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镜中偏移
灯焰幽绿,静默燃烧。
那绿色并不鲜艳,更像深潭底沉积了千百年的苔藓,在青铜灯盏中幽幽晃动,将聂子服的脸映得一片惨青。光晕也收缩了,从三步退缩到勉强笼罩他周身,边缘与黑暗的交界处模糊抖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蚕食光亮。
回去的路。
灯焰笔直指向来路,那狭窄、湿滑、危机四伏的向上石缝。仪式似乎结束了,但那吞噬一切的寂静,比喧嚣更令人窒息。下方深处再无声息,没有乐声,没有吟唱,没有棺椁移动的摩擦,连永恒的水滴声都似乎被某种力量扼住了喉咙。只有他自己压抑的呼吸,和血液冲撞太阳穴的咚咚声,在死寂中无限放大。
走,必须马上走。
邱莹莹说过,灯油只能燃两个时辰。他不知道进来多久了,但绝不能再耽搁。这幽绿的灯焰本身就是警告——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或者苏醒了,就在这洞穴的某处,甚至可能……就在他回去的路上。
他小心翼翼地将手拢在灯焰旁,感受着那比之前微弱许多的热度。淡金色的核心还在,但绿意如附骨之疽,顽固地盘绕在外围。他深吸一口阴冷潮湿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将引魂灯护在身前,侧身挪出石龛。
踏出“暂安处”的第一步,脚下传来碎石滚动的轻微声响,在这死寂中不啻惊雷。他全身一僵,屏息凝神,倾听黑暗中的反应。没有异动。只有手中灯焰,似乎又绿了一丝。
他不再犹豫,沿着来路,向分岔口退去。下坡的路比上坡更难走,尤其在这微弱、不祥的绿光下,每一步都得试探虚实。他尽量不发出声音,但碎石、苔藓、湿滑的岩脊,无一不在阻碍。汗水混合着岩壁渗出的冰水,浸透内衫,贴在背上,寒意刺骨。
终于回到那条渗水的斜坡下。向上望去,斜坡在绿光映照下,泛着滑腻腻的、不真实的光泽,像某种巨大生物的食管。他将灯放在上方凸岩,再次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绿光照亮他攀爬的身影,在湿漉漉的岩壁上投出扭曲变形的巨大黑影,那影子随着他的动作晃动,仿佛有另一个“东西”贴在他背后,同步移动。
爬过斜坡,经过深坑边缘的狭窄岩脊时,他格外小心。绿光下的水坑黑得如同墨汁,深不见底。就在他全神贯注、横移到一半时——
“咕噜……”
一声极其轻微的水泡破裂声,从下方那墨黑的坑水中传来。
聂子服心脏骤停,动作僵住。他不敢低头,眼角的余光死死盯着那幽绿的灯焰。
灯焰,猛地向下一沉,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拉扯,颜色骤然转深,绿得发黑,几乎要脱离灯芯,坠入下方的黑暗!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腐恶臭,混合着水底的淤泥和陈年尸骸般的气息,从坑中翻涌上来。
他死死咬住牙关,背脊紧贴冰冷湿滑的石壁,指尖几乎要抠进岩缝里。不能动,不能看,不能有任何“回应”!邱莹莹的警告在脑海中轰鸣。
几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那拉扯灯焰的力量,和翻涌的恶臭,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灯焰挣扎着恢复了些许高度,颜色也褪回幽绿,但边缘仍在不安地抖动。
聂子服不敢再有丝毫停留,以近乎痉挛的速度,挪过了最后半米岩脊,踏上了相对“安全”的碎石地。他甚至不敢回头看那水坑一眼,抓起引魂灯,几乎是踉跄着,冲进了来时的狭窄石缝。
向上的路似乎比来时漫长百倍。绿光摇曳,将他和他变幻扭曲的影子囚禁在方寸之间。两侧的石壁在绿光下呈现出诡异的质感,仿佛不是石头,而是凝固的、蠕动着的阴影。风声消失了,水滴声消失了,只有他自己粗重压抑的喘息,和碎石在脚下滚动的单调声响。绝对的寂静压迫着耳膜,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沙沙声。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在移动。这无尽的、一模一样的狭窄石缝,这永恒不变的幽绿光晕,这令人发疯的死寂……是不是一个循环的噩梦?
就在这令人几欲崩溃的寂静中,一点极其微弱、极其不协调的声音,极其突兀地,钻进了他的耳朵。
是摩擦声。
很轻,很快,像是……布料拖过粗糙岩石的声音。
就在他身后不远。
不,也许就在他身边,紧贴着他看不见的石壁另一侧。
甚至……就在他此刻投在石壁上、那个随着灯光摇曳而扭曲晃动的、巨大的黑影里?
