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山间雾气漫上来,薄薄一层冷白水汽裹住寒云殿飞檐,殿内烛火燃得温软,将两道相依的影子拓在素白地砖上。白日论道大殿那场盛大告白带来的躁动还未完全平息,各峰弟子回居所后依旧三三聚在一处闲谈,各类臆想不断翻新,一缕缕众生执念顺着山风飘往后山祭坛,尽数被缠情吸纳。祝星遥伏案摊开从藏书阁借来的上古帛卷,指尖反复摩挲记载祭坛与古鉴的残破字句,腕间紫黑雷痕时不时泛起灼烫,识海之中系统光幕忽明忽暗,不断弹出杂乱警示。
【系统乱码涌动:全域执念储备持续上涨,主线红线根基加固,雷罚叠加系数提升。】
【提示:宿主持续未彻底切断执念供给,下次拆线双倍反噬机制永久激活。】
一行行扭曲字符夹杂灰雾虚影在视野里晃荡,祝星遥轻轻吐了口浊气,指尖揉开发胀的太阳穴。连日拆线辟谣耗去大半灵力,神魂里那种绵密的刺痛从未歇过,偏偏这套千疮百孔的姻缘框架系统故障古怪,专把所有无中生有的情意丝线捆在云疏寒一人身上,旁人一场场自作多情,最后所有反噬与责罚都要落在她身上。
身侧云疏安静立在案旁,手里握着一小罐凝好的安神膏,见她眉心又蹙起,便默不作声倾身靠近,取一点微凉膏脂,指尖轻缓覆上她腕间烙印。殿内只有烛火轻响,她动作放得极轻,生怕力道过重加重灼痛,清冷眉目垂着,所有温柔尽数敛在眼底,半点不对外显露。
“不必硬撑着梳理古籍。”她声压压得极低,只两人能听清,“帛书线索我同你一道整理,你先静坐半刻平复神识。”
祝星遥侧头望她,眼底漾开一点哭笑不得的软意:“现在歇不得,白日白祈夜被红线操控当众告白,全宗人心底那层念想根本没压下去,若是摸不透缠情鉴依附框架的根源,今夜潜入祭坛也只是徒劳,反倒会让邪祟提前警觉,催生更厚重的幻境。”
云疏寒指尖顿了顿,膏脂均匀抹开后,顺势抬手裹住她整条手腕,温润灵力源源不断渡过去,一点点冲散经脉里盘踞的阴冷浊气。外人面前她永远恪守上清道君的疏离威仪,三尺之内生人难近,唯独对着祝星遥,半点距离都不愿维持,下意识往她身侧贴近半寸,衣料相互轻蹭,细碎触感清晰可感。
“旁人的臆想于我无关紧要。”云疏寒垂眸,视线牢牢锁在祝星遥略显苍白的侧脸,心底酸涩的醋意与心疼交缠在一处,白日大殿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人人盼她回应妖族客卿的情意,碍于众多弟子在场,只能硬生生全数压下,此刻独处才敢泄出半分。
祝星遥反手与她十指相扣,指尖轻轻蹭过她微凉指节:“我都清楚,可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缠情鉴靠着满山八卦壮大,等它彻底掌控姻缘框架,整座玄清宗都会永久困在情爱幻梦里,到时候所有人不分昼夜滋生执念,雷罚叠加之下我根本撑不住,咱们连寻古鉴封印的机会都没有。”
二人低声交谈间,殿外石阶传来细碎脚步声,苏灵柚抱着厚厚一沓手绘稿,身后跟着两名年少师妹,迟疑许久才抬手轻叩殿门。少女眼底还揣着白日那场告白带来的亢奋,即便方才在廊下听祝星遥一番拆解,心底根深蒂固的“天命红线”念头依旧没能彻底消解,连夜添画了好几页二人独处的桥段,特意赶来求证自己心中猜想。
“星遥师姐,道君。”苏灵柚推门而入,将画纸平铺在石案上,指尖点着纸上白祈夜单膝告白的画面,语气执拗,“我反复回想白日情景,白客卿那般恳切,绝非幻境能够伪装。纵使一时被邪气扰了心神,心底情意定然是真,不然姻缘框架怎会生出那般粗壮的主线红线?”
