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锦城的林竹又回到了正常的工作生活之中。
去西安的旅程果然是生活中的一块糖。
那些记忆不需要她刻意去回想，它们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自己冒出来，而每当那些旅行中的画面浮现在她的脑海，都会留下一点点的甜。
周五下午下班后，林竹先回家换了一身衣服，白色的短袖，浅蓝色的牛仔裤，白色的帆布鞋。
她又简单扎了个丸子头，准备去赴和陈璟一起去看脱口秀的约。
这场脱口秀是张曦给陈璟强烈推荐的，据说很好笑。
陈璟来接她的时候，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袖和一条黑色的休闲裤，看起来比平时在酒吧里随意一些。两个人吃了简餐，然后去了那家脱口秀的场地。
陈璟买了第一排的票。而第一排离舞台也是真的近，林竹有点不习惯。
她从前没有听过线下脱口秀，音乐会什么的倒是听过不少。
可音乐会听众和舞台都是距离很远的，哪像现在自己甚至能够看得清舞台地板上的木纹。
她身子向陈璟的方向倾斜，小声问：“待会儿他会不会主动和我们说话？”
“正常来说，是会和前排的某几个人互动”，陈璟给林竹的奶茶把吸管插好，递给她，“怎么，怕了？”
“开什么玩笑？我才不怕。”
场子里的人慢慢坐满了，大部分是年轻人，三三两两的，气氛松弛。灯光暗下来，舞台上的聚光灯亮了，暖黄色的光圈落在高脚凳和麦克风架上面。
林竹的左边坐着一对男女。
女孩子看起来二十五左右，穿一件黑色紧身背心，外面罩着敞开的大格纹衬衫，下半身是牛仔短裤，露出笔直修长的腿。
她整个人的气质很酷，即使是坐在座位上也能看得出身材高挑纤细。
倒是男孩子身上有点子学生气，说不准还比女孩要小几岁，两人之间的姐弟感十足。
台上的脱口秀演员出来了。那人很瘦，穿着一件橙色和蓝色拼接的花衬衫，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他自我介绍说叫汪雨，然后开始讲开场段子。节奏确实不错，笑点一个接一个，台下的气氛从他开口就热起来了。
大概还没有十分钟，汪雨从高脚凳上站起来，拿起话筒走到了舞台边缘，笑眯眯地看着台下。
他扫了一圈第一排的观众，“我随机找观众聊聊天吧，缓解一下我的紧张。真的紧张，刚才在后台喝了半杯水，手心全是汗。”他摊开手掌朝台下晃了晃，台下笑成一片。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林竹旁边那对男女身上。他把话筒递过去，看着那个女孩子：“你们是情侣吗？”
两人同时给出了回应。
女孩子表情分毫没变，只是摇了摇头。
男孩则凑近了话筒，“我还在追呢。”
女孩儿侧脸去看男孩，没什么羞怯，倒是男孩子的耳朵先红了。
可男孩也没把这份不好意思带在面上，又还以女孩一个坚定的眼神。
林竹感觉自己磕到了。
人和人之间的磁场真是奇妙。
一个对于陌生人像是挑衅的眼神，换在一对或是彼此互有好感的年轻男女身上就变成了对喜欢的人的势在必得。
有的感情温柔若水。
有的感情却热烈似火，双方像是执棋对弈的对手。
他既不舍得赢你，也不甘愿服输。
汪雨做了个夸张的“我嗑到了”的表情，倒退了两步，然后把目光移到了林竹和陈璟身上。
林竹心一跳，而汪雨果然没有让她失望。
他拿着话筒，笑眯眯地走过来，在他们面前站定，然后问出了和上一个完全一样的问题：“那你们呢？是不是情侣？”
林竹点了点头。
“是。”
林竹和陈璟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不太齐。
台下有人长长“哦”了一声。
汪雨的眼睛亮起来了，表情是标准的吃瓜时候的兴奋。
“请问一下，”他把话筒往陈璟的方向递了递，“你们俩是谁追的谁？”
