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7年12月6日，中午。</p>
市中心白厅花园餐厅，电烛在水晶吊灯里亮起，光落在白色桌布上，像一层薄薄的蜜。餐厅里浮着烤牛肉、铃兰的香气。穿燕尾服的侍者无声地推着银色餐车，车轮碾过红色地毯。</p>
安娜站在餐厅内，眨眨眼睛，寻找一个一夜未归的男人。在座的人虽然不多，却有好几位绅士和淑女，让安娜的着装显得格格不入。</p>
绅士穿着正式的晨礼服，淑女穿着象牙白的高领长裙，而安娜则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蓝色羊毛旅行外套，衣长过臀，肩线挺括，双排铜扣在电烛下泛着温润的暗光。外套领口露出雪白的高领衬衫，衬衫前襟系着一条深灰色细领带。这种另类的打扮使得周围几位淑女微微侧目，用羽毛扇遮住半边脸，眼神里满是惊异与轻鄙。</p>
可安娜浑然不觉，因为有人比她还另类。在远处墙边的一张桌子。男人戴着报童帽，一身园艺工人的打扮，脚下一双破旧的牛皮短靴还沾着泥土，可就是毫不在意地架在桌子上。</p>
安娜径直走向他。正常来说，如果他看到她向他走去，应该会将眼睛转过来。但他动都没动。安娜坐到他对面椅子上，维克多才看着她。“我在等人。”他说完就不理她了，一副就此打发搭讪者的样子，傲慢十足。</p>
安娜沉默了一阵。浅灰色的眼眸很冷淡，她起身就想走，可犹豫了一下，还是叹了口气，坐了下来。</p>
“我是安娜?亚瑟。”她说。</p>
“那对我有什么意义。”维克多很忧郁，像是才刚情场失意不久。</p>
安娜闭上了眼，懒得看他，尽量配合他的无理取闹。</p>
“我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安娜?克伦威尔。”</p>
他终于将眼睛转向了她。</p>
“你的名字很动听，夫人。”他说，“很像我的妻子。”</p>
现在他的嗓音动听，就如同冬日的暖阳。安娜睁开眼，发现他深情地盯着她。两人对看了几分钟。</p>
“然后呢？”她问。</p>
“我希望请你共进午餐。”维克多微笑回答，他打了个响指，侍者过来了，他点了一瓶雪莉酒和一些听名字不懂得到底是什么东西的美食。反正安娜看他随便翻着菜单，这指一下，那指一下。</p>
等侍从离开，他便再次开口：</p>
“看看你的面前。“</p>
“看见了。”安娜弄不清他想做什么，索性随他去了。她看向面前，那是餐盘，上面有个盖子。</p>
“打开它。”他说。</p>
安娜打开了，里面摆着…一枚鸽血红宝石的戒指，外围还围了一圈钻石，看着挺难形容的。</p>
她抬起头，发现他正盯着她。</p>
“怎么样？”维克多用着漫不经心的语气，像是一点都不在乎她的回答。</p>
安娜撩了一下头发。她的银灰色头发很好看，维克多暂时是这么觉得的。</p>
“你想要诚实还是欺骗？”</p>
现在他不觉得了。</p>
“诚实的女人？上哪找去？”</p>
“这里有一个。”</p>
“是啊，诚实的跟欺骗一样。”</p>
“随你怎么说都行，反正选择权在你，你自己选一个。”安娜的眉毛扬了扬，第一次露出了微笑。看着少有的调皮。</p>
他当没听见她的话，耸了耸肩：</p>
“我有点吃饱了，要不就这样吧。”</p>
侍从端着雪莉酒来了。两人暂时没说话，眼睛却都没有离开对方。直到侍从离开，维克多才伸手拿起雪莉酒，给自己倒了起来。</p>
“确定不选？”安娜明明很平静地问，但语调明显已经跟平常不一样了，有了些许波动。</p>
维克多沉默不语，只是又给她倒了一点。</p>
“那我诚实地直说了。”</p>
“不用麻烦了。”他简单地回答。</p>
“我觉得你没必要这么抗拒。”</p>
“我不认为我在抗拒，我只是觉得答案很明显。没有人比我更懂你，亲爱的。你就是一个没有审美的女人。”</p>
“你是认为我一定不会喜欢的，对吗？”安娜看着他喝了一口酒。</p>
维克多说话很气人，他一直这样。</p>
“没，我只是认为我高攀不上。也是，我一个小小的市议员，怎么配的上贵族小姐呢？”</p>
“你扯的好像有点太远了，维克多。”</p>
“你应该叫我克伦威尔，亚瑟女士。”</p>
“好的，克伦威尔。”安娜喝了一口酒，安静下来，不再说话。她盯着餐盘里的戒指，却发现不知何时，维克多来到了她身边。</p>
他站在她身后，俯首贴在她耳边。微热的吐息打在她的耳朵上，让她耳根突然有些泛红。应该是热的吧，她觉得。</p>
“真的不喜欢？”</p>
“我可没有说。”安娜瞧着他拿起戒指，“是你自己这么想的。”</p>
“啧，我第一次送你礼物就这样？”</p>
“我可不知道是不是你没送出去，就兜兜转转跑我身上了。”</p>
安娜任由他拿起自己的左手。</p>
“你的口气好像比平时过分许多，亲爱的。看来，我是真不应该对你好。”</p>
维克多亲自将戒指戴在了她手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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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透过蕾丝窗帘的光线下，红宝石熠熠生辉。</p>
“我远不如你过分。”安娜忽然感觉自己的声音有些抖，她盯着手指上的戒指好一会儿，才回应了凑上来的男人。</p>
她侧过头，亲吻了他的嘴唇。这个吻比她想得更久，久到她几乎忘记自己还在餐厅里。等他率先退开，她才像从很远的地方找回呼吸。</p>
维克多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p>
“我想我现在应该是个合格的丈夫了——你觉得呢？亲爱的？”</p>
安娜没说话，她垂着脑袋，直到脸庞的热意消散，才重新抬起头，直视着他，但目光很快又闪躲起来。</p>
“这戒指多少钱？”她一边试图转移话题，一边举杯想抿一口酒，掩盖自己有些失措的情绪。</p>
“三千基尔左右。”</p>
说完，维克多又补充了一句：</p>
“对了，我身上真没钱了。回去你记得报销一下…噢，对了，餐厅的费用可能也需要你垫付一下，亲爱的。”</p>
安娜抿酒的动作顿住了。她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该不该将戒指脱下来。反正她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直截了当地表示了自己的想法。</p>
“下次不必请我吃饭了，维克多。”</p>
“那礼物还送吗？”</p>
她沉默片刻，还是摇了摇头：</p>
“太贵重了，我恐怕承担不起太多。”</p>
“少送点？”</p>
“不，别送了。”</p>
话音落下，两人对看了几分钟。接着，都别开了视线。</p>
“其实，你今天挺好看的。”</p>
“…”</p>
“嗯。”安娜抿着酒，轻轻应了一声。</p>
“侍者，劳驾——角落那两位是来用餐的，还是来修剪花木的？”邻桌一位淑女放下羽毛扇，朝角落瞥了一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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