两名小师妹跟在一旁连连附和,你一言我复述白日所见细节,各类凭空臆想层层叠加,细碎执念随话音散入半空,悄然供给后山祭坛。
祝星遥松开云疏寒的手,起身走到案前,指尖点过画纸上缠绕的灰红光丝,条理清晰慢慢拆解其中关窍:“寻常天道生出的姻缘脉络色泽通透温润,不带半分浊气,可这些丝线通体裹着灰雾,全是缠情鉴借框架漏洞捏造的假象。古籍写得明白,古鉴以众生情爱执念为养料,执念越盛,假红线便越厚重,白祈夜的倾慕从头到尾都是外力强加,等丝线散去,他心中不会留存半分心动。”
苏灵柚抿紧唇,依旧不肯全然信服:“可为何所有红线独独缠在道君身上?若全然是假,天地何必造出这般异象?”
云疏寒安静立在祝星遥身后,周身清寒气息微微漫开几分,淡淡的冷意笼罩过来,几名小师妹下意识收住话音,不敢再肆意争辩。她不曾开口打断祝星遥的说辞,只静静守在人身后,无声替她撑住场面,眼底所有冷意也只针对漫天虚假情丝,落在祝星遥身上时,又尽数化作柔软。
祝星遥耐着性子继续同少女解释,还提起入夜后二人打算前往后山祭坛探查的计划,许诺若是苏灵柚愿意放下脑补,来日可同去藏书禁地翻阅上古帛书,亲眼看看记载缠情鉴作乱的原文。苏灵柚迟疑半晌,终究抱着画稿微微颔首,带着师妹躬身告辞。
几人踏出殿门,廊下两名巡夜弟子远远听见只言片语,又瞥见案上摊开的告白画稿,回去路上已经悄悄把版本再度加工——道君为护妖族客卿,不惜与祝星遥产生隔阂,新的小道流言又悄无声息在夜色里流转。
一行人走远,殿门重新合上,喧嚣尽数隔绝在外。祝星遥长长舒了口气,肩头积攒的疲惫一下子涌上来,顺势靠在云疏寒肩头,安下心来短暂松懈片刻。
“天天应付这般追问,属实耗神。”祝星遥轻声吐槽,语气里裹着几分无奈,“苏灵柚年纪小,满脑子都是话本里的风月桥段,可陆清禾那般沉稳之人,如今也陷在红线天命的固有认知里,光是劝服一人就要费许多口舌,全宗数千弟子,我纵有再多灵力也撑不住日日辟谣。”
云疏寒抬手,手掌轻轻覆在她发顶,指尖缓缓梳理散乱发丝,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往后再有弟子上门纠缠,交由我来应对,你只管安心梳理古籍、调养神识。那些无端揣测,我不必顾及情面,自会拦在你身前。”
祝星遥抬眼望她,心头暖意翻涌,刚想开口回话,殿外又传来平缓脚步声,陆清禾独自捧着一卷厚重姻缘玉简缓步走来,眉眼间缠绕着化不开的纠结。白日听完祝星遥一番剖析后,她回到藏书阁翻看大半日卷宗,一边是代代相传的姻缘记载,白纸黑字认定红线为天命;一边是亲眼所见邪气灰雾、白祈夜身不由己的痛苦模样,两种认知在心底反复拉扯,始终寻不到平衡的法子,只好深夜前来寻二人商议。
“道君,祝师妹。”陆清禾将玉简轻放在案头,指尖摩挲玉面刻印的纹路,语气满是愧疚,“往日我一味笃信姻缘框架代表天道,但凡红线相缠之人,我皆一一录入卷宗存档,如今才知晓那些记录全是邪祟催生的虚妄情缘,可宗门文书有定规,在册卷宗不可随意销毁,若是保留,又会持续引导后人盲从,源源不断滋生执念,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置。”
