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覆巢之下 > 14. 第 14 章
    玉烛走后,海棠捏着鼻子将地上洒落的饭菜收拾了,又擦了地,熏了香,再掀帘一看,天色已亮了。

    廖春深已梳妆完毕,对海棠道:“我去给大娘子请安,你好生看家。”说罢便轻摆绿衣出了院子。

    张宴林已向张端请过安,在大娘子房前的暖廊中负手等候。透过雕花隔扇,只见天色渐明,庭树在寒空中微微颤动着,下人们在院子里洒扫,廊下的灯还未熄。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时辰,听闻远处传来脚步声,他转头一看。廖春深乌发如云,左边用一支点翠多宝簪绾髻,脖颈间系着围脖,白色毛流上坠了两只葫芦珍珠耳坠,外面穿着豆绿色氅衣,正款步走来。

    张宴林笑了笑,迎上去道:“可巧,又碰见姑娘了。”

    廖春深道:“不巧,不巧,你要跟我算账,我同你巧不到一块儿去。”

    张宴林笑道:“你就当我说的昏话,以后再不敢跟姑娘讨账。”

    廖春深这才笑了笑,将袖中的花笺掏出来递给他。张宴林接过来揣入袖中,伸手道:“姑娘请。”

    廖春深也不推辞,轻移莲步,掀帘往屋里去了。

    两人依次向大娘子请了安,刚坐下没多久,张宴修来了,又过了一盏茶的时辰,张钟灵才打着哈欠来了。

    张宴林暗自将昨晚抄的《女诫》塞给她,张钟灵喜道:“这么快就抄完了?”

    张宴林道:“晚一天,我怕你把地道从院子里挖到街拐角。”

    张钟灵笑道:“那倒不会,我顶多把邻着廖姐姐的那堵墙砸个洞,然后去她那屋里串门。”

    张宴林无奈地摇摇头。

    大娘子道:“灵儿,你又怎么惹你父亲了?”

    张钟灵走过去抱着大娘子的手臂,将头倚在她肩上,“我也不知道啊,昨日哥送了些新出的果子,我好心拿去给父亲尝,谁知道哪句话又不中他的意了。”

    “果子?”张宴修道:“什么果子?”

    张钟灵道:“天上王母娘娘赏的果子,只有仙女有,旁人都没有。”

    大娘子笑道:“你这丫头,净会胡说。”

    张宴修抿了抿唇,不说话了。

    廖春深昨晚回去就听海棠说,张宴林挑了瑞芳斋的果子送了来。她知道他为了避人耳目,不会只给她一个人送,定是大家都送了,可现在看来,他是遗漏了藜姨娘。

    她略一思忖,对张宴修道:“昨日你哥哥托人送了果子来,我瞧着那果酥做的精致,便厚着脸皮跟他讨了一份,谁知你哥哥不曾忘了我,已着人将果子送进院儿里了,我抄书回去才知道。原来还不知被我要来的这份果子是谁的,现在看来便是藜姨娘的了,这可真是我的罪过。一会儿我让海棠把果子送去,你要是想吃,一会儿跟着去尝尝?”

    张宴修听了,眉目略微舒展了些,道:“我一会儿还去学堂呢,回来再尝罢。”

    张宴林听他俩说话,这才想起昨日让砚童买果子时将藜姨娘给遗漏了。他见廖春深不着痕迹地替他遮掩,微微低头掩住勾起的嘴角,心中无限欢喜。

    张钟灵眼尖,早把他这副低头掩饰的姿态看在眼里,说道:“哥,心里想什么高兴事儿呢,说出来听听?”

    张宴林刚要抬手遮住下半张脸,闻言顿了一下,抬头道:“昨日我听了个笑话,方才又想起来了。”

    张宴修转头道:“什么笑话?”

    张钟灵也不倚着靠着了,走过来立到他对面,“哥,我认识你十几年了,第一次听说你还会听笑话。”

    大娘子笑道:“你这丫头,你哥又不聋,而且你今年几岁呀,动不动就十几年,好大的口气。”

    张钟灵道:“娘,你别看我现在年纪小,人不是有魂灵吗?说不定我的魂灵轮回几次,在世间待的日子比你们都长哩!”她说到这里忽地想到了什么,敛笑凝神道:“既是有轮回,那年纪大的未必大,年纪小的未必小,今生富贵的前世未必富贵,今生贫贱的前世也未必贫贱,既如此,那世间的伦理纲常岂不可笑?”

    “住口!”大娘子道:“这些话你都是从哪里听来的?”她转头对容嫂道:“去她屋里瞧瞧,看有没有哪个混账东西给她捎了禁书看!”

    张钟灵跺脚道:“这些话都是从我心里生出来的,娘你要搜就干脆把我的心挖出来摊开搜吧!”

    大娘子指着她立起身,“还不快住口,让你爹听了,看他不打你的嘴!”

    张宴林立起身将张钟灵护在身后,“娘莫要生气,当心身子。妹妹年纪小,说话没轻重,回头我管教她。”

    大娘子气得手直抖,“都是让你给惯成这样的!”

