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把我拽进这个世界的时候,连声招呼都没打。

    上一秒我还在医院那张硬得让人腰疼的病床上,盯着天花板数裂缝,下一秒我就躺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头顶是白色的灯管,鼻子里是消毒水的味道,身边围着一群穿白大褂的人。我差点以为自己只是换了一家医院。

    直到我看见那些针管。

    更准确地说,是直到我看见那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在观察窗外,手里端着一杯茶,用看标本一样的眼神看着我。

    “编号C-023,”他对旁边的人说,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生命体征稳定。开始第二阶段基因植入。”

    那是我对塞拉斯·维恩·莫兰的第一印象。后来他成了我的“养父”,给了我名字,给了我一个房间,给了我一把厨房的钥匙,以及一种让我花了不少时间才彻底想明白的、名为“投资”的虚假温情。

    但这些都以后再说。

    我叫帕米尔。帕米尔·C·莫兰。

    C是我的实验组编号,莫兰是我养父的姓,帕米尔是他随手翻地图册翻出来的名字,因为上面写着“帕米尔高原——雪豹的主要栖息地之一”。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没抬头看我,笔尖在地图册上点了点,那样子像在给一只新领养的猫起名。

    不过其实也不错,因为这场实验,我融合了X基因,成为了变种人。雪豹的能力加成对于我来说对武力值的提升是巨大的,那些实验员也一副兴奋的样子。

    见鬼,他们真的觉得他们这个鬼东西能成功吗?我成为完美实验体只是因为系统推了一把而已。

    但这世界上所有的馈赠都是有代价的。

    系统告诉我,我的任务很简单:活下去,变强,等着十八岁那年副本世界降临,然后进去打黑工。是的,打黑工。系统原话是“执行副本清除任务,维护现实世界稳定”,但翻译成人话就是——你被征召了,没工资,死了能复活但疼是一点不少。

    而且竟然还有面试!在18岁之前,凭一己之力,推翻莫兰集团拯救实验体!完成了才有复活功能。听听这是人话吗?!这不是一个未成年能达成的任务吧!

    我前世活了十六年,其中有十四年是在病床上度过的。我以为死了就解脱了,结果系统说:“你的灵魂强度适合穿越。来,这份新工作拿着。”

    我甚至没来得及说“不”。

    但说实话,当我第一次能下地走路、第一次能跑、第一次能从厨房窗户翻出去跳到院子里的时候,我心里那点怨气就散了大半。新世界,新身体。能跑能跳能打架。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除了那个时不时来“关心”我一下的养父,和实验室地下那些关在笼子里的孩子。

    那些孩子的事我暂时不想,实在没招啊,小可爱们,你们只能等哥哥我有了基础生存保障之后再来拯救你们了。

    ———

    我八岁了,被那个该死的养父赶去上学。

    塞拉斯说这是“社会化适应实验”,说白了就是把我放出去看看能不能像普通人一样活着。我答应了,因为离开那座庄园哪怕只是白天,对我来说都像放假。

    于是我就这么背着一个塞拉斯给我买的书包、拎着我自己做的便当盒、口袋里揣着系统给我塞的“紧急联络器(伪装成电子表形态)”,走进了哥谭市公立第三小学的大门。

    ———

    前几周,他什么也没干。

    虽然系统在脑子里时不时冒出来一句“宿主人际交往进度:0%”“建议主动社交,避免引起怀疑”,但他和一群八岁的小孩到底有什么可聊的。还不如完全做自己的透明人。

    转折点在那个新转学生的到来。

    那天早上老师领进来一个黑头发的男孩。瘦瘦的,站在讲台旁边的时候,脚尖不自觉地轻轻点着地面,脚步很轻盈。他穿着熨得笔挺的校服,但领口的扣子少了一颗,不知道是自己扯的还是出门太急。

    “大家好,”他冲全班笑了一下,“我叫理查德·约翰·格雷森。不过你们叫我迪克就行。”

    笑容特别灿烂,让帕米尔仿佛被太阳攻击到了。

    系统叮了一声:“检测到关键人物——理查德·约翰·格雷森,即迪克·格雷森。备注:此人为未来夜翼,蝙蝠侠的第一任罗宾。建议保持适当距离,避免身份暴露。”

    帕米尔把笔转了个圈,没说话。

    也许吧,他只能保证自己会尽量试试的,但那可是黄金男孩诶。

    迪克被安排在第三排,坐在帕米尔的右手边,隔一条走道。他坐下来的时候转头冲帕米尔笑了一下——大概是全班扫了一圈,发现帕米尔盯着他格外认真,所以礼貌性地打了个招呼。

    帕米尔扯了扯嘴角,算回应了。

    对不起了系统,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提前说声对不起。

    下课铃响的时候,迪克被几个同学围住了。毕竟是韦恩的养子,这些小孩应该提前收到了通知要和他打好关系。

    但还有一部分人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非要帕米尔说的话,大概就是看一个接住了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的好运人。

    原著中那个完全不符合设定的霸凌就是因为这些人吗?