祝星遥略一思索,给出折中法子:“无需销毁卷宗,你可在每一段相关记载旁批注详尽,写明此段情缘皆是缠情鉴借框架漏洞制造的幻境,待我们今夜潜入祭坛封印古鉴、根除祸根之后,再统一修订所有文书,两边规矩与实情都能兼顾。”
陆清禾闻言心头大石落地,连连道谢,又主动提出今夜留守藏书阁,翻阅更多上古残篇,搜寻封印缠情鉴的辅助法门,为二人后山之行多添几分依仗,寒暄几句后便拱手离去,殿内再度恢复安静。
没等二人重新坐回案前整理帛卷,远处长廊传来折扇轻敲掌心的清脆声响,江听澜慢悠悠踱步而来,往日嬉闹笑意淡去不少,手中捧着一卷记录全山灵气异动的薄帛,神色添了几分郑重。
“方才各峰值守弟子上报,入夜后山灰雾浓度暴涨,祭坛方向源源不断散出阴邪气,不少低阶弟子入睡后都做起情爱相关幻梦。”江听澜将帛书平铺案上,指尖点出几处黑气最重的点位,“我在此卷内封了三枚传讯玉符,若是你们在后山遭遇大规模幻境反扑,捏碎玉符我便即刻带长老与值守弟子赶赴支援。先前我总爱随口打趣,无意间助长不少流言,往后我会约束自身言辞,多帮二位规劝门下弟子,减少执念滋生。”
云疏寒微微颔首道谢,收下帛书妥善收好。江听澜目光掠过二人相贴的衣袖,眼底看破一切的清明藏在温和笑意里,却不再像往日那般肆意调侃,只叮嘱几句后山凶险便转身离开,不去打扰二人独处的静谧时光。
四下彻底安静,烛火轻轻晃动,二人并肩靠在案边,一同低头翻看帛卷上祭坛地形图。祝星遥指尖落在地底青铜古鉴的描摹图样上,神色渐渐凝重:“帛书记载缠情鉴扎根祭坛核心地底,一旦察觉外人意图封印,便会调动积攒的所有执念,释放覆盖整片玄清宗的全域幻境,到时候全山门弟子都会陷入情爱幻梦,执念疯狂涌入古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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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雷罚叠加层数会直接翻倍,稍有不慎便会损伤本源神识。”
云疏寒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牢牢扣住,清润灵力源源不断渡来,冲淡她心底生出的紧绷感:“祭坛之内所有浊气与幻境冲击,我以自身百年清寒道力构筑双层隔绝屏障尽数拦下,雷罚落下之时,我分走大半反噬,绝不会让你独自承受神魂撕裂般的痛楚。”
她语调平稳,语气里的笃定藏不住内里柔软,百年清冷修行,从未对任何人许下这般相护的承诺,唯独对着祝星遥,愿意赌上自身道行,替她扛下所有责罚。
祝星遥抬眸撞进她清澈眼眸,烛光落在云疏寒纤长睫毛上,投下细碎浅影,满眼温柔只独属于自己。连日满山乌龙闹剧、漫天虚假桃花、反复雷罚折磨带来的酸涩尽数化开,心底只剩绵长暖意。二人之间的心意早已彼此通透,只是碍于缠情鉴未除、宗门众人满脑子虚妄臆想,不敢直白吐露,只能借着独处片刻,以无声相伴、细微触碰诉说心底情意。