林竹有点愣住了，当她还在想怎么回答，陈璟已经开口了。
“我追的她。”他说。
林竹一瞬间神思不属，她不知道陈璟给出的回答算不算的上是在公共场合的善意的谎言。
或许，不算吧？
高中的时候是陈璟先追的自己，这一点不需要有任何疑问。
那几个月里里他追自己的事几乎整个年级都知道，陈璟会在她教室门口等她下课，在她课桌里放奶茶，在操场边等她经过……
在管理很是严格的锦城三中，陈璟几乎可以说是非常热烈地在追求她了。
而至于大学毕业之后两个人再相遇，他们之间就像老朋友一样的相处，并没有某一方很是殷勤主动。
但要是说相处了一段时间后主动表明心意的那个人，当然就是林竹自己了！
林竹仔细想了想，这才发觉主动表明心意的自己似乎只表明了心意，并没有“追”这个动作。
更不要说正式的表白是陈璟给她的，鲜花和礼物也是陈璟准备的。
某种程度上，自己表明了心意之后并没打算追陈璟，反而在等着陈璟追自己？
林竹有点脸热，她自认为自己并不是在恋爱中要摆高姿态的姑娘。
自己之前怎么就没想着主动追追陈璟呢？
或许……自己总去一间酒吧去帮忙，也算是对于陈璟的一种隐晦的追求吧？
当然算！！
林竹慢慢偏过头，看了陈璟一眼。
其实此时此刻的她是有点心虚的，而陈璟不言语，只是拉过她的手。
陈璟手心是那样温暖，那份温暖一点点顺着林竹的手臂向上流淌，竟然还有能够为她安心的功效。
场上的起哄声立刻响起来了。
观众最喜欢看这种颜值般配又坦坦荡荡发糖的情侣了，有人在喊“哇”，有人在鼓掌，有人举起了手机要拍照。
林竹的脸一点点变红了。
她都二十三了，并不大介意在旁人面前浅浅聊几句恋情，只是面对这场景实在不习惯罢了。
要说起来，从小到大她听到的调侃多数是“诶，某某喜欢你呀”。
至于“诶，你和某某够甜蜜的呀”这话就陌生太多了。
又或许，后者之类的调侃自己日后还有很多机会会听到了吧。
汪雨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眨眨眼睛，把话筒对准陈璟，问了一句：“那你第一次送花给她是什么时候？”
陈璟的目光移到林竹脸上，声音很清晰，“高一。”
全场的起哄声比刚才更大了，不仅如此，还多了很多抽气声。
观众真的太配合了。
一时间林竹听到很多惊叹。
“这是什么神仙爱情！”
“哇，不敢想他们的同学吃过多少狗粮。”
“他俩不会是彼此初恋吧？”
“好甜诶，遇到真情侣了！”
林竹笑了笑，心中却不自控得泛起酸来。
要是，要是她和陈璟真的从高中一直走到现在该多好啊。
那她和陈璟的恋爱就真的称得起一句神仙爱情了吧。
如果高中的时候他们两个能够对彼此多一份包容多一些沟通，是不是就不会有如今已经错过的好几年？
如果高中的时候她知道陈璟妈妈确诊了白血病，怎么可能去嗔怪他对自己变得冷淡，对他提出分开？
如果……
汪雨一脸被狗粮砸晕的表情，对着观众们抬起双手做了个向下压的动作。
没一会儿，台下果然安静多了。
“好，那我再问一个难一点的。”汪雨露出一个“我要刁难你”的表情，声音里带着笑意，“第二次送花是什么时候？”
林竹知道答案。
可陈璟给出的答案却和她想象中的不一样，陈璟说：“大学毕业。”
林竹坐在座位上，又听见周围观众的笑声和起哄声，但她像是却像是被这些声音给定住了一样。
她当然想起了大学毕业时候自己收到的那一束匿名的鲜花。
她一直以为那是杨鹏送的。
原来是陈璟。
他知道自己第二天就要拍毕业照，所以送了自己花吗？
是不是也就是说，大学的四年里，其实陈璟也很是关注自己的近况，甚至，他还有其他自己所不知道的付出。
汪雨双手抱头，表情悔恨，肢体语言简直夸张到不行。
但观众还偏偏真的吃这一套，场子变得更热了。
“我本来以为他记不住第二次送女朋友花是什么时候了，没想到他还真的记得。对不起大家，又让大家吃了一口狗粮。”汪雨后退几步，面朝观众，双手合十在胸前，做足了忏悔模样。
“行了，吃一堑长一智。以后不能轻易和情侣互动了，就算要找”，他指了指自己的脸，“为了避免大家太受刺激，就找我这样的。”
场上一片嘘声。
