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羁山逍遥城】
逍遥城一座建在不羁山山脚的凡人小城,因属地不羁山,得益于高山灵泽滋养,城中凡人皆为长生种,城中常见高寿者,多能活到一百八十岁龄。
可惜就算年岁过百,终究只是未生灵根的肉眼凡胎,比起真仙境中那般动辄数百,多则数千的得道修士,也不过就是些春来秋去的蝉,随着季节轮转,生生死死,交替换新。
四百年后再到逍遥城,城中一切早已变了模样,不但房屋街巷有大不同,就连先前沈行知坠下的那条名为寒川的江流,都已经不复存在了。
“不羁山三百年前曾发生过一次山崩,冰雪融水致使洪流外泄,几乎将整座逍遥城淹没,家师无妄真人为救城中子民,已将寒川掩埋改道。”
见女人望着村边成排民房发呆,沈行知开口为她解释。
“这不羁山天寒地冻的,还能有活水河川?”沐璃故作无知的问,说话间牙齿冻得打起寒颤,身体也不受控制的哆嗦起来。
沈行知没说话,低头在她身上巡了两息,忽而转身,朝着街边走去。
沐璃动都没动,她对沈行知去哪儿做什么完全不感兴趣,她只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冻死了,她想赶紧找家客栈,开间上房,再在里面生上七八盆的炭火,躺在被窝里好好暖暖身子。
当年来时只觉幽州寒凉,却没想到缺失金丹之后的体感能有这么冷,没有修为御寒,她在逍遥城里都快被冻成狗了,让她爬不羁山跟杀了她有什么区别?
不行,这破山她爬不了一点儿。
脚底冻得发麻,全身骨头都在打颤,沐璃坚持不下去了,温暖的房间正在召唤她,除此之外,还有耗牛肉,酥油茶,糖醋鲜香鸡,油泼辣子血肠,再加上一坛醉逍遥,简直美哉!
可问题是……
她没钱啊——
不但住不起客栈,连一顿清汤素面的钱都付不出,早知如此,她就该把岐煌的钱袋子一并抢过来带在身上。
暗自为钱发着愁,眼前突然映入一方素袍边角,沈行知不知何时走了回来,脚步停在她身前,向她伸出一臂,沐璃垂眼看过去,发现他腕上搭着一件狐裘大氅,通体雪白,毛锋齐整如新雪覆野,领口处镶一圈赤狐脊毛,与雪白交叠之下,以赤金丝线绣以缠枝并蒂莲纹样。
沐璃冻得够呛,顾不得什么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的道理,二话不说接过狐裘披在肩上,松软狐毛贴敷于身,暖意瞬间将她包裹,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多谢剑仙体恤。”
她答谢,说完便将脸缩进狐毛领口,轻轻哈着气。
狐裘里衬不断传出暖意,亦有丝丝灵力藏在其中轮转,该是有人事先在上面施过术法。
沐璃未动声色,因为沈行知双眼始终凝在她身上,像是在观察什么,又或是在找寻着什么,目光自赤狐脊毛上抬至她脸颊,瞄过眉眼,最终停留在她额间方寸。
须臾,许是终于看够了她,沈行知问道:“夫人可曾修过术式?”
“剑诀术法都学过一些。”沐璃坦白,她虽自信沈行知看不破她的幻形术,可在他面前隐藏修为就不太明智了,且就在刚刚穿梭空间之时,沈行知已然利用那短暂的接触探过她的经脉,察觉到了她体内金丹异象。
都是试探。
沐璃不明白,自己明明不曾露出破绽,沈行知却像是早已看破她伪装一般,不断的在试探她的身份。
淡漠目光又在女人脸颊停留片刻,沈行知点头道:“走吧。”声音微有些沉,说完便就转身前行。
沐璃走在后面,有了狐裘保暖,便是腿脚都利落了许多,手指轻捻狐毛,毛尖从指缝间滑过去,是那种常年浸润在极寒之地,被雪水养出来的柔顺触感。
这料子,怕是能买下一座凡城了。
蓦地收手,目光从毛锋上抬起来,明知是贵重东西,却没再多言,只将双手拢回袖中,仿佛再多摸上片刻便要欠下他什么似的。
狼妖尚未归山,原以为沈行知会直接给她找个驿站丢进去,谁知这人竟将她带去了她最喜欢的那间酒肆,还点了一桌子的菜。
眼看店小二一盘一盘的端菜上桌,沐璃心中那股子异样越发浓郁,而她最后悔的,莫过于在饭桌上跟沈行知提起了云寒的父亲。
本打算借着云寒转移注意力,谁承想倏一提到她那凭空杜撰出来的夫君,沈行知就跟开了闸门似的问这问那,查户口似的,从她夫君何等出身,修为几何,素日以什么为生,一直问到了他二人如何相识,怎会走在一处……
“后来呢?尊夫答应了?”沈行知问,眼神随着女人手中长筷,落在了那道糖醋鲜香鸡上。
后来后来,哪儿有那么多后来?!
