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每个人从进入校园的那一刻，都会被问到过这样一个问题
你的梦想是什么？
林素坐在干净明亮的教室里，看到戴着黑框眼镜的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深沉发问
不禁有些恍惚
身旁的小豆丁们一个声音比一个大
“做科学家!”
“当老师！”
“做消防员！”
“去烤小面包！”
“成为很温柔的妈妈！”
……
身边的同学跟波浪似的站起又坐下，直到浪头轮到林素，班主任再次把深沉的目光看向坐在角落里的小女孩
“林素同学，你呢？你的梦想是什么？”
周围的同学哄地一声笑开了
“林素？她不会有梦想的。”
“就是，她好呆的。”
“那她应该去当蘑菇！”
“哼！她都不跟我们玩！”
“她好像一只小猫，我家的小猫就不理人！”
林素：“……”
“都安静！”
班主任敲了敲桌面
“让林素同学自己说。”
在林素5岁的时候，林爸林妈曾经带着她去医院做过检查，夫妻两个很担心自己叫两三声才肯回头，筷子放在手边都不愿意拿起来的女儿是个智障
可是测来测去，医生那双睿智的充满智慧的目光看着林素那双呆里呆气的眼睛许久，做出结论
“只是懒罢了。”
“……”
心里忐忑了几个晚上，终于在互相抱头痛哭的夜晚下定决心，来到医院打算面对现实的林家夫妇在花了一大笔钱后松了一口气
回家的路上还给林素买了个大鸡腿儿
只是懒罢了，别人爱玩的游戏她不爱玩，别人想要追求的名次她不爱追，脑子里好像永远都没有积极努力，奋勇争先这几个词，她永远都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好像与整个世界脱节
“家里有一个天才就够了。”
晚上休息的时候，林爸林妈叹息
“也是，那咱们就多挣一点钱，给女儿做保障。”
“懒有什么呢？有咱们在，以后不让她吃苦。”
……
两个人谈话的时候，林悦刚做完数学最后一道大题，酣畅淋漓，意犹未尽，她啪地一下扔掉笔，走到阳台上，看到正托着腮看星星的林素
很安静很乖巧，像朵小蘑菇
本来想拧一拧她的小脸蛋的手不知道为什么就放下来，因为林素瞧见她，露出一个很灿烂的笑容
“姐姐……吃西瓜……”
最大最甜的西瓜心，自己舍不得吃，专门给她留着
林悦坐到她的身边，问她看什么呢？
林素指了指天，天上攒动着星星
林悦又问她：“看天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林素摇了摇头
是不知道，还是什么都没想？
两个回答看起来都没有什么出息的模样
但家里人并没有望女成凤的迫切与焦急，而林悦只有对自己会严格要求
至于林素？
林素说：“看了好舒服。”
林悦并不知道有什么好舒服的，她还要去复习英语，班级上那个转学过来的男生竟然敢当众嘲笑她英语口语很土！林悦是不能接受的
很多年后，毕了业在大城市打拼的林悦加班回到自己的出租屋，累得没有力气给自己做一顿晚饭的时候，拽了把躺椅在阳台上，也是这样看着天
脑袋空空，好像在看什么，却又好像什么都没在看
与她竞争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她的职位升了又退，然后又升，旧的朋友退场，新的朋友又出现，一切都在变，她换了两个城市，跟父母说了很多遍的再见，脚步从不停歇，周围的风景也在不断地改变，可是天好像永远都是那片天，就算过上数万年，他们也始终在仰望同一片星空
过于辽阔与宏大的叙事会短暂地稀释她的疲劳与麻木
这时候，她又想起来她的那朵小蘑菇，那个傻瓜……那个林素……不知道自己现在有没有在过舒服的人生
……
从未来穿越而来的林素拥有一颗成人的灵魂，她已经明白这群小豆丁们当年的嘲笑，很幸运，那个时候的她还没意识到这是一件让人不开心的事情
她从凳子上蹦下来，扎了两个羊角辫，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我？我想去当猴子。”
课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哄堂大笑
“猴子，她竟然想要去当猴子！”
“安静！”班主任拍了拍讲台，又问她，“你确定要当猴子吗？”
林素很肯定地点了点头，做猴子多好，可以拽着一根藤蔓从山这头晃晃悠悠荡到山的那头，可以随时随性大喊大叫而且不用被当做神经病，不用去考虑社交，不用去关注人际关系，更不用拿分数来作为人生每个阶段的衡量标准，也不用去焦虑时间的流逝，它的手中只要握着一根香蕉就好……
“那好，我就实现你的愿望。”
脸型跟眼镜一样方的班主任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根魔法棒，朝着林素的方向点了一下
