练迪克，你就给我塞训练任务。"
系统回答："任务发布与宿主周围环境存在弱关联，具体机制不予说明。"
"翻译成人话。"
"……你猜。"
帕米尔没有猜，他把任务接了。
于是从那天起，两个人都有了各自不能在放学后碰面的理由。迪克是每周固定消失一到两次，理由是五花八门的"家里有事"。帕米尔是每天放学后多在学校待一小时到一个半小时，理由是"图书馆写作业安静"。他们俩心照不宣地没有追问对方的"消失"。
但他们都感觉到了。
那种以前放学铃一响就能勾肩搭背往外走的习惯被切断了。帕米尔有时候从训练场（其实就是学校后山的废弃锅炉房后面，系统给他找的隐蔽角落）做完训练往回走的时候，会看到迪克从另一个方向跑出来。
两个人对视。一个从锅炉房方向来，一个从校门方向来。时间差不到五分钟。
"你怎么还没走？"迪克问。
"图书馆写作业。你呢？"
"……家里来客人了，我回去有点晚。"
"哦。"
"嗯。"
然后他们一个往左一个往右走了。帕米尔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回头看了一眼，迪克也正好回头。四只眼睛对上的时候迪克冲他龇牙咧嘴地做了个鬼脸，帕米尔拿书包冲他甩了一下，两个人都笑了笑，然后各自转回去继续走。
帕米尔走在回家的路上，把系统面板翻出来看了一眼训练进度。十二个半小时，快了。
但他没有觉得高兴。
成长或许总是意味着分别，尽管他和迪克现在还是最要好的朋友，尽管他实际上知道迪克都在干些什么，但这种相处方式的改变还是让他觉得有点难受。
他们还是会不约而同的遇见，只不过现在他们都在往不同的方向跑。
真可恶，理论上来说，他现在已经是个大人了，竟然还会有这种小孩子的忧愁。
系统问他："宿主，您的情绪数据有异常波动，需要记录吗？"
帕米尔把面板关了，"不用。"
他往前走了一段，然后小声说了一句："这破系统。"
———
四月的第二个周二，琼斯太太去给六年级二班代了一节课。
事情很简单。六年级二班的班主任格雷老师家里有急事，临时请假，学校排不开代课老师，琼斯太太刚好那节没课，就被叫去帮忙顶一节。她教数学的，六年级的课也拿得下来，拿着教材就过去了。
问题出在马丁·哈珀身上。
马丁是六年级出了名的刺头。打过架，顶过嘴，翻过墙，教务处的常客。那天下午的课上，他低着头在课桌底下打游戏，手机屏幕的光在第三排的位置一闪一闪的。琼斯太太走到他旁边站了大概十秒钟，马丁抬了一下头，表情是"你干嘛"。
琼斯太太伸出手，没说别的。
马丁盯着她的手看了几秒，周围有同学在偷笑。他的脸慢慢涨红了，把手机"啪"地拍在琼斯太太手心里，声音大得全班都转过头来看。
琼斯太太把手机收进外套口袋里，走回讲台。"下课来找我拿。"
马丁没说话。他坐回座位上，两只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指关节发白。
据下课的时候坐在马丁后排的学生后来跟同学说，马丁在琼斯太太走出教室之后，把课桌上的课本全扫到了地上。
———
第二天琼斯太太回来了。
她那天早上进教室的时候状态就不太对。平时她总会站在讲台旁边等大家安静下来，环顾一圈，目光在每个学生脸上停一停，嘴角带着一点笑。但这天她没有。她把教材放在讲台上就直接开始讲课了，语速比平时快，中间卡了两次壳，像是在想别的事。
帕米尔坐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一眼就看出她不对劲。今天的琼斯太太眉头总是皱着的，身上还萦绕着一股挥不去的焦虑味道。
下课的时候琼斯太太急匆匆地走了，迪克凑过来，压低声音："琼斯太太今天不太对啊。"
何止是不太对，是太不对了。帕米尔点头："她应该是丢了什么东西。"
"你怎么知道？"
"我路过办公室的时候听到她和格林老师说话。她说'放在抽屉里的木匣子不见了'。"
迪克眨了一下眼："木匣子？"
"大概这么大。"帕米尔比了一个尺寸，"她说她从来不把那个带回家，一直放在抽屉里。"
迪克沉默了两秒。"那她今天这个样子……那个东西对她很重要？"
