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光芒从夜的掌心涌出，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入春野遥的胸口。</p>
春野遥的身体剧烈弓起，脚尖几乎离开了地面。她的口中发出一声压抑的惨叫——不是她本人的声音，而是两种声音重叠在一起的、像是金属摩擦般的嘶鸣。黑色的纹路从她的胸口向外蔓延，沿着脖颈爬上脸颊，在皮肤表面形成蛛网状的图案。</p>
夜没有松手。她能感觉到，那股寄宿在春野遥体内的力量正在抵抗——像一只被强行从巢穴中拖出的野兽，拼命地用爪牙勾住宿主的内脏，不肯离开。</p>
“——まだ、抵抗するか。”</p>
（——还在抵抗吗。）</p>
夜咬着牙，加大了金色光芒的输出。</p>
那本书在她手中剧烈震动，书页哗啦啦地快速翻动，像是在翻阅一部无穷厚的辞典。翻动的页面中不断闪过各种文字和图案——有些是夜认识的，有些是她从未见过的。那些文字和图案像流水一样从书页中流出，沿着她的手臂汇入金色光芒中，成为剥离那股力量的燃料。</p>
春野遥的双眼已经完全变成了纯黑色，眼角渗出暗红色的液体——不是血，而是一种更粘稠、更浑浊的物质。她的嘴巴张到了不合常理的角度，像是下颌关节脱臼了一样，从喉咙深处发出含混不清的音节：</p>
“——お前ごときが……私を……剥がせるものか……”</p>
（——就凭你……怎么可能……把我剥离……）</p>
夜没有理会它的挑衅。她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掌心，感知着那股力量的“根部”——它寄生在春野遥体内的连接点。只要找到那个连接点，切断它，剥离就完成了。</p>
但那个连接点藏得很深。</p>
它不在心脏，不在大脑，不在任何主要的器官中——而是附着在春野遥的“梦想”上。</p>
那股力量，寄生在她的“想成为灰姑娘”的梦想里。</p>
夜在感知到这一点的瞬间，理解了为什么那个女人说“凋零的根源以梦想为食”。因为它不是从外部侵入的——它是在梦想诞生的那一刻，就悄悄混入其中的。</p>
就像一粒混在种子堆里的杂草种子，和真正的种子一起发芽、一起生长，根系交织在一起，难分彼此。</p>
如果要剥离它，就必须连带着一部分“梦想”一起切除。</p>
夜的动作，停滞了一瞬间。</p>
春野遥察觉到了那一瞬间的犹豫。她艰难地抬起一只手，抓住了夜的手腕。她的手指冰凉，力道却很轻——轻到夜只要稍微用力就能挣脱。</p>
“——……や、らないで……”</p>
（——……不要、停……）</p>
春野遥的声音，从那重叠的嘶鸣中穿透出来——微弱，却清晰：</p>
“——……このままじゃ……私……また……あの変な感じに……戻っちゃう……”</p>
（……如果就这样停下……我又会……回到那种奇怪的感觉里……）</p>
“——……それなら……梦の一部が欠けても……构わない……”</p>
（……与其那样……就算梦想缺了一部分……也没关系……）</p>
夜看着春野遥的眼睛——那双被黑色覆盖的眼睛深处，有一点微弱的光在闪烁。那是春野遥自己的意识，在层层黑暗的包裹下，依然没有熄灭。</p>
夜深吸了一口气。</p>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p>
她将金色光芒的输出方向，从“剥离”调整为“分割”——不是将那股力量和春野遥的梦想分开，而是将春野遥的梦想本身，分割成两部分：一部分是被污染的，一部分是干净的。</p>
她要把被污染的那部分梦想，连同那股力量一起——切除。</p>
这个过程比单纯的剥离更加精细，也更加危险。稍有不慎，她可能会切除掉过多的梦想，导致春野遥永远失去对表演的热爱；或者切除得过少，残留的污染会在日后重新滋生。</p>
夜集中了全部的注意力，将感知力深入到春野遥的意识深处。</p>
在那里，她看到了春野遥的梦想的模样——一片广阔的草原，草原上有一座城堡，城堡的塔楼上站着一个穿着蓝色长裙的女孩，正在向远方眺望。那是春野遥心中的“灰姑娘”——不是童话书里的灰姑娘，而是她想要成为的那个灰姑娘：坚强、温柔、不被困境打败。</p>
但在那片草原的地下，黑色的根系正在蔓延。</p>
那些根系从地底深处向上生长，已经缠绕住了城堡的地基。有几条粗壮的根须甚至已经穿透了地基的石缝，钻进了城堡的内部，沿着墙壁向上攀爬，快要触及塔楼上那个女孩的脚踝。</p>
夜找到了污染与洁净的分界线——就在城堡地基下方大约三米的位置。那里的根系还没有完全缠绕住地基，还有一些空隙。</p>
她将金色光芒凝聚成一把无形的刀刃，沿着那条分界线——切了下去。</p>
