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覆巢之下 > 13. 第 13 章
    廖春深快步走出院子,穿过几道月洞门走至花园时才慢下脚步。

    只见四周零星亮着几盏角灯,静悄悄的,风也只是细细的,一丝丝的,寒气中有暗香浮动。

    她拧搅着汗巾,暗自思量。方才张宴林应是看见她藏香的动作了,若是问起来,她便只说一半实话,绝不能多说,汗巾也绝不给他。

    他若真的查到了她的身份也没什么,她自会另寻他路。外头条条大道,只要她还活着就有机会,又有什么可怕的?

    她正边想边慢慢走着,忽地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停住脚步转身一看,张宴林穿着初次见面的那身官服,外头披着那件深青灰鼠皮披风,正快步走来。

    她站在那里没动,也不说话。张宴林走到跟前儿将脚步放慢了,有些不自在,又有些恼怒似的,但一切又都是收着的,视线掠过她的眉眼,道:“以后父亲再让你去书房,你就叫上灵儿,再让陈宝、知白,随便哪个小厮去衙门里找我。”

    廖春深看了他半晌,笑道:“兄长既这么说了,那我便照做。”

    此话一出,张宴林脸上那些复杂的神情便消失了,目光变得柔和,上前低声道:“你还好么?”

    廖春深道:“好,怎么不好?只是写字写久了手腕有些酸。”她说着便有些滞涩地转了转手腕。

    写了一下午又兼担惊受怕,这手腕何止是酸,甚至有些疼。

    张宴林垂眸看着她的手腕,又将视线移开,又忍不住移回来,低声道:“我给你揉揉。”

    廖春深便用汗巾往手腕上缠了两圈,伸过去让他揉。

    张宴林便用左手托住她的手腕,右手几根手指在上面慢慢揉捏。

    揉了几下,廖春深笑道:“你还真会啊?”

    张宴林道:“我也不会,只是经常给母亲按肩捶腿,这些恐怕都是相通的。”

    廖春深笑而不语,慢慢往前走着,张宴林也跟着她走。

    两人刚走到松墙旁,远处忽地传来人语声,张宴林还没听见,廖春深道:“好像有人来了。”

    她说完便要撒手往旁边一躲,张宴林忽地将一只手揽到她身后,往前快走几步,将她逼退至松墙边。

    廖春深有些错愕,但没有出声,只觉得背后垫着一只很温暖的手臂,她整个人都落在了张宴林怀里。

    有两三个人挑灯经过,松树刚好将里面人的身影遮住了。

    那后面的两人几乎交叠在一处,互相都不看对方,从鼻息间呵出的白雾都越发的多了,缠绕着融合在一起。

    张宴林心中甚是古怪,这寒冬腊月的,天气冷成这样,他反倒气血翻涌,浑身的血都是滚烫的。

    他将视线缓缓移回来,见廖春深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手指微微错开朝上,指尖冻得红红的。

    他呼吸一顿,将指尖一把抓住了。

    廖春深只慌乱了一会儿,注意力又放在经过的那几人身上。因为那几人说,后日有几位贵人要来赏梅,他们得把东西提前采买好,又说起有些贵人还带了家眷。

    只可惜他们话说的粗略,而且只是匆匆经过,后面的话都听不真切了,她到了也不知道是哪几位贵人要来。

    见几个妈妈并丫头走远了,廖春深低声问:“后日有人要来府上赏梅吗?”

    张宴林低低应了一声。

    廖春深见他声音不太对,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去,这才发现他抓着自己的手。她连忙将手抽回,转身贴着墙根往前走。

    张宴林不自觉地跟上去,问道:“你上哪儿去?”

    廖春深道:“回去呀。”

    张宴林不说话了。

    廖春深又道:“后日都有谁来赏梅,你知道么?”

    张宴林道:“按往年的话,无非就是吏部、工部、礼部、翰林院那几位,再就是成国公和武定侯。”他抬手挡住松枝,又继续道:“现下内阁首辅位子空缺,父亲极有可能入阁办事,所以我猜测后日来的人不会少了。”

    廖春深在心中将这些人的名字都过了一遍,心想:若是这些人家的女眷不来,这些人倒也不认得她。只是她父亲倒台,张端作为礼部尚书补入内阁再自然不过了,接替她父亲的位置都有可能。此事有二,其一,他既是既得利益者,就极有可能参与了父亲的案子。其二,若他真的当上了首辅,权势滔天,到时她既无法替父翻案,恐怕也难逃他的魔爪。

    她想了想,道:“自前任首辅倒台已有半年了,你觉得皇上为何任由这位子悬空,迟迟不定下来?”