帕米尔点头。虽然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是今天的琼斯太太真的很焦躁。
午休的时候系统面板弹出了一条新任务。
"任务名称：消失的匣子。
内容：调查琼斯太太的失物去向，查明拿走木匣子的人及其动机。
奖励：基础驾驶技能（训练进度累计计入'初啼'任务）。
备注：木匣子为木质，尺寸约15×10×8cm，表面无特殊标记。琼斯太太情绪异常与该物品直接相关。"
这倒是不错，帕米尔想着，他这个身高这个年纪，塞拉斯不可能让他学开车开飞机一类的东西，这个驾驶技能也算是瞌睡了送枕头。虽然目前没有什么用处。
但帕米尔更在意的是那个木匣子。琼斯太太那样的人，不会为了一盒首饰或者一点钱如此焦躁，平时相处的过程中琼斯太太也从没带过什么贵重的首饰，她更像不太在意这一点，而且她们家的家境还不错，儿女都事业有成，给他们讲课大概是精神追求。
真正大额的钱款肯定是会放在家里的，那么那个木匣子里到底有什么让琼斯太太随身携带，且非常重要呢？精神寄托一类的东西吗？
他点了接取。
下午课间的时候帕米尔开始行动。
他先假装去厕所，拐弯绕到了教师办公室那层楼。走廊里人来人往，老师办公室的门关着，但窗户玻璃能看到里面。琼斯太太的办公桌在靠窗的位置，桌面很整洁，课本码得整整齐齐，笔筒里的笔按颜色排好了序，抽屉关着。
帕米尔没有停留太久。他装作系鞋带蹲下去的时候扫了一圈地面。办公桌周围没有什么掉落的痕迹。
站起来往回走了两步，肩膀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帕米尔吓得蹦了一下。
"你在这干嘛？"
帕米尔回头。迪克站在他身后，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歪着头看他，表情介于"好奇"和"你最好老实交代"之间。
"你知道人吓人会吓死人吗……没干嘛，路过。"
"教师办公室这层楼有什么好路过的？"迪克凑近了一步，蓝眼睛眯起来，"厕所在二楼，图书馆在三楼，这层只有办公室。你走错了两层楼。"
帕米尔张了张嘴。
系统在他脑子里说："宿主，你被发现了。"
帕米尔在心里说"你闭嘴"，然后看着迪克，犹豫了两秒。"……我在查东西。"
迪克的眼睛亮了一下："查什么？"
"琼斯太太丢的那个木匣子。"
"你知道它是怎么丢的了？"
"嗯。大概率是被人从办公室拿走了，我想看看是谁干的。"
迪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咧嘴笑了："你一个人查多慢，我帮你。"
"你不问我为什么查？"
"你肯定有你的理由，再说了，帮琼斯太太找找失物有什么不好。"迪克凑近他，压低声音，"而且——你有没有想过，昨天琼斯太太去六年级代课的时候没收了一个人的手机？"
帕米尔的眼睛动了一下，"马丁·哈珀？"
"对，他昨天下午被没收手机之后在走廊里摔了东西，好几个人看到了。"迪克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你不怀疑他？"
"还没确定。不过时间点确实太巧了。"
"那就查。"
他们通过收集起来的情报大概列出了个怀疑名单。
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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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的问题是锁定目标。
"监控，"帕米尔说，"学校走廊有摄像头。昨天下午到今天早上，谁进过教师办公室、谁在琼斯太太的办公桌旁边停留过，拍到了就能排除。"
"你打算怎么调？"
帕米尔想了想："……找保安大爷？"
迪克看着他，表情从"你在开玩笑"慢慢变成"你这个主意居然还行"。"你打算怎么跟他说？"
"说我有东西落在琼斯太太的办公室了，昨天放学后回去拿没找到。想查一下监控。"
"你要说你落了什么？"
帕米尔想了想："……一支笔。我昨天忘了拿。"
