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意看着扶苏,久久不语。
人怎么可以聪明到这种地步?
她并不惧怕他猜出她来自未来,这只会让她的话更有可信度,但怕天道又让她喷血,只是高深莫测地回了一句:“公子心中自有论断。”
正说着,摊旁又来了两个兵卒模样的男人,一边等餐一边闲聊。两人本来没在意,直到听到其中一个说了一句:“听说咸阳那边又下了一道诏,要加征徭役。我家老三上个月刚去修直道,半路跑回来,被抓回去打了三十板子。”
她抬头看了眼背对那两个兵卒的扶苏,暗暗为他们捏了把汗。虽说扶苏性情温和,但随口谈论这种触犯天子威严的话题,想必是要受惩戒的。
另一个啧了一声:“打板子算好的了。去年修阿房宫死了多少人,都没个准数。”
扶苏没动,垂着眸,显然也听到了。
那两人还在继续:“朝廷要征人去岭南戍边,我听说那地方全是瘴气,去了十个人活不下三个……”
“嘘,小声点。”其中一个惶恐地四处看了看。
“怕什么?上郡天高皇帝远。”
“天高皇帝远?”另一个压低声音说,“蒙将军可就在城里呢。你要是被巡街的听见了——”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住了口,接过小二递来的汤碗埋头喝起来。
宋知意把视线收回来,偷偷看了扶苏一眼。他神色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但宋知意注意到他攥着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一时间她分不清他是愤怒还是怜悯。
史书的记载太有限,心里大部分对扶苏的塑造都是来自于她的想象,可是这个人到底如何呢?她不知道。
扶苏站起身来,在案上放了几枚铜钱。宋知意看了一眼那些钱,半两钱,圆形方孔,秦朝的标准货币。篆书的“半两”两个字刻得清晰方正,和书上一模一样。
“这个,”她指着钱,“我能留一枚吗?”
扶苏回过神,看了她一眼,拈了一枚较新的递给她。铜钱落在她掌心,带着他指尖的温度。
“做什么用?”他往外走着,有些心不在焉。
宋知意珍重地握在手里:“当书签。”
冬日的上郡街头,人渐渐少了一些。风从城北方向吹过来,带着远处的枯草气味。她走在他侧后方,看着他的背影,玄色深衣,腰悬玉佩,步子不紧不慢。街上的行人面色平静地走来走去,宋知意猜测他经常这样扮成普通人出行,因此百姓并不认识他。
这么想着,她心里有了些底气,用随意的语气问道:“那两个人的对话,你怎么看?”
扶苏的脚步没有停,但宋知意注意到他步幅微微慢了。她继续走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前面一个蹲在路边卖干枣的小贩身上。
扶苏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父皇自统一天下以来,修长城、筑直道、建阿房、治骊山陵。每一样都要人。”
宋知意接上:“每一样都死人。”
“秦法严苛,徭役繁重。”他说,“我在上郡这几年,见多了。北边修长城的民夫,冬天冻死夏天累死的,不计其数。父皇要的是万世基业——”
“万世基业是要活人守的吧?”宋知意轻声说,“人死了,基业就没人守了。”
他没有回应,她也没追问。
走了十来步,扶苏忽然开口:“你说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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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
宋知意以为这个话题就这样结束了,没想到扶苏又接了下来,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
“人死了,基业就没人守了。”他重复着她的话,“我会禀报父王,请求他轻减徭役。”
宋知意讶然。
且不说他会不会做,在目前这个驻守边关自顾不暇的情状,他居然决定冒着风险为百姓发声,实在让人动容。
她忽然觉得,面前这个扶苏和史书上那个“父赐子死,安敢复请”的扶苏之间,出现了某种微妙的裂痕。他是温顺的,但也在某些时刻是清醒的。
“扶苏公子,”她看到了某种希望,感到心在胸腔里跳得厉害,“如果有一天,你父皇给你的命令,我是说如果,你明知道是错的,你会怎么做?”
城墙根下有一棵枯树,枝桠伸向灰白的天。北风穿过来的时候,树梢簌簌地响了几声。
扶苏安静地看着她:“我从小受的教导是,君父之命,不可违。”
宋知意恨铁不成钢。
你就是输在学习太精太好了!
宋知意不甘心地追问:“如果那命令会让你死呢?”
扶苏的睫毛动了一下,没有回答。但宋知意在他的沉默里看到了答案,他在犹豫。一个二十多年来被“忠孝”二字压着的人,面对这个问题,犹豫了。
犹豫本身,就是改变的开始。
她忽然觉得很高兴,心里像打翻了瓶汽水一样,美滋滋的直冒泡。
向前半步,她和他并肩而行,朝他笑了笑:“我就是随便问问。你当没听见吧!”
扶苏看着她兴高采烈的样子,嘴角也不自觉浮起不明显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