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林竹入职了。
虽说她在大学是有过实习的经验,但毕竟和自己真正走入职场是有区别的。林竹渴望大显身手、表现自我的心思倒不强烈,但是她要求自己一定要尽可能地把本职工作做好。
林竹的分属主管是为近四十岁的男性,他穿着干练,眼神却并不凌厉,没有那种极其震慑下属的领导气质。对此,林竹感到挺庆幸。
他只是给林竹简要介绍了日常工作内容,嘱咐林竹还是要在实际工作中积累经验。
和林竹在一个办公室的是一位中年女性,姓张,大概比刘女士小个十来岁的样子,林竹客客气气地叫她张姐。
张姐一笑起来,眼睛就眯成了一条缝。
“人事之前就说招了人来,不知道来了个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小林,你几岁了?”
林竹这是第一次被叫做小林,这感觉挺奇妙的,这简直是独属于领导和年长同事对晚辈的称呼。
在林竹小小时候的印象里,老林也是被叫做了好几年的的小林的。
“我二十二了,今年刚毕业的。”
张姐感慨道,“多好的年纪呀。”
林竹微微地笑着。
貌似一切,都和想象中没有太大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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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职第一天结束,林竹整个人神情气爽的。
虽说绝大部分人提起上班都没个好表情,但刚从校园里出来的年轻人的新鲜劲儿也不至于那么快就磨没了。
当天晚上,老林和刘女士问林竹第一天上班的感觉怎么样。
林竹说不出个所以然,总之对自己的工作环境还算满意。
老林官味十足地又给林竹传授了不少如何在岗位上把自己的工作做好以及如何和同事把关系相处好的心得建议。
刘女士不喜欢他在家里还要说官话,嗔怪着,“还用得着你说?竹竹自己都明白的,肯定可比你受欢迎。”
林竹走思,想起了李婷给自己讲的她的工作单位现状,人们都清闲得不得了。用李婷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养老院。
都说私企累人,但果然还是有例外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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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上班第三天,林竹就嗅到了些不友善的味道。
对方是个挺漂亮的女孩。
她个头比林竹高不少,有个七八厘米的样子,扎了个高马尾,但并不因此而过分学生气,而是蛮时髦的气质。这女孩名字叫吴姿。
林竹在见这女孩的第一时间就察觉到吴姿对自己是不喜欢的,这并不是因为林竹是如何的观察入微,也并非所谓人和人之间的奇妙磁场——而是那女孩一切想法都直接写在脸上了。她一双细眉于尾处上扬着,颇有英气,看着林竹的时候眼神里却不加掩饰地露出敌意。
林竹觉得莫名其妙,明明她和吴姿也不过就是第一次见面罢了。
那女孩是策划部负责策划的,和林竹所在的部门算是接触比较紧密的。于是,林竹侧面着从张姐那打听吴姿:“那个叫吴姿的女孩,在策划部的,好像跟我差不多大是吧?”
“是啊,她去年入职的,好像也是一毕业就来的吧。”
“奥”,林竹点点头,“感觉她性格还挺好的。”
“是啊,这小姑娘话可多了,开朗的很。”张姐朝林竹笑笑,说道:“很快就都熟起来了,更何况你们都是年轻人呢。”
林竹心下奇怪,只自己安慰自己或许是多心了。
第一周的工作结束后,林竹又来到一家酒吧。
小时候,谁没有幻想过自己的二十多岁是和三五好友住在一起,白天上着班,晚上就窝在一起聊天吃饭,周末自驾、野游……
这听上去不足为奇的愿景,真正实现起来也是很难的。
纵然林竹从小到大都是在锦城长大的,可如今来看她的朋友们同样是东的东、西的西,不常能在一处。
而陈璟的一家酒吧,反而起到了替代的作用。这里有年纪相仿的朋友,最重要的是,有陈璟。
大学四年里,林竹和陈璟是几乎没联系过的。自从今年陪着陈璟去看房子这件事,陈璟的形象才在林竹心中清晰起来了。
虽然自高一二人相识以来,林竹就没忘记过陈璟的外貌、声音等等,但一切的一切毕竟停留在记忆之中。
尤其是经过了几年丰富多彩的大学生活,这种仿佛还很清晰的记忆画面到底被时间披上了一层薄纱,看得出是什么,却是雾蒙蒙的。
周六这天,林竹帮着酒吧忙到十二点半。
说是在忙,其实也并不多忙。离了林竹,酒吧的几个人也足以应付需要做的一切事项了。
期间,陈璟一直催林竹走,林竹倒倔住了。她当然不全然是为了帮忙才留下,其实是愿意同陈璟、董芝这些人多待在一起一会儿的。更别说她是个正值二十二岁身体素质正处于巅峰状态的女青年,做些轻便的活儿帮帮忙实在是不值一提。
尤其冲着陈璟把林父送到医院的事,林竹是连着一个月天天如此也不会有什么怨言。
当然,陈璟是不会同意这样的。
平日里林竹是作息很规律的。
偶有的几次熬夜基本都是跟着朋友娱乐,而又不舍得散场。
反之,为了工作、学业、生活上的事不得不晚上加班完成几乎就没有过了。
这样的一个晚上,忙时不觉什么,终于停止工作后才发现乏累的滋味早已经充斥在浑身的每一个细胞。
原来陈璟常常是这样的。陈璟的确不比她想象之中更加轻松。
在晚些的时候,店里不再忙了。
林竹就准备回家,正要离开的时候,陈璟也穿上了外套打算跟着出去。
“这才几步路,不用送我了。”
陈璟没说话,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林竹知道是刚才陈璟因为催她走,她却不走于是跟她生气了,只好讪讪的,没再多说什么,出了门。
凌晨的街上,车少了,风冷了。