林素在梦醒的那一刻，看到那个男人变了一种模样，金丝眼镜，和煦的笑容，妖孽的脸庞，他轻轻启唇问她
“可你是条咸鱼啊。”
嚯！
梦境中的教室忽然像褪了色的老旧照片，周围的景象如同燃烧殆尽的泛黄纸页渐渐消散
林素惊讶地发现自己还是在圣德利安魔法学院的那条河中
金色链条在阳光下闪耀粼粼，一道优雅磁性的男声穿过水面，不无怀念：“赛马啊，好久没有看过了。”
男人微微仰起头，露出好看的脖颈与喉结，顺着他的目光，林素发现一匹鲜艳如烈火般的独角马猛然冲出云层，朝下方奔来，身后是一条绵延数十米的火焰，而坐在马背上死死勒住缰绳，满脸苍白与恐惧的女生正是安妮
“抓紧缰绳！稳住它，安妮，不要让它把你甩下来！”
身后传来莉莉焦急的呼喊
“不要追求第一，不要追求第一！你控制不住的，听明白了吗？”
比她更快动作的还有一个人，许久不见的图兰斯骑着一匹黑色的四只蹄子都是金色的独角马，面无表情越过她，朝着安妮的方向快速奔去
就像一朵快速流动的金色云朵
“快停下来！你从前没有训练过，根本控制不了这么烈性的马。”尽管声音冰冷，但还是泄露出一丝关心，“你不要命了吗？”
图兰斯忍不住动手，试图去帮她控制住马，却被安妮躲了过去
女生声音颤抖着：“不要，图兰斯，只有它才能帮我获得第一名，只有获得第一名，莉莉才会重新和我做回好朋友。”
男生的动作顿住了，他唇角微抿：“她在你心里这么重要？”
当然重要，一向说话细声细气的安妮迎着风，从没有像此刻这样大声地喊道：“那可是我最好的朋友！”
还有……还有……只有这样她才可以证明，她有能力，有勇气，也有了资格去站在他的身边……
后半句话没有说出口，安妮苦涩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回过头时，又狠狠拿马鞭抽了下马屁股，红色的火焰很快就把他远远的甩在身后，奋力朝彩石广场的方向奔去
还有人在嘲笑：“就凭她？那么多人试了都没有成功，阿卡克雷可不是什么人都瞧得上的。”
“该死！”图兰斯皱紧了眉，暗自咒骂一句，也飞快地跟了过去
……
“他们在干什么？”
地面上，林素捧着一杯柠檬水，抬起头，看着云层上方的你追我赶：“比赛谁跑得更快？”
“阿卡克雷，那匹马的名字，传说只有最勇敢的人才可降服它，驾驭它，当它降临在彩石广场时，圣德利安将会诞生出一则她所期望的新的法条，而她也将得到勇者的祝福。”
几百年来能驾驭它的人寥寥无几，因为它似乎对彩石广场尤为厌恶
除非心里有太过强烈的愿望
林素好奇地问道：“最近一次是在什么时候？”
“三年前。”
“……这就是你说的几百年来？”
“概括起来”男人微微一笑：“总要保持严谨性不是吗？”
“上次对方许了什么愿望？”
“……他希望圣德利安学院可以解除垂钓的限制。”
林素可惜地叹息一声：“那结果让他很失望吧。”
“还可以，新的法条虽然因为个人强烈愿望而诞生，但终究还要考虑其正当与可行性。”男人抬了抬鱼竿，神态平和，“只不过早一步晚一步的问题，总要保持生态平衡嘛。”
两个人在这里聊天
彩石广场上正在上演惊心动魄的一幕
说实话，这匹马实在太不好控制，安妮刚骑上去的时候对方就很鄙夷地看了她一眼，压根不想让她骑，要么是从那些狭小的缝隙中穿过，要么就故意去往塔尖上撞，树枝划破了她的脸庞，它飞过永夜森林的上空，安妮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寒意，要不是她咬着牙，身子使劲贴着马背，手里的缰绳死死地打结在手腕上，她或许早就已经被甩飞了也说不定
阿卡克雷是圣德利安有名的飞马，脾气很爆，而且极为傲娇，不喜欢被强制，只有它能看中的勇士才可以享受它的服务，而且它还擅长捉弄别人，有的时候故意摇晃身子直到把人吓哭，有的时候又猛冲猛停，完全不在乎骑着他的学生被甩到了哪里，如果真的有人想要征服它，战胜它，那就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鼓起十二万分的勇气，还有濒临绝境也绝不放弃的执着与耐心
只是很可惜，人人都知道这个道理，但不是所有人都会成功
现在它已经快要落到地面上，速度却依旧没有降下来，狂风吹开安妮的长发，继而又很快被火焰而烧焦，变成一簇簇短发，她几乎快要睁不开眼睛，然而她什么也做不了，只有双腿紧紧夹着马肚子，手里的缰绳紧了又紧，磨破了皮又流出血
这样做的后果就是她可能会被摔成一摊肉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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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莉还有图兰斯在身后的喊叫她都已经听不见了，她的一颗心剧烈地跳动着，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要赢，要胜利，她还有愿望要实现