春野遥的身体猛地一震。</p>
然后，那些黑色的纹路，开始从她的皮肤表面消退。不是慢慢褪色，而是像被抽走的地毯一样，一整片地从她的身体上剥离下来。黑色纹路在空中凝聚成一团不规则的、蠕动的黑影，发出尖锐的嘶鸣声，试图重新钻回春野遥的身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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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没有给它机会。</p>
她将那只握着书的手从春野遥的胸口移开，转而按向那团黑影。</p>
书页自动翻开到某一页，页面上浮现出一个复杂的圆形法阵。法阵发出强大的吸力，将那团黑影一点一点地吸入书页之中。黑影拼命挣扎，但终究无法抵抗法阵的力量，被完全吸入了书中。</p>
最后一缕黑色被吸入书页后，法阵的光芒黯淡下去，书页自动合上。</p>
锁扣“咔哒”一声扣紧。</p>
一切归于平静。</p>
春野遥的身体软了下来，向前倾倒。夜及时接住她，让她靠在自己肩上。春野遥的呼吸很弱，但很平稳——像是经历了一场长途跋涉后终于能够安睡的旅人。</p>
夜将她轻轻放在旁边的长椅上，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她身上。</p>
然后，她低头看向手中的书。</p>
书封上的银质锁扣，原本是光洁如镜的，现在却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黑色纹路——像是被某种墨水渗透了进去，留下了无法擦拭的痕迹。</p>
夜用拇指摩挲了一下那道黑色纹路，指尖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p>
她没有在意，将书收进口袋里，然后在春野遥身边坐了下来。</p>
后台的喧嚣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那些原本在庆祝的演员们，在看到春野遥身上发生的异变后，要么吓得躲了出去，要么跑去叫老师了。此刻的后台，只剩下夜和昏睡的春野遥两个人。</p>
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管的电流声。</p>
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p>
她的脑海中，回响着那股力量被吸入书页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嘶鸣，不是诅咒，而是一句清晰的、带着某种深意的低语：</p>
「——お前は、『本体』に——近づいている。」</p>
（——你正在——接近“本体”。）</p>
「——だが、近づけば近づくほど——お前自身も、『凋零』に——近づく。」</p>
（——但你越接近，你自己——也在越接近——“凋零”。）</p>
夜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排惨白的日光灯管。</p>
她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p>
她是“大凋零的种子”。她每净化一个世界的“凋零”，体内的种子就会成长一分。当她净化完十个世界时，种子就会开花——而她，将成为新的“大凋零”。</p>
这是一场注定会输的赛跑。</p>
但她不能停下来。</p>
因为停下来，就意味着那些被“凋零”侵蚀的世界，将永远得不到解放。</p>
她低下头，看着春野遥安静的睡脸。</p>
至少，这个女孩的梦想——她保住了大部分。</p>
虽然被切除了一小部分，但那一部分，可以通过未来的新经历、新梦想来填补。</p>
只要人还活着，梦想就不会真正消亡。</p>
夜伸手将外套的领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春野遥的肩膀。</p>
然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p>
她也需要休息一下。</p>
哪怕只是短暂的几分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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