汪雨自己也笑了。
其实他五官都不出奇，虽不是大众意义上公认的帅哥，但也干净耐看。并不是他自我调侃的那样低颜值。
“好了，说起我昨天，见了一个老朋友……”
-
两个小时的脱口秀结束了。
散场的时候林竹和陈璟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外面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春末特有的那种温热的、略带潮湿的气息。
林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从一场热热闹闹的梦里走出来了。她偏头看着陈璟，“你大学真的没谈恋爱？”
陈璟看着她：“真的啊，怎么了？”
“感觉你还是挺会谈恋爱的。”林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点调侃，“送花、说话、回答问题，都挺会的。”
“我这是无师自通，不需要靠经验。”
林竹做了个嫌弃的表情，“对了，你怎么从来没问过我上大学之后有没有谈过恋爱？”她想了想，又笑着补了一句，“我知道了，你是不是怕我如果说自己谈过恋爱，你就——”
“我知道没有。”陈璟打断了她。
林竹有点好奇，看着他问：“你怎么知道的？”
“我猜的。”陈璟说。
林竹有一瞬间的呆滞，“猜的？”
难道自己大学期间没有恋爱这件事，就这么明显，就这么容易猜得到吗？
陈璟看着她那副“你快说实话”的表情，终于放弃了逗她。
“其实不是。大学时候在高铁上遇到你舍友那次，她告诉我的。”
林竹想起来了。
陈璟和她说起过的，他在火车上遇到了钱萱，帮她提了行李，然后两人就聊了几句，其中就有她。
“原来是钱萱出卖了我。”
陈璟笑笑，没有接话。
两个人并肩在街边走了一段路。
夜风从街道的那一头吹过来，带着路边烧烤摊的烟火气。
林竹心头一动，“要不要去吃烧烤？”
陈璟伸手摸了把她的头发，“好啊。”
两人先去买了饮品，鲜榨橙汁儿。
摊主正榨橙汁的时候，陈璟问林竹：“是不是今天的晚饭不好吃？”
林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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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了，“才没有呢，我也不饿，就是馋了。待会儿就吃个三五串烧烤解解馋就好了。”
“嗯。”
两人在烧烤摊找了座位坐下。
林竹安静了几秒，就提起刚才他们聊到的陈璟曾经在高铁上遇到钱萱的事。
“你说过当她提到我的名字的时候，你觉得很巧。”林竹顿了顿，“假如钱萱说的是另一个名字，你也会觉得巧吗？”
路灯的光落在陈璟脸上。
从侧面打过来，把他半边脸照亮了，另外半边则藏在阴影里。他鼻梁的线条在明暗交界的地方格外清晰，眼睛的颜色在暖光下颜色比平时浅一些，瞳孔里有一点亮，说不清是路灯的光还是别的什么。
被这层暖光一罩，他分明比平日里显得更柔软了，身上那些棱角就像被水泡过了一样。
可他的表情神态偏偏就不配合。
陈璟挑了挑眉，像看傻子一样看了林竹一眼。
林竹催他：“你说呀。”
“当然不会。”
陈璟开口了，肢体语言表明他正在陈述一件完全不需要进行思考的事，“我高中就喜欢、追了你这么一个女生，也只有你这一个女朋友，而她偏偏说到的就是你，我才会觉得巧。换了别人，我为什么要觉得巧？”
林竹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石砖，嘴角的弧度几乎藏都藏不住。
“满意了？”
林竹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有点傻傻的，“满意了！”
傻姑娘。
这三个字陈璟没说出口，以免傻姑娘因对这个评价不满而冲自己发火。