她从没有过如此执着的想要胜利的愿望
就像她从来没有为自己奋力争取过
她想起她那个和情妇私奔的父亲，想起要照顾一大家子总是很疲劳的母亲，她在那一刻不再只是安妮了，她要做母亲最贴心的可以让她放松的女儿，要做弟弟妹妹们可以依赖可以安心的姐姐，还有图兰斯，那个总是想要她永远待在他的身边的男生，她也得让他满意……还有莉莉，她害怕看到她那双失望的眼睛，问她，安妮，你呢？你自己哪儿去了？
很久都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
她努力想要让所有人都开心满意，可是所有人却都对她很失望
安妮哑口无言，忽然想起自己做了那么多年让别人满意让人欢笑的安妮，却忘记了这个女生也曾暗暗躲在角落中哭泣，她没有哄过她，安慰过她
她是被环境捏造出来的产物，是可以被随意塑造思想与灵魂的寄生物
连她都抛弃了她自己
她把脸贴着马背，阿卡克雷的坚硬的马鬃刺得她脸颊作痛，她说：“我是安妮啊。”
这个名字，在她的心中从没有像此刻这般有分量
它不再是别人口中可以随意支配的一个符号，不再承担着期望与责任
她在与她对话，与这个名字，与这个名字覆盖下的被遗忘许久的灵魂
“我是安妮啊。”
女生又重复了一遍
她吸了吸鼻子
阿卡克雷骤然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力量，从骑在它的背上的女生的那具身体里发出，力量大到竟然叫它无法阻抗，它不服气地使劲转头想要挣脱对方的桎梏，然而这个看起来瘦弱的女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强大的爆发力，她猛然扬身，身体向后弯出一道弧度，近乎折叠在马背上
“停下！阿卡克雷！”
那声音并没有很大，却是无比的坚定还有不可阻抗的重量
阿卡克雷的步伐竟然迟疑了一瞬
手里的缰绳已经紧绷得快要断裂
只差一点……
只差一点……
在即将撞上地面的那一刻，安妮闭上了眼睛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
阿卡克雷鼻腔中喷出一道火焰，看起来很不开心，但却也勉强接受了这个结果，它在彩石广场上转了两圈才缓缓落地
周围人看到这一幕，先是安静了一瞬，随即迸发出极为激烈的尖叫声
“成功了，她竟然成功了！”
莉莉站在人群外，紧抿的唇角微微松动些许，吐出一口气
她又看向图兰斯，对方拳头握得青白，掌心都快要被指甲戳破，却依旧忍着没有上前
“我还以为你会阻拦她。”
图兰斯语气依旧冰冷：“如果这是她想要的，我为什么又要阻拦？”
莉莉又看向那个从马背上蹦下来，双腿都在打颤的女生，语气很轻：“你也承认从前对她是有几分轻看的了？”
觉得她太需要一个依靠的人，觉得她或许什么事情都不会成功，但还有他陪在身边
一切事情，失败总会有不好的心情
他希望她开心，那么就把她锁在自己的身边，什么事都不用去做就好了……
图兰斯忽然发觉，或许在这段感情中，他的问题也有很多
这个时候，广场中央，地心忽然塌陷下去，地动山摇间，一个巨大无比的石碑缓缓从地下冒出来，上面密密麻麻刻着的全是自从建校以来，无数勇敢而坚定的学子们在通过试炼后留下的名字
安妮仰头看去，阳光下，那座石碑几乎快要与学院图书馆齐高，有的要求男女要有平等的接受教育的条件，有的要求在教育之中给予人文关怀，还有的则是倡议要爱护学院内的那些小小生灵……那些早已逝去的长老们或许只是创造出一个魔法学院的雏形
而真正让这所学校充实而发扬光大的，是一届又一届在这所校园中努力过拼搏过并且真心爱护着它的学子们
现在，轮到她了
她颤巍巍走到那座石碑前，看了许久，直到眼睛发酸
“我……”
她一开始还有些颤抖
“我希望，有教无类，人人平等……我希望，知识的传递不再只是以身份高贵或是低贱来作为区分的标准，我希望，每一个渴望学习与进步的人都能够得到自己应有的去学习的机会……”
林素远远地看到石碑上朦胧闪过一道金光，很快，那上面多了几行字
“这就表示她的愿望被认可了？”
这次跨越的一步看来不仅是安妮同学向前迈出的一步，还是整个学院前进的一大步
安妮回过头，看到有人在皱眉，有人在欢庆，还有人满含笑意地望着她，仿佛在说：“向前走啊，安妮，走向更美好的未来，前路纵然坎坷，但也无限坦荡。”
男人叹了声气：“看来以后没有时间钓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