    帕米尔收回视线,低头翻了一页课本。

    飞翔的格雷森。那个在马戏团绳索上出事的家庭,父母双亡,被布鲁斯·韦恩收养。以后会成为夜翼,会成为蝙蝠侠的搭档,会离开哥谭去守护另一座城市。

    他的人生轨迹按理来说和帕米尔少有交集,顶多以后可能会在副本里遇到。帕米尔可是知道蝙蝠系义警的难缠程度的,尽管情感上很喜欢这些义警,但理智还是虔诚的祈祷,不要和他产生什么交集。

    ———

    接下来两周,帕米尔和迪克·格雷森的交流记录是:零次。

    他们坐在同一间教室,中间隔着一条走道。偶尔同时起身去接水或者交作业,目光擦过,然后各自移开。迪克身边很快聚了一圈朋友,午休总有人围着他聊天。

    帕米尔继续坐在操场墙根底下或者天台上一个人吃他的便当,偶尔抬头看看天,发现哥谭的天居然也有蓝的时候。

    系统对帕米尔的社交进度表达了强烈不满。

    他没理它。

    I work alone.

    转折发生在迪克到来后第三周的周三。

    那天午休,帕米尔吃完便当正准备去图书馆躲清静,路过操场后面那片废弃的器材区时,听见了什么声音。哥谭公立第三小学的操场后面有一排锈得不成样子的单双杠和几架掉漆的秋千,再往后是一堵砖墙和墙后面的锅炉房,平时没什么人去。

    他听见有人在说话。

    “你就是那个韦恩家新来的?”

    脚步顿了顿。

    然后他听见迪克的声音,很平静:“是。怎么了?”

    “韦恩家不是很有钱吗?你养父没给你请保镖?”另一个声音,带点鼻腔,像是堵着鼻子在说话,“怎么一个人来上学啊?”

    “我不用保镖。”

    “哟,还挺横。”

    帕米尔:?我还以为原著OOC了,没想到还真的有人敢找韦恩养子的茬啊。

    绕过那排单杠,帕米尔看到迪克背靠着砖墙站着,面前堵着四个高年级的。领头的又高又壮,校服袖子卷到肩膀上,胳膊上画着不知道什么图案的圆珠笔纹身。后面跟着三个跟班,看上去都十一二岁。

    迪克的状态很松弛。

    他背靠着墙,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肩微微歪着,看起来像是被堵的那个人该紧张,但他那双蓝眼睛里没什么慌张。他甚至有点烦。

    他大概能解决,帕米尔有点无聊的想。

    这个年纪的话,蝙蝠侠应该已经训练他了,就算现在还小,对付四个普通高年级应该不成问题。

    但另一件事在脑子里转了一下。

    他才转来两周。如果打架被请家长了,韦恩家的名声倒无所谓——反正布鲁斯·韦恩的花边新闻够多了——但迪克自己呢?刚在新学校站稳脚跟,还没交到什么特别铁的朋友,不会留下一个自大或者暴力的名头吧。

    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听风就是雨的,搞不好迪克的社交会急转直下?但是没准儿也会认为他非常强很能打很帅呢?

    但是原箸……

    迪克·格雷森这个人,他本来可以有很多朋友。

    “警告:宿主正在靠近潜在冲突区域。建议回避。宿主当前身份不宜引起注意。”

    “喂。”

    四个人同时回头。

    帕米尔站在单杠旁边,阳光从背后照过来,在地上拖了一道长长的影子。他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校服袖子卷到小臂中间。

    “让一下,”他说,“我饭盒丢这边了。”

    领头的上下打量他:“你谁啊?”

    “三年级四班的,”帕米尔说,“帕米尔·莫兰。挡着我找东西了。”

    “没看见你东西。快滚。”

    “你看见了,”帕米尔抬了抬下巴,“你脚底下那个银色的。”

    领头低头。他脚边确实有个银色的东西——一个扭曲的、不知道被谁扔在那里的旧饭盒盖子,在太阳底下反着光。他只是低头看了那一眼。

    帕米尔动了。

    他没什么花哨的动作,系统和塞拉斯虽然会锻炼他,但时间毕竟不长。

    不过帕米尔数值高啊。

    领头那个反应过来的时候,帕米尔已经踹在他膝盖弯上了。他往前一栽,差点磕在砖墙上。

    旁边那个伸手要抓帕米尔胳膊。帕米尔侧身一让,借着他自己的力气把他带了个趔趄,膝盖顶上他的大腿外侧。“嗷”一声,那人蹲下去了。

    另外两个还没来得及往前冲,帕米尔脚尖一勾,从地上捞起一根断掉的长树枝,横在手里比了比。

    “还要来吗?”

    领头那个捂着膝盖爬起来,脸涨得通红。他看着帕米尔,又看了看帕米尔身后的方向,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到底没再往前。

    “韦恩家和莫兰家,”帕米尔说,“你觉得哪家是好欺负的?”

