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五道回来的时候,一瘸一拐进门,看得出来,这板子挨得不假。
王柬芝头也没抬,“别装了,西院的那些人,给他们八百个胆子也不敢给你下手,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王五道连忙低头拱手道:“是,郎君。”想了想,王五道又道:“属下刚刚从西院过来的时候,经过远山阁,瞧见东厢房的灯还亮着。”
后面的话王五道没有说完,但王柬芝手下的动作却停了,目光落在手边的新数简册上,“去给远山阁递个话,就说我想见一见这册子的原稿,切记,夜深了,莫要扰了旁人安寝。”
“是。”王五道明白了王柬芝的意思,连忙出去办了。
岀了小院,王五道却是犯了愁,这远山阁虽然位置偏僻,人也不多,但终归是小姐闺房,况且内宅大门的管籥在老夫人手里,要想不惊动老夫人把消息递到远山阁,只是这么一想,王五道头都要大了。
鬼鬼祟祟的身影悄然落入内宅大门,王五道的脚刚一落地迎面就是一击杀招,他闯进去倒是不难,就是难免惊动旁人,摘了脸上的面巾,“等等,相公有令,让我过去。”
那人看清王五道的脸愣了片刻道:“长史大人,可有相公手书。”
王五道绷紧了神色,“相公急召,怎么,难道我还会骗你不成?”
那人连忙低头,收了手中的武器,打了个手势,“长史大人还望见谅,属下也是依命行事,长史大人请。”
王五道点了点头,“恩,你们继续护卫。”
“是!”
王五道这是第一次这么感谢自己的长史身份,一路直奔远山阁,万幸,东厢房的灯仍旧未灭。
对于突然出现在自己房间的不速之客,谢献芹倒不是多么意外,只是唯一没想到的是王五道会选择在这个时侯,这种方式出现在自己面前,毕竟内宅大门的管籥可不是那么好拿的。
王五道仿佛看懂了谢献芹眼中的疑惑,摸了摸鼻尖,“你的《新数简册》相公很是看重,相公想请您前去小院一叙,打扰姑娘,还望姑娘海涵。”
谢献芹放下手中宣纸,点了点头,“可以,不过,我们要怎么出去?”
王五道看了一眼谢献芹,道:“你从柔谨小姐这边出去,姑娘毕竟是柔谨小姐院中人,在下不好带姑娘出去。”
明白了,“倒是没想到长史大人也会有当飞贼的一天。”
王五道眼神有些飘忽,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这点不好,想瞒点什么都瞒不住,视线落在案几上的宣纸上,“这是……”
顺着王五道的视线看过去,谢献芹道:“这是我临时做的一些批注,和实例分析,日后说不定能用得上。”话落,见王五道上前,谢献芹解释道:“不过,这只是初稿,字迹比较潦草。”
王五道确实也没看懂,不过,王五道却是正了神色,“姑娘所书新数,若是当真能够施行,我王五道在此谢过姑娘。”
至于其中原因,王五道没有多做解释,深深看了谢献芹一眼,转身离去。
谢献芹在房中站了一会儿,便往正房的方向去。
王柔谨刚刚歇下,听到念安说谢献芹站在门外,大略愣了一下,便大概猜到的事情的原委,这个时候出去,应当是兄长那边要见她,从枕下取岀錾着梅花的管籥,“去把这个给她,记得明日带回来。”
念安见状愣住,“小姐,这管籥怎么在小姐您这里?”
王柔瑾闭上眼,翻了个身,摆了摆手,显然不想多说。
念安捧着手中带着微微重量的贴片,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管籥一向掌管在老夫人手中,这肯定是没错的,可……
王柔瑾能想到念安心中的惊讶,想到当年为了这一柄管籥她废了多少心思,不免有些唏嘘,原来兜兜转转,阴差阳错终究是没有白费了它。
谢献芹看着念安手中的东西也有些懵,“这是?”
念安神色飘忽,“这是小姐让交给你的,至于怎么来的,你别问,问也不知道。”
谢献芹看了一眼明显不在状态的念安,握紧手中的管籥,转身离开。
看着谢献芹的背影,念安深吸一口气,幸亏是远山阁偏僻,否则,老夫人那边岂不是得给远山阁钉死。
谢献芹这是第二次踏入这座小院,光秃秃的石林比不上旁处的绿意盎然,没有任何装饰,带着一身的孤绝。
王五道早已等侯多时,“姑娘里边请。”
谢献芹提起裙摆,远处的目光追随着谢献芹的脚步,眼中渐渐染上了怨毒,“果真是她。”
念琴藏在暗处,眼看着谢献芹进了书房,掌心溢岀点点血迹,有什么东西在悄然之中渐渐成形。
却说谢献芹这边进了书房,毫不意外看到了案几前那人手中捧着的《新数简册》。
“郎君,人已带到。”
王柬芝没有抬头,指着册子中的新式字符道:“这些字符与筹算有何不同?”