    张宴林作揖道:“儿子知罪。”

    容嫂跟疏月连忙掺着大娘子坐下,一个捋胸一个梳背。

    廖春深从后头悄悄勾了勾张钟灵的指头。张钟灵看向她,怒气虽未消,但也慢慢走到她身旁坐下了。

    房间内陷入一阵沉默,张宴修立起身说:“母亲,孩儿上学堂去了。”

    大娘子摆摆手,“去吧。”

    张宴修刚走,厨房里人便将早上的饭食送进来了。疏月和几个丫头将饭菜摆下,众人侍候大娘子用餐。

    近日大娘子吃的东西都太过油腻,所以今早上让厨房煮了碗白粥。

    此时粥刚端出来,疏月拿银勺搅了搅,正要递给大娘子时,廖春深抬手道:“慢着,我怎么觉得这粥的颜色不大对?”

    容嫂站在一旁,闻言将碗拿过来仔细看了看,“是不大对,有点发灰。”她说着就用一旁的银簪试了试,没有变黑。

    大娘子见簪子没变黑,便道:“罢了,兴许是落了些锅灰,没事,拿来我吃吧。”

    张宴林站在一旁,将碗拿过来仔细闻了闻,脸色一沉,道:“是洋金花末,用簪子试不出来。”

    大娘子、容嫂等人都甚是吃惊。张钟灵凑过来道:“洋金花末是什么?”

    张宴林道:“就是将曼陀罗花碾成粉末,市井中常常有盗贼用这东西将人迷晕进而进行偷盗,凡是中了此毒的,轻则致幻昏迷,重则致死。”

    张钟灵睁大眼,连忙将碗夺过来扔到地上,上前去扒大娘子的嘴,“娘你刚才没吃吧?你快吐出来,快点吐出来呀!”

    大娘子吃痛,连忙去拽她的手,“你抠死我了!”

    疏月忙道:“大娘子没吃,连这碗沿儿都没碰一下呢!”

    容嫂命丫头将地上的碎瓷片和粥收集起来。

    这边正乱着,张宴林早就走至门口掀起帘子冲外道:“来人,这碗粥是谁做的,有哪些人经过手,都给我提上来!”他又转头冲砚童道:“把吴医师叫来。”又冲樵青说:“让厨房里的人都出去,在廊下等着,封锁厨房,盯仔细了,一个人也不准走脱了!”

    小厮们早就听屋里有动静,听了忙不迭地领命去了。不一会儿,便有数十个家丁将厨房封锁,又将经手这粥的相关人员押到了大娘子院儿里。

    张端正坐在藜姨娘房里用早饭,听见外面闹嚷嚷的,将措大叫进来,问怎么回事。

    措大早已得了消息,垂手道:“回老爷,是有人给大娘子吃的粥里下毒。”

    张端拿着筷子的手一顿,面色骤变。

    藜姨娘吓得脸色蜡黄,看了看张端,连忙问道:“大娘子可有闪失?”

    措大道:“亏得大公子在那里,看出里面下了毒,大娘子没吃,只是受了些惊,现下无事。”

    张端将筷子往桌上一放,立起身,“走,我倒要看看,是谁在我府里干这伤天害理的事!”

    张宴修用了饭刚要出门,就见家里忽地热闹起来,他连忙拽住一个人问道:“这是怎么了?”

    那人道:“有人在大娘子用的粥里动手脚,大公子正抓了人审问呢!”

    张宴修听了蹙起眉,学堂也不去了,撒腿就往回跑。书童在后面追着喊:“公子,咱们都要迟了,你又跑回去干什么!”

    张宴修跑到大娘子院儿里,只见门已被关上了,措大带了人在门口守着,阵仗很是吓人。

    张宴修急道:“措叔,这是怎么了?你让我进去瞧瞧。”

    措大道:“老爷说了,除了吴医师谁也不许进。”

    张宴修不依,就要往里冲,被门口的家丁挡了回去。措大连忙拉住他低声说:“此事应不干姨娘的事,莫要担心,还是快快到学堂去罢,晚了老爷又该罚你了。”

    张宴修道:“措叔,此话当真?”

    措大低声道:“你放心,大公子的为人你还不知道?姨娘要是没做下来,谁也污蔑不了她。”

    张宴修思索半晌,往门口看了看,拳头一握,转身与书童走了。

    此时门内院儿里跪了一溜儿人,宋玉莲低头站在队尾,旁边立着的几个家丁都是心腹,正屋廊下张端和大娘子并排坐着,藜姨娘、张钟灵和其他几个丫头立在一旁,廖春深也站在一旁,目光缓缓扫过跪着的一行人。

    春娥抬起眼,恶狠狠地看着她。

    张宴林正负手立于阶下,听宋玉莲叙说经手这粥的人员,这傅春娥一抬眼,他便察觉到了,立刻冷声道:“傅春娥,谁允你仰视的。”

    春娥转头看向他,“大公子,我们府里平日都好好的,不用说下毒了,就连失窃的事也是少有的,怎么有人一住进来,府上就不安宁了?这事可不一定是府上人干的,你让我们正经府里人都跪在这里,怎么府外人反倒站在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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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宴林听她说的分明是廖春深,眉头一皱,宋玉莲吓得立刻上前连扇了她两个耳光,骂道:“蠢丫头,大公子又没问你话,谁让你胡乱说嘴的!”