    张宴林道:“皇上不是不定,是不敢定。半年前的那桩案子牵扯太深,到底谁忠谁奸,皇上恐怕至今都看不分明。若贸然立了新首辅,万一又是第二个‘廖阁老’,那朝廷恐怕要翻天。”

    廖春深道:“你也觉得半年前那桩案子分不出谁忠谁奸?”

    张宴林迟疑半晌,道:“这案子我参与了会审,单从案卷上看,这案子尚有疑点,而且我虽与阁老不甚亲近,私底下也见过几回,我觉得阁老不是那种会在祭天祷文里写大不敬言论的人。”

    廖春深暗自咬住舌尖。她十分想追问下去,但是张宴林看向她的目光已经透露出怀疑。她定了定神,故作吃醋道:“不管谁忠谁奸,你父亲若是当上内阁首辅,想要嫁进这府里的高门贵女怕是更多了。”

    张宴林见廖春深对半年前的那桩案子如此好奇,心生疑窦,故意透露部分案情引她说下更多来,谁知她话头一转,转到了他身上。

    他笑道:“那与我何干?”

    廖春深道:“你对我便这么说,待你骑上高头大马去接新娘子,别人让你掀起轿帘将新娘子接出来时,你也这么笑嘻嘻地说,‘与我何干’,那便有好戏看了。”

    张宴林刮了下她的鼻尖,笑道:“那时你要站在哪里?”

    廖春深笑道:“我要坐在屋顶上,一边嗑瓜子一边看你的好戏。”

    张宴林道:“那我也随你坐在屋顶上,一边给你剥瓜子,一边看他们的好戏。”

    廖春深听了便不说话了,只闷头往前走。

    张宴林又摊手伸到她面前道:“我的信呢?”

    廖春深怔了一下,“什么信?”

    张宴林道:“你欠我的信啊。”

    廖春深笑道:“我几时欠你信了?”

    张宴林伸出一只手,“八百字,少一字都不行。”

    廖春深笑道:“你讲不讲理?”

    张宴林又换了个手势,“一千字,不算落款。”

    廖春深笑而不语。

    张宴林又道:“一千五百字。”

    廖春深道:“你也只写了六百字。”

    张宴林又道:“两千......”那个“字”还没说出口,廖春深抓住他的手,道:“八百字就八百字,明日一早给你。”

    张宴林笑道:“你房里燃的是什么灯?”

    廖春深道:“你问这个做什么?就是普通的蜡烛,罩的琉璃灯罩。”

    张宴林道:“我做什么不告诉你,快进屋里去吧,外面冷。”

    廖春深倚着院门,心念一转,道:“你卖的好关子,今夜若是你案前的灯花爆了,那便是我骂你呢。”

    张宴林笑道:“那我可回去仔细数着,待我攒一晚上,后面再慢慢跟你算账。”

    廖春深进了院子,边关门边道:“你就是攒上万世千年,那也不关我的事。”

    张宴林笑道:“你等着瞧。”

    待门关上后,他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听见廖春深跟丫头们说话,而后进了屋子关上了门,他这才转身往回走。

    走回自己院儿里,砚童和知白迎上来为他脱衣递茶,待几人吃完饭后,张宴林便让两个小厮帮他一起抄女诫。

    两个小厮都是知书识字的,又经常陪着张宴林帮张钟灵抄书,字已是模仿惯了的,此时三人占了两张桌子,将银灯往案几上一放,闷头就抄了起来。

    只是今日大公子不知是怎么回事,那案几上的灯花一爆,他就笑上一会儿,有时候不爆也笑,看上去怪瘆人的。

    知白拐了拐砚童,低声道:“大公子怎么了,抄个女诫怎么还高兴起来了?”

    砚童也有些丈二摸不着头脑,他以为张宴林会生气,没想到他反而兴冲冲地回来了,想来想去,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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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声道:“灯花爆,喜事到,你这都不懂。”

    知白疑惑地抬了抬灯罩,“是吗?我这灯怎么不爆?”