“等今夜顺利封印缠情鉴,姻缘框架恢复原本规整情缘的功用,再也不会生出漫天假红线,到时候全宗不必日日沉溺八卦,我们也能安安稳稳守在寒云殿,不必日日应付各式乌龙修罗场。”祝星遥轻声期许,眼底漾开浅浅笑意。
她心里清楚,这份心动,并非系统红线捏造的虚妄,是独属于她们二人,不受框架、邪祟操控的真心。
云疏寒微微垂首,额间轻轻挨过她的发顶,动作轻柔克制,藏着不敢过分外露的缱绻:“我只盼此后世间风月与旁人无关,朝夕相伴的时光,不必再被各类虚妄情缘打扰。”
简短一句心事,落在安静殿中,伴着烛火轻轻晃荡。断续乱码不停闪烁,与缠情鉴散出的阴冷警示交错浮现,后山翻涌的灰雾透过窗缝漫入一丝,淡淡的阴寒气息萦绕殿角,预示着祭坛之内的邪祟已然感知二人计划,暗中积蓄力量,等候闯入者上门。
祝星遥将帛卷仔细折好收进储物袖袋,抬手将温知夏前日赠予的安神绢帕揣好,又检查一遍指尖蓄力时的拆线金芒,确认灵力运转顺畅无滞涩。云疏寒取来两枚护身灵玉,一枚轻轻系在祝星遥腕间,玉身萦绕淡白色屏障灵光,能小幅削弱雷罚带来的神魂损伤,另一枚自留备用,收拾妥当后便打算动身前往后山禁地。
二人推开殿门,山间夜色浓如墨,各峰居所还隐约飘来弟子闲谈的细碎声响,一句句皆是白日告白衍生的全新脑补,源源不断化作执念飘向祭坛。沿路偶尔撞见几名夜游内门弟子,远远望见二人同行,下意识停下脚步低声私语,各类新的猜测又悄然滋生,无形间持续滋养地底缠情鉴。
云疏寒下意识往祝星遥身侧靠拢,手臂微抬,将人半护在自己身侧,周身淡淡寒气散开,远处弟子见状连忙收住话音匆匆避让,省去不少无谓拉扯。
一路顺着蜿蜒山道往后山走去,越靠近禁地,空气里厚重浊气扑面而来,丝丝缕缕灰红情丝悬在林间枝桠,随风轻轻颤动,皆是缠情鉴借助框架漏洞提前放出的前置幻境丝线,但凡触碰,便会催生短暂虚假心动,增添执念供给。祝星遥指尖凝起细碎金芒,沿途顺手斩断沿路零散短线,每斩断一缕,识海积分便小幅上涨一点,可远处祭坛方向涌来的情丝只多不少,源源不断。
行至祭坛外围青石拱门,厚重黑雾几乎将整片地底空间彻底封死,拱门之上缠绕密密麻麻灰红长线,浓郁阴邪气息扑面而来。祝星遥识海之中系统高危警示骤然疯狂刷屏,猩红文字铺满整片光幕,腕间雷痕骤然滚烫刺骨。
【高危预警:缠情鉴执念储备达峰值,全域幻境启动倒计时开启,封印行动将触发最高等级双重雷罚。】
祝星遥脚步微微一顿,周身骤然泛起一阵眩晕,云疏寒立刻停步,牢牢揽住她的腰,浑厚清寒灵力瞬间包裹她全身,将扑面而来的浊气尽数隔绝在外,低声宽慰:“有我在,不必惧反噬,只管随我入内寻古鉴本体。”
祝星遥稳住心神,抬眼望向黑雾深处,心底清楚今夜这场封印之战,便是整场宗门乌龙闹剧的核心转折点。缠情鉴扎根地底多年,靠着全宗一整季的八卦执念壮大,一旦开战,必然会释放规模远胜今日的全员误会风波。二人并肩踏入黑雾笼罩的拱门,层层灰雾将身后整座玄清宗隔在远处。被缠情鉴深度侵蚀的姻缘框架系统正在祭坛深处疯狂轰鸣,前路暗处,一场区分虚妄红线与本心情意的终极对峙,已然静候二人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