编故事也得给她打草稿的时间啊,就是云寒也没问过这么多有关于他阿爹的事。
沐璃被沈行知问的烦躁,彻底丧失耐心。
后来……
她刚编到哪儿了来着?
灭妖……对,各宗求他灭妖!
狠狠一口咬在鸡腿肉上,沐璃眯眼想了想:“就他那性子,根本不会拒绝别人,那般人稍微跪下求出两声,他便背着自己的把破剑去除妖了,谁知人到深山,才发现祸乱的熊妖已然化神。前面也说了,我那夫君一介凡人,灵根不全有缺,修仙修了几十年才修出个金丹,以他身上那点能耐对上化神熊妖,完全就是肉包子打狗,剑都没来得及出,就被熊妖一巴掌给扇死了。”
这下好了,尊夫变成先夫,看他还怎么继续问!
沐璃说完端起木碗,得意的舀了满满一勺酥油茶,伴随着奶味在口中化开,一声笑音凭空出现空气里,似乎是沈行知在笑。
然而未等她抬头,清冷男音已然道出疑问,却不再执着于她先夫之事。
“今日这些菜,夫人可还喜欢?”
喜欢!喜欢极了!
如果能再加一道葱香鱼就更好了!
内心疯狂肯定,面上却道:“尚可。”
见沈行知未曾动筷,又故意提问:“剑仙为何不动筷,不喜欢?”
浅笑划过薄唇,沈行知执起长筷夹了块血肠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沐璃眉头立时皱成一团,她分明记得沈行知不能吃辣,想她初来逍遥城时,吃的第一顿饭便是选的这间酒肆,彼时的她点了一桌子自己喜欢的甜辣菜色,偏生沈暮川不吃甜也不吃辣,白白浪费了她一番好意。
而且这还不算是最可气的,最可气的是,那时候她奔波一路赶至逍遥城,早就花光了凡人用的银钱细软,受了半路的穷,原还以为救了那小道士终于能够豪吃一顿,结果到好,菜也点了肉也上了,饭吃到一半傻道士竟然说他不知道什么是钱……
不知道什么是钱?
哈,这话说出来谁能信?
她还真就信了,彼时认为是他沈暮川人傻单纯,现在想起来,最傻最无知的便就是当初的自己。
等等……
隐约意识到什么,沐璃抓手里的耗牛肉瞬间就不香了,放下筷子,两手不觉缩回到狐裘里,压着眉头暗暗打量沈行知。
这家伙……头上插着老树木簪,身上穿的则是无妄宗的井天校袍,边角接缝处洗的发白,明显有些年头了。
无妄宗还是那么穷,那他哪儿来的钱买狐裘?
沐璃想象不出,正奇怪着,忽听沈行知道:“夫人可有银钱?”
沐璃:……
“沈剑仙,你不会要请我吃霸王餐吧……”
笑意浮上唇间,沈行知不自然的咳了两声,旋即扭头望向窗外,星河夜色般的双瞳倒映着高山雪景,他望着天边尽头默了两息,才道:“夫人来访不羁山,我自当尽地主之谊,只是无妄宗戒奢崇俭,宗中银钱不多,恐已不足夫人投宿客栈之用。”
没钱了?
钱不多他还买这么贵的狐裘?
都四百多岁的人了,难不成到现在都还没花惯钱,不知道钱这种东西是要省着用,算着花的吗?
该不会是被新衣铺子骗了吧?
逍遥城的凡人连无妄剑仙都敢坑?
欺负他性格温顺,不计较?
她要不要带他回去找那店家吵个架,把这死贵的玩意给退了?
可退了狐裘她拿什么保暖???
烤炭火?