"你别说太具体，就说'有点东西'。"迪克拍了拍他肩膀，"走，我陪你。"
保安室在教学楼一楼拐角，看门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大叔，姓柯林斯。平时就坐在小窗户后面看电视，学校的小孩都叫他柯林斯先生。帕米尔走过去的时候他正捧着杯子喝茶，看到两个小孩站在窗口，他放下杯子："怎么了？"
帕米尔往前凑了一步，表情里带了一点"我有点着急"的样子："柯林斯先生，我昨天放学之后去了一趟教师办公室，把东西放琼斯太太桌子上了，今天去拿找不着了，想看一下监控看我是不是放错地方了。"
柯林斯大叔看着他，又看了看旁边跟着的迪克。迪克适时地补充了一句："我也在，我可以作证他放了。"帕米尔在心里给他竖了个拇指。
柯林斯大叔犹豫了一下："……你们班主任知道吗？"
"我们就是想先确认一下，省的麻烦老师。"帕米尔说。
"……行吧，我就给你们看昨天放学后的那一段，别耽误太长时间，别让我挨批评。"
柯林斯大叔把他们让进了保安室，调出了昨天下午四点到六点的走廊监控。画面灰灰的，像素不算高，但能看清人的轮廓和行动。
帕米尔和迪克趴在屏幕前面，一帧一帧地看。
前四十分钟一切正常。老师在走廊里走动，几个学生跑过去，琼斯太太五点半左右锁了办公室门走了。没人进去。
六点十分左右，一个穿深色连帽衫的身影出现在走廊拐角。兜帽戴着，看不清脸，但体型——帕米尔截了一帧图放大——比四年级的学生大一圈，应该是高年级的。那个人走到教师办公室门口，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在门锁上弄了两下，门开了。他进去，大概两分钟之后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巴掌大的深色物体。
监控角度只能看到背影，看不到脸，也看不清那个物体是不是木匣子。
但时间点和行动都对得上。
"这是谁？"迪克问。
帕米尔看着那个背影："……看不清楚，兜帽挡着。但这个人对门锁很熟啊，不是第一次偷偷进办公室。"
柯林斯大叔在旁边看着屏幕："……这谁啊？怎么进去的？"
"他有钥匙，或者会撬锁。"帕米尔说。
两个人出了保安室之后，帕米尔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名单。"马丁·哈珀，身高大概一米六五，深色连帽衫，对吧？"
迪克点头："马丁昨天穿的就是一件深蓝色的连帽衫。马克个子比马丁矮半个头，而且他昨天穿的是校服外套，没有兜帽。凯文和克莱尔都没那么高。莉娜是女生。"
帕米尔拿出那张截图的模糊照片比对了剩下的可能性。身高、体型、衣着，三项都对上的只剩马丁。
"马丁。"迪克替他说出了结论。
帕米尔看着他："你有证据了？"
"还没。但这个时间点、这个体型、这个身高、这件衣服，只有马丁对得上。而且他昨天被收了手机……虽然我觉得他选这个时间点进行报复，实在是有些太……傻了，但是想来他也高明不到哪去。"
帕米尔点头："对。但这个只是推理，还需要确认。琼斯太太可能也怀疑他，但毕竟监控里没有他的脸……"
迪克看了他一眼："那咱们去找马丁问问？"
帕米尔摇头："直接问不会承认的，我觉得琼斯太太肯定也问过了。"
午休的铃声刚好响了。
"先吃饭吧，"帕米尔说，"边吃边想。"
迪克点了下头，跟在他旁边往天台走。两个人经过教室门口的时候，琼斯太太正好从里面出来，手里抱着教案，眼圈泛红。她看到他们的时候挤出了一个笑容，那个笑容薄得像纸："快去吃饭吧，别饿着。"
帕米尔和迪克同时点头。等琼斯太太走远之后，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明天之前，"帕米尔说，"找到那个匣子。"
迪克伸出手。帕米尔伸出手。两只手掌在半空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天台的门在午后的风里嘎吱响了一声，敞开了。
外面的阳光涌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