锦城到底是北方城市,九月初已有了秋意,凌晨的街上略显萧寂。
陈璟果然一路上没说话,以此证明着自己是不高兴的。林竹心中的小人吐了吐舌头,心想陈璟脾气随人,都长大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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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林竹无事,吃过晚饭又跑去了一家酒吧。
她懒得想陈璟今天对她是什么反应,就算还同昨天晚上一样也没关系,最起码她还能和董芝聊聊天。最近几次她发觉,董芝颇有着板着脸说冷笑话的本事,和董芝聊聊天说着话也是很有意思的事情。
微信视频响了,又是李婷的。
林竹带了个耳机,接起视频,还没等要告诉李婷自己正和其他朋友在一起,就观察到李婷表情十分不对,很是愤怒情绪不稳的样子。
于是走去了内间打电话。
李婷果然是在单位受气了,愤愤讲着自己极不愉快的经历。
……
听着李婷正激动地在控诉,林竹一边为李婷感到不快,另一边又很是感慨。
放在从前,林竹想象不到这些显然不公平、不合理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己或是身边人的身上,但进入工作之后,有些小委屈几乎可以说是再所难免的。
众所周知,安慰一个人最好的方式就是告诉她自己比她更惨。
林竹便运用这一方法,连带着些夸张手法给李婷讲了些自己的不公待遇。当然,添油加醋是必然的。
什么领导在自己完成的工作中鸡蛋里挑骨头,还有某资深老同事(主要是年纪大)把工作推给自己做,还美其名曰说是让年轻人多锻炼……
其中,表现出不大友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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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同龄女孩吴姿也成了素材之一。
也不知是人倾诉后情绪就会得到调整,还是林竹的卖惨式诉说真正起了作用,总之李婷才是渐渐平静下来了。
电话挂了后,林竹一回头,看见陈璟就站在自己身后。
也不知道陈璟在后面站了多久了,也不知道陈璟听到了多少自己说的话。一想到自己刚才颇为激动地吐槽着、添油加醋着,林竹当然觉得一阵脸红。
陈璟面上没有意思听到别人讲电话时隐私时所露出的窘迫,更不打算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林竹的身后。
林竹的心情很快从窘迫转成了些对陈璟的埋怨——陈璟也真是的,就干巴巴地站在自己后面,光明正大地偷听自己讲电话。
太不够意思了吧。
林竹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于是就不说话擦过陈璟就要往外走。
陈璟扯住林竹胳膊,“你不高兴了?我是不是不该知道?”
林竹没什么表情,自认为是实话实说道:“不高兴也谈不上,只是有些尴尬。”
“有什么尴尬的?”
林竹不喜欢他这样明知故问,抬起头来盯着陈璟的眼睛对视,问道:“你说有什么尴尬的?”
好朋友之间是不怕知道对方隐秘的窘迫的,可,林竹和陈璟现在的关系只能够叫做朋友,距离好朋友、可以彼此交换苦恼和烦闷的朋友还差了很远的一段距离。
而这种距离,让此时此景变得令人尴尬。
起码林竹是这样认为的。
陈璟:“我还没嫌你在这里我尴尬呢。”
林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有烟味又很吵,还挣不了多少钱。你不是都看得见吗?”
这话的时候,陈璟还是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很平淡,不过林竹就是能感觉得到陈璟生气了。
林竹还没想清楚为什么陈璟生气了,另一种很不是滋味的感受就涌上心头。
毕竟陈璟所说的虽然夸张了些,也的确是事实。
所谓万事开头难,现在酒吧的经营只能说是尚可,绝对称不上客观。
其实,她记得陈璟是很不喜欢吵的。别看这人是个玩摇滚的酷哥气质,其实内里却是喜欢安安静静的环境。高中时候有同学在他座位附近大声打闹什么的,他虽然不会直言相对,但每次都皱起眉来。
她又想起来高中时看到他的歌单,都是清一色的钢琴轻音乐,当时还觉得他和大部分身边的男生不同,蛮有品位的。
……
其实酒吧并不是挣不来钱,相反,这家新店受欢迎程度是很可观的。只不过前期投入大,再加上对各项消费的打折力度大,有些入不敷出罢了,但是发展前景还算不错的。
所以他这个话也算得上无理了。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挣多少才算多呀,慢慢来会好的呀。”
陈璟没说话。
林竹最不会调节气氛,脑子正飞速运转着试图想出一个干巴巴的玩笑话。
可偏偏陈璟并没准备留给她讲笑话的时间,转过身就要走,林竹便伸手拽住他的手臂。
她实在想不出什么调节气氛的好方法,只好撒娇,“明明是你在后面不出声偷听我打电话的,我有点不高兴有什么不对?你看你,我什么都没说,你倒先生气了,这是不是恶人先告状?”
陈璟看着她,内心忽然浮生起一股暖意。
其实,林竹在想着些什么,全都在她脸上写着呢——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瞪圆了的杏眼显示着她正在讨好撒娇,而闪烁的目光的那份小心翼翼则是在观察自己是否真的生气了,同时脸上还有种很容易被发现的情绪是不好意思。
是的,她向来不大好意思撒娇。
又或者,她只是向来不大好意思对自己撒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