上房都没了,驿站里的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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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能比这件狐裘暖?
沐璃绝望了,她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沈行知,只得将话头抛回给他:“剑仙的意思是?”
“如若夫人不弃,可愿随我同回无妄宗?”
沐璃:……
连,连住招待所的钱都不够了吗?
战无疆抵达不羁山是在沐璃住进无妄宗的第九日。
据岐煌传来的消息称,狼妖为了躲避无妄宗和青云城诛邪司的追踪,走了山系东侧的隐匿雪道,雪道上封百丈冰雪,稍有疏忽便可能引起雪崩,两门弟子恐会造成天灾,因此没能如她所愿,在不羁山山下截住狼妖。
岐煌传文讲的十分详细,文至末尾,还特别说明云寒状态很好,战无疆不但没有伤害他,还把他照顾的非常好,安慰她无需忧心。
沐璃其实并不担心云寒,他毕竟是这本书的男主,三百年前系统为了救她产子,连入罗刹谷者必死的这层设定都能颠覆,就战无疆那点能耐,当云寒小弟还差不多。
收到岐煌传文没多久,无妄宗就来了人,说沈行知欲在次日卯时与她同去西山狼窝,问她这个时间是否方便。
得到沐璃的肯定后,那名弟子又照例问了她些食住方面的问题,比如昨夜睡的可好,房内炭火是否足够充足;今日朝食以素羹为主,是否过于寡淡……
待她将所有问题一一答过,无妄宗弟子才完成作业似的抱着册历离开。
沐璃用脚趾头想也知道,那本册历是要上报给沈行知的,她实在有些搞不懂他,明明一回到妄宗就闭关做起了他的无妄剑仙,她连他的面都没再见过,他却将她的食住生活细节尽数掌握在手,好不公平。
虽然不平,沐璃倒也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次日依照约定与沈行知在宗门前碰面时,她里里外外把自己裹了十好几层,反观沈行知,依旧单衣轻袍打扮,也依旧是那般道骨仙风,不染凡尘的清冷模样。
爬山是个拼体力拼耐力的活,纵使沈行知提前给她备了耐寒壮体的丸药,沐璃为保体力,路上也没怎么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循着山路缓步上行,路遇峭壁险路,沈行知会转身向她伸手,让她搭着他的胳膊前行。
轻袍单薄,每每握上他左手前臂,沐璃都能清晰抚触到衣料下那道狰狞可怖的疤痕,自其掌心为起点,手肘关节为末,贯穿整条小臂,将其内经脉尽数斩断。
那是坠崖那日,她亲手用归雁在他身上留下的伤。
“再前三里就该到了。”
行至山脊高台,沈行知找了个背风处让沐璃休息。
沐璃坐在一块石头上,一边吃着他为她准备的馕饼,一边朝着沈行知示意的方向远望。
除了白雪高树,什么也没看见。
不知是因为沈行知带来的那几味丸药,又或是她准备做充分,足足爬了三个时辰的雪山,沐璃此刻精力竟还十分充沛,即没感到疲惫,也没觉得冷,反而有股力量源源不断的自她体内向外迸发,始终有一种有劲儿没处使的燥热感。
如果不是沈行知戳在旁边,她真想立刻把身上多余的那十几层外袍一股脑的全都扒下去。
“没看到吗?”
女人没吱声,沈行知走近一步,倾身靠近了些,他伸手朝着方才提到的方向指过去,用他那带着几分寒意的声线说,“那里有个山洞,洞口两侧挂着兽笼,其中三个都装着山兔,约有七只,地上那个大的里面则关了两只岩羊。”
大哥,三里之外的山洞,她哪儿看得到啊……
沐璃瞥都没往他指的方向瞥,所有注意力都投在了沈行知身上,他靠近的时候带起了一阵凉意,为她指路时头微侧着,在天色的映照下,脸颊轮廓透着柔和,向来清冷的那一对眉目,亦在暖阳的辉映间染上了几分和煦。
像极了她初见他时的模样。
可他早就不是那个被禁足在无妄宗中的沈行知了……
胸口刺痛,沐璃收回目光,她想说些什么,喉间却涌上一股辛酸苦味,令她没能开口。
便在此刻,三里之外的狼洞里,突然冒出一声明显不大熟练,另还奶里奶气的稚声狼嚎:“嗷呜——嗷……嗷嗷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