    张端听了也面色一沉,但碍于面子,便只是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什么。

    张钟灵立在一旁,心道春娥这丫头实在太蠢,那廖姐姐是父亲亲自让接进来的,她这么说岂不是打父亲的脸?连带着她娘也不好做人,此事她就算安然度过了,恐怕在府上也待不长久。

    春娥性情刚强,原本是给廖春深下的毒,没想到被算计着到了大娘子手上,眼见此事败露,她又当众挨了两个耳光,便冷笑一声,一发不管不顾地说道:“谁胡乱说嘴了?品行不好的高高立在阶上,忠心的倒跪了一地,这算什么道理?我是为大家鸣不平!”

    宋玉莲又打了她一耳光,“没规矩的东西,还不快住嘴!”

    春娥越发叫起来了,“你打我我也说!我们一心为主子着想的怎么就落得这么个下场?我看是苍天无眼,把那么个狐媚......”她话还没说完,张宴林就使了个眼色,陈宝立刻上前猛打她的嘴,打得她呜呜咽咽说不出话来。

    正在此时,院门开了,吴医师和一行人快步走进来。吴医师先是向张端和大娘子行了个礼,又对张宴林行礼,拿着个蒜臼子说道:“老爷,这里面正是洋金花末,在厨房灶台上发现的。”

    张端拿过来看了看。

    跪着的一个叫彩儿的道:“这就是傅春娥用的蒜臼子,这是她自己才能用,别人都不能用的。”

    旁边人道:“我们还在春娥姑娘房里发现了剩下的洋金花。”他说着就揭开手中的布,将里头几朵洋金花依次拿给众人看。

    张端看了春娥一眼,将蒜臼子猛地扔到地上,立起身对大娘子道:“夫人,交给你了。”说罢便沉着脸,甩袖离去。

    这春娥原本是大娘子的人,大娘子为了避嫌,立起身道:“罢了,我也乏了,宴林你自行处置吧。”

    傅春娥蓬头垢面,站起来道:“毒是我下的,我一会儿自己走去官府,用不着你们处置!我傅春娥有罪我敢认,你们有罪你们敢认吗?大家伙都听好了,大公子跟......”她话还没说完,陈宝便从后面踹了她一脚,上来两个小厮抓住她的肩膀,将她以头抢地,磕晕过去。

    张宴林冷声道:“下毒谋害主子性命,人证物证俱在,将人带下去,不许她自尽,写好状子送交官府。”

    他将事情交代好,回头看向廖春深。廖春深脸上没什么表情,转身掀帘进屋了。

    张宴林略一思忖,吩咐砚童今日留在家里看着傅春娥,不许别人接近,说罢便回房换上官服,照旧往衙门里去了。

    沈念珠今日又按时等在了刑部街,谁知等了半日也不见张宴林来,正要派人去大理寺打听时,却见张家马夫赶着车同几个伴当喝道往这边奔来。

    她探出头去,正要伸手打招呼,那马车疾驰而过,掀起一阵沙尘,转眼便消失在街角了。

    沈念珠心中恼怒,猛地一拍轿子,轿夫们连忙将轿子放下。

    沈念珠怒道:“谁叫你们停下的?”

    轿夫道:“不是县主拍轿子叫俺们停下吗?”

    沈念珠道:“抬起来,抬起来!”

    轿夫们又连忙抬起轿子向马车方向追去。

    沈念珠又怒道:“谁叫你们往这边走的!”

    轿夫们道:“不是县主叫俺们跟着马车走吗?”

    沈念珠气得说不出话来,轿旁丫头道:“你们是榆木脑袋吗,都这么远了哪里还能赶上,赶紧调转了回家去罢!”

    轿夫们就又抬起轿子,调转了方向往广陵郡王府里走。

    昨日许及之和贺自横拿了帖子去拜访广陵郡王,原本是为了同沈念珠商量廖家的事,谁知沈念珠同王妃往他家赴宴去了,等至掌灯时分还不回来,他们就只好回去了,等次日再来。

    今日至日上三竿,他们便提着礼品来了,广陵郡王又陪着喝了会儿茶,直喝到茶换了三拨,才有小厮进来道:“大小姐回来了。”

    这广陵郡王与贺自横的父亲宣武伯和许及之的父亲南京的吏部尚书都是熟识,也猜到这两人连来两日不是为了看望他,倒是为了见他的女儿,心中便暗自思忖,这两个后生倒也都长得一表人才,家世也配得上,尤其贺荃是南京守备,掌南京兵权,若是能与他家结亲,于他们也大有助益。

    他这么想着,便对小厮说:“家里来客了,让小姐在屏风后见礼。”

    小厮便出去说了。过了一会儿,沈念珠摇摇摆摆进了明间,转入屏风后,透过拇指大的缝儿那么一看,怪道:“他俩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