又坐了一会儿，他们便从烧烤摊离开，依旧沿着街散步。
没走几步路，林竹又问陈璟：“你当然是知道我要拍毕业照，所以送了我花？”
“嗯。”
林竹真的是好奇了，“你怎么知道我第二天要拍毕业照了？”
“看到了你发的朋友圈。”
林竹想了想，好像自己的确有在拍毕业照前一天去发朋友圈这么回事。
“哦”，她点起脚尖，一个轻盈的转身绕了个圈，同陈璟面对着面后退着走路，“你身上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事情？”
陈璟笑了，“我也不知道自己身上有没有什么你不知道的东西了。”
“你说嘛”，林竹的音调很是欢快，“我一直以为咱们大学四年除了在锦城偶遇的那一次之外就没有任何交集了。后来才知道你在高铁上偶遇到过钱萱，你们还提起过我。”
林竹恢复了正常的走路姿势，与方才唯一的不同之处在于她牵起了陈璟的手，“现在又知道原来你还送过我花，这种感觉真的好奇妙你知道吗？就原来我们大学四年虽然在不同的学校不同的城市，但其实也有很接近的时候。”
陈璟安静下来了。
“可是别的事情，好像真的没有什么了吧。念大学的时候，咱们的确没什么交集。你又很少发朋友圈，你的动态我知道的确实不多。”
林竹沉默了几秒，随之笑了，“都怪我，要是我大学得时候多发些朋友圈就好了。”
“以后我都不再需要靠朋友圈来了解你。”
“那是当然了”，林竹说。
林竹低头看着脚下的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我们在一起之前你联系我的那个晚上，就是让我带你去学校逛逛那次，你是怎么想的？”
陈璟轻轻皱眉看她，眼神中的宠溺丝毫不掩，“你今天问题怎么这么多？”
林竹理直气壮，“想起来了自然就问了，你要拒绝回答吗？”
陈璟想了想，“晚上比较感性。”
林竹顿了顿，才明白原来这六个字就是自己上一个问题的回答了。
可这个回答让她有点不太满意。意思是约自己只是夜晚的不理性在作祟，理性的时候就不会找她了？
她双手抱在胸前，脚步没停，但表情已经把她的情绪写上去了。陈璟看了她一眼就笑了：“想什么呢？”
林竹没说话。
“我一直都喜欢你的，”陈璟说，“只是太胆小，没做好准备罢了。你那一剂猛药下得很对症，直接把我治好了。”
林竹知道他指的那剂猛药是郑九思，也懒得理睬他语气中的那股酸劲儿，只是哼了一声，“我怎么没看出来你高中的时候胆子小？”
陈璟没有回答。
他后退一步，从后面搂住了她。手臂从她腰侧伸过来交叠在她小腹前，下巴搁在她肩窝里。
林竹的耳朵立刻烫起来了，偏过头小声说：“旁边都是人，你快放开。”
陈璟真的松开了她，但手没有放下，而是滑到她的手腕上握住了。
他的语言却与动作很不相符，竟是凑到她耳边大放厥词，“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再放开了。”
林竹听到自己体内有个声音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再放开了。
夜风从街的那一头吹过来，那份温热模糊了春末和夏初。
林竹忽然想到了自己小时候，小时候刘女士和朋友逛街，就会把她放在商场顶层的书店里看书。那时候小小的她酷爱童话故事，尤其酷爱童话爱情故事。
小小的她就看过很多王子和公主历经诸多磨难最终走在一起的故事了，而那句“从此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往往就是结局。
其实不是的。
又或许说对于观众来说，“从此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确是结局。
但对于王子和公主来说，那只是他们故事的开始。
是啊。
路还长着，他们可以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