谢献芹开口道:“郎主可有注意到新式字符多岀一个。”
王柬芝点头,这也正是他疑惑的地方,“我见你这圈号从卷一至卷七都有取用,不知这圈号代表什么。”
谢献芹看向王五道,“可有筹算用具。”
王五道手上动作十分迅速,江筹算用的小木棍摆放到谢献芹手边,“姑娘,请。”
谢献芹点了点头,铺开毡板,抓起一把长短算筹,纵式三根筹落于百位,中间空出一段距离,个位摆放横式两根筹。
“这是多少?”
王五道看了一眼不知什么时候从案几后面走出来的王柬芝,开口道:“三百零二。”
谢献芹点了点头,手上动作不停,中间空着的位置补上横式两根筹,“现在呢。”
“三百二十二。”
谢献芹点了点头,“所以,圈号就是筹算中的空位,如此可明白了?”
王五道点了点头,“但,这空位补上这个圈号又有什么用处。”
谢献芹挪动算筹,分别摆放。
(ⅣⅤ)
(ⅣⅤ)
(ⅣⅤ)
“二位请看这里,如果没有这个空位,四百零五便是四十五,这便是0的第一个用处,占住空出来的数位,区分明确,如果没有它,多位数便极易混淆。”
王柬芝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王五道的身前,指着下面的四百五十,“所以,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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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你所书的册子上,最后的四百五十应当是450,对吗?”
谢献芹眼中闪过一抹惊讶,她记得娘亲初次教给自己这些计数方式的时候,她花了好久才理解了0的意义,没想到这位王家主反应如此之快。
“郎主英明,确是如此,不过,这只是0的概念。”目光落到案几上摊开的新数简册上,谢献芹道:“想必郎主也见到了各卷所录,新符计数,笔算加减等除0这个特殊符号之外其余新符的应用才是最难之处。”
王柬芝点点头,原本因为推理岀0的概念而舒展的眉头,又起了褶皱,“却是如此,除卷一之外卷二至卷七记载文字皆闻所未闻,不知姑娘是如何得此新数之法。”
谢献芹张了张嘴,“此新数之法也是我意外所得。”
见谢献芹不愿多说,王柬芝也没有多问,只道:“吾欲请姑娘入书塾,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谢献芹不是很意外,只是,“婢子多谢郎主抬爱,只是婢子身为府中婢子,又是女子之身,怕是……”
王柬芝笑了笑,“姑娘如此聪慧,想来不会看不明白吹雪飞花一墙之隔的意思,况且,姑娘初入飞花之盛景,吾以为姑娘有大志向才是。”
说着,王柬芝上前一步。
谢献芹想到什么,心中悚然一惊,连忙后退一步,“多谢郎主厚爱,婢子定不负郎主所托。”
王柬芝停下上前的动作,点点头道:“嗯,既如此,便先写一篇关于你所书新数之策论。”
谢献芹的动作有些僵硬,“是。”
天知道,她每次挨板子最多的就是文章的遣词造句,当年娘亲虽然夸奖过大俗即大雅,但也叮嘱她万万不能说策论是她教的。
想起这个,谢献芹原本要离开的脚步微微顿住,不知道自己和这位家主心中的那位公主殿下是何处相似,可能保自己过了策论这一关呢。
王柬芝疑惑道:“姑娘可还有事?”
谢献芹摇摇头,转身离开,心中暗自思索,替身这个身份要怎么用,毕竟她虽然想要入这位家主的眼,但入的是幕府可不是后宅。
这位王家主,集凤凰池中书监、东府相公于一身,军政财权尽揽手中,若非皇帝坐镇昭陵,这位王家主便是整个大雍的无冕之主。
王家幕府,可入。
只要她入了王家幕府,别说一个小小市魁,便是市令,敢砸她家的饺子摊,她也得让他跪着出去。
却说石林小院中,主仆二人还在研究0于筹算中的用途,忽然,王柬芝看向王五道,“五道,你觉得吾长相如何?”
王五道目光不离算筹,手下动作未停,“郎君自是极丰神俊朗的。”
王柬芝摸了摸下巴,没有否认,心中却泛起疑惑,既然他长得也不吓人,怎么就躲他这么远。
“郎君,快看,这样一看,粮草和赋税数目是不是就清晰很多了!”王五道的声音吸引了王柬芝的注意。
点点头,若有所思道:“确实奥妙,不过是卷一便有如此之效,不知这一本册子通读下来,会有什么效果。”
“郎君,这位谢姑娘不愧是临波集会选出来的人,便是这本新数简册便足以翻天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