    砚童道:“你想要喜事,直接问公子要就是了,干等这灯花做什么?”

    知白道:“其实我想养只猫。”

    砚童抬头冲张宴林道:“公子,知白说他想在院儿里养只猫!”

    知白连忙去捂他的嘴,“你失心疯了,谁说要养猫来?”

    砚童笑道:“他说不拘灰的白的黑的花的长毛的还是短毛的,谁给他养只猫他就嫁给谁!”

    知白道:“你这烂了舌头的,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张宴林道:“不要你,但猫可以。”

    知白顿了一下,喜道:“真的?不管黑的白的长毛的短毛的都可以?”

    张宴林顿了一下,道:“要模样可爱的,不要爱挠人的。”

    知白当下立起身道:“没问题,刘掌柜家里新近生了一窝小猫,明日我便挑只抱回来!”

    张宴林道:“好。”

    第二日一早,廖春深起床穿衣梳洗,趁两个丫头不注意,将写好的信塞于袖中,又重新坐于镜前梳妆。

    刚拿起胭脂盒儿来,只见春娥拎着个食盒,蓦地走了进来,将食盒往桌上重重一放,砸出好大的动静。

    海棠正要将水盆端出去,见了骂道:“贱蹄子,大清早的你又来作什么妖!”

    春娥骂道:“浪蹄子,我好心来给未来的姨娘送吃食,你怎么反倒说我作妖?”

    海棠道:“这里没有你未来的姨娘,想拜姨娘出门右转去藜姨娘屋里头拜去!”

    春娥道:“你眼睛是瞎的,莫非耳朵也是聋的?还是说事情已经做下了,这屋里头坐着的竟不是未来的姨娘,而是新鲜出炉的姨娘了?”

    玉烛道:“你疯了,说的这是什么话!”

    春娥昨夜见张宴林与廖春深私会,一夜没睡,此时红胀着一双眼,叉腰道:“怎么啦,只许你们做不许别人说吗?”她指着廖春深,“昨夜你干了什么,你敢说出来吗?什么大家闺秀,我呸!为了往上爬还不是一样的下贱!说我不够格,你有什么脸说我不够格!”

    玉烛往外推她,“你给我出去,滚出去!”

    春娥反手就给她一耳光,骂道:“贱淫|妇,老爷不在这儿呢,外头那些势力的婆子兴你,我可不兴你!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不说老爷不在这儿,就是老爷在这儿,他也只是当热闹看罢了,未必肯替你撑腰!趁早给我滚一边儿去!”

    她说完又指向廖春深,“你昨晚跟大公子......”她话还没说完,被兜头一个耳光打得脸偏向一旁。

    她被打懵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怒火攻心,颤着声对面前人道:“你竟敢打我!大公子都没打过我!”

    廖春深又一个耳光打过去,直打得她摔倒在地上,她又是震惊又是恼羞地抬起头。

    站着那人冷声道:“放肆,大公子的清誉岂能容你玷污。”她转头道:“海棠,把这丫头的疯话告诉大公子,让他来处理此事。”

    海棠正气得要死,闻言转身就往门外走。

    春娥怕了,连忙爬起来扯住她的衣摆,对廖春深道:“我错了,我错了,不要告诉大公子,我没看见,我昨晚什么也没看见!”

    廖春深沉声道:“海棠!”

    海棠扯开春娥的手大步往前走。

    春娥吓得面皮惨白,连忙磕头道:“姑娘我错了,你饶了我吧!是我失心疯了,我向姑娘赔罪!”

    廖春深看也不看她。

    她又朝向玉烛,“我向玉烛姑娘赔罪,我错了!我错了!姑娘你就饶了我吧!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廖春深这才缓缓坐到桌前,单手将食盒一掀,里头立刻传来一股恶臭。她将食盒掀下桌,臭菜烂食都砸在了春娥身上,她垂眸看着她,冷声道:“重新做一桌拿上来,外加给我煮一碗浓浓的白粥。”

    春娥银牙都要咬碎了,忍气吞声道:“是。”她说完就收拾好食盒,爬起来走了。

    廖春深冲玉烛使了个眼色,玉烛点了点头,转身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