    空气安静了一秒。

    帕米尔其实不确定莫兰集团在外人眼里是什么形象。但塞拉斯·莫兰能在哥谭的地下和猫头鹰法庭周旋这么多年,让蝙蝠侠都查不到深层证据,说明“莫兰”这个姓氏不管在明面还是暗面,都多少带着点分量。

    最重要的是,韦恩在前面顶着。

    领头那个瞪了他几秒,咬牙一挥手:“……走。”

    四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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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灰溜溜地绕开帕米尔,往操场方向去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刚才超酷的。”

    帕米尔回头。

    迪克·格雷森站在他面前。阳光从斜上方照下来,把他黑头发照得发亮。他嘴角翘着,蓝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整个人像是刚从什么好玩的冒险游戏里出来。

    “他们挡你路了?”迪克问。

    “我编的,”帕米尔说,“那个饭盒盖子本来就是垃圾,随便找个借口而已。”

    迪克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那个笑声很好听。清亮亮的,像光打在水晶上。

    “所以你专门过来帮我打架的?”迪克问,肩微微晃着,脚尖又轻轻点了一下地面,像一只活蹦乱跳的小鸟。

    “看不过去,”帕米尔别开眼,“四个打一个,要不要脸。”

    “我其实能打。”

    “我知道。”

    迪克眨眨眼:“你知道?”

    帕米尔顿了一下:“……看你的样子就像能打…我其实……呃,反正我能看出来。”

    迪克歪了歪头,朝帕米尔伸出一只手。手指细长,指甲剪得整齐,虎口有薄薄的茧——练单杠练的,还是别的东西练的?帕米尔没问。

    “理查德·约翰·格雷森,”他说,认认真真地把全名报了一遍,“叫我迪克就行。”

    帕米尔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暖,掌心干燥,握着的时候故意晃了晃,好像在完成什么郑重的仪式。

    “帕米尔· C·莫兰,”他说,“记住了?”

    “记住了。”迪克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仰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他,“帕米尔,好名字。你中午在哪吃饭?”

    “操场墙根底下,或者天台上。”帕米尔漫不经心地回答,脑子里对迪克的夸赞嗤笑两声。

    如果迪克知道这个名字的来源大概不会夸出这句话。

    “明天我能跟你一起吃吗?”

    “What?”

    他说得特别自然,像是“一起吃饭”这件事本来就该发生,帕米尔只是还没意识到而已。浅蓝色的眼睛在太阳底下亮得像两颗玻璃珠子,映着九月末尾哥谭难得一见的蓝天。

    帕米尔沉默了两秒。

    系统在脑子里疯狂刷屏:“警告:与迪克·格雷森建立深入社交关系可能导致身份暴露风险。建议——”

    “——闭嘴。”他在心里说。

    然后他对迪克说:“行,但便当你得自己带。”

    “阿福,哦,我家管家做饭太清淡了。”迪克立刻接上,步子轻快地跟到他旁边,“我能吃你的吗?”

    “想得美。”

    “那我带零食来换。”

    “你带什么。”

    “还没想好,”迪克跟他并排往教学楼走,走路的时候肩微微晃着,踩在水泥地上的步子像踩着看不见的节拍,“但我一定能找到好吃的,我找好吃的特别厉害。”

    “这算什么特长。”

    “算生存技能。”迪克一脸认真的点点头。

    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九月末尾那种不冷不热的温度,和一点旧草皮和铁锈的气味。帕米尔走在他旁边,侧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男孩以后会成为夜翼,成为布鲁德海文的守护者,成为很多人记忆里一团明亮的光。但现在他就在旁边走着,嘴里念叨明天要带薯片还是巧克力来换红烧肉。

    帕米尔心里想:就吃个饭而已。能出什么事。

    系统安静了。

    那天的阳光很好。

    帕米尔后来在副本世界里见过很多种光。绿色的能量泄漏,红色的警报闪烁,白色的是医疗舱的顶灯——那种光冷、硬,照在脸上像是被什么东西盯着。但他记忆里最亮的光,还是那天操场上的太阳。

    照在迪克的黑头发上,照在他弯起来的蓝眼睛里。

    那是他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不得不承认——

    活着真好。尽管未来注定的要去打黑工,但是这个世界也不止他一个为之努力的人,不是吗?

    当然,后来他才慢慢知道,那天堵迪克的那四个高年级背后确实有人指使。韦恩家在哥谭的仇家太多了,多到连一个八岁小孩转学都要被人试探深浅。

    虽然帕米尔觉得针对一个八岁小孩很没品。

    算了,可能这个世界没品的大人特别多。

    塞拉斯后来跟他说起这件事,语气淡得跟聊天气一样:“你打架了?”

    “嗯。”

    “打赢了。”

    “嗯。”

    “那算了。”

    他甚至没问对方是谁。因为他知道——或者说他猜到了——那个幕后黑手最后一定咽了这口气。

    “下次别在学校动手,”塞拉斯放下茶杯,“要动手就别留把柄。”

    “知道了。”

    他回房间,躺了一会儿。窗外是哥谭的夜色,不远处的天边隐隐有一束探照灯的光划过。

    蝙蝠侠今晚又在忙了。

    帕米尔闭上眼睛。

    明天中午,迪克会带零食来换他的便当。说不定能骗到他带两个布丁。

    这个世界挺好的。

    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