聂子服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不敢回头,甚至不敢转动眼珠。他强迫自己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引魂灯上,集中在眼前被绿光勉强照亮的一小段湿滑向上的路径。
但眼角的余光,却无法控制地,瞥向石壁上自己那个被拉长、变形、随着他踉跄步伐而晃动的黑影。
黑影的轮廓,似乎……比他自己身体的轮廓,臃肿了那么一丝。
就在肩颈的位置,似乎多出了一团模糊的、不该存在的阴影,像是一颗低垂的头颅,又像是一件披散开来的、宽大的衣袍。
是光线扭曲?是心理作用?还是……
他猛地停住脚步。
几乎同时,那摩擦声也消失了。
死寂重新降临,比之前更加沉重。只有绿焰在灯盏中无声摇曳,将他的影子钉在石壁上,那团肩颈处的模糊阴影,似乎也凝固了,一动不动。
冷汗,沿着脊椎沟壑,冰冷地滑下。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重新迈开脚步。
“沙……”
摩擦声再次响起,就在他身后一步之遥,如影随形。
这一次,他听得更真切了。那不仅仅是布料摩擦岩石,似乎还夹杂着极其细微的、类似骨骼关节错位的“咔哒”声,和一种湿漉漉的、仿佛什么东西在渗水的、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有什么东西,跟在他后面。或者说,一直就“贴”在他后面,只是他现在才“听”到。
邱莹莹的警告再次响起:不要理会,不要回头,灯未灭,向前走。
他咬紧牙关,舌尖甚至尝到了一丝铁锈味。脚下的步子加快,近乎小跑,也顾不得湿滑和声响。幽绿的灯光在他手中疯狂跳跃,将他和身后那无形的“跟随者”的影子,在狭窄的石壁上拉扯、交叠、扭曲成一片光怪陆离、不可名状的恐怖图景。
“沙沙……咔哒……滋滋……”
声音更近了,几乎就贴在他后颈。他甚至能感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的气流,拂过他汗湿的皮肤。那不是洞穴的阴风,那气息更沉,更滞,带着浓烈的、与坑水中翻涌出的如出一辙的腐臭。
不能回头!不能停!
他几乎是在攀爬,手脚并用,引魂灯磕碰在石壁上,发出“铛”的轻响,灯焰剧烈摇晃,绿光忽明忽暗。前方的黑暗似乎永无尽头。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无声的追逐逼疯时,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线不同的、极其微弱的光。
不是引魂灯的绿光,也不是磷光,而是……月光?天光?
是出口!那个被藤蔓和石块半掩的缝隙!
希望如同强心剂注入身体。他爆发出最后的力气,向着那线微光冲去。身后的摩擦声和异响似乎也急促起来,紧紧相随。
他冲到缝隙前,不顾一切地侧身挤了进去。粗糙的石壁刮擦着肩膀和后背,生疼,但他毫不在意。缝隙狭窄,他几乎是将自己“塞”了出去。
就在他上半身刚刚挤出缝隙,接触到外面冰凉夜风的刹那——
“嘶啦!”
一声清晰无比的、布帛撕裂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
不是他的衣服。那触感……更像是某种包裹着朽烂之物的、脆弱而陈旧布料,在通过狭窄缝隙时,被尖锐的石头划破了。
同时,一股冰冷刺骨的触感,极其短暂地,擦过了他的后腰。
聂子服头皮炸裂,肾上腺素飙升,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挣,整个人终于从缝隙中滚了出来,重重摔在洞口外潮湿的泥地上。
他顾不上疼痛,立刻翻身,背靠山壁,举起引魂灯,对准那黑黢黢的缝隙入口。
幽绿的灯光照亮了缝隙口,照亮了那些垂挂的、颜色发黑的藤蔓,照亮了半掩的石块。
缝隙里,空无一物。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和那永恒般的、令人心悸的寂静。
没有东西跟出来。
刚才那布帛撕裂声,那冰冷的触感,那紧随其后的摩擦声……都消失了。仿佛只是他过度紧张下的幻觉。
但他后背被刮破的衣服下,传来火辣辣的疼痛,而腰后侧,刚才被冰冷触感擦过的地方,衣物完好,皮肤却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残留着一种诡异的阴寒。
他喘息着,心脏狂跳得几乎要蹦出胸腔。夜风凛冽,吹在他汗湿的身上,激起一阵战栗。他抬头看天,残月如钩,被稀薄的流云半掩,洒下惨淡的微光。镇子沉睡在下方,一片死寂,连灯火都没有几点。远处,陈氏宗祠的方向,一片漆黑,仿佛刚才那场喧嚣诡异的仪式从未发生。
他出来了。从那个鬼地方,活着出来了。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引魂灯。灯焰,不知何时,已经恢复了淡金色,虽然依旧微弱,但稳定地燃烧着,那层幽绿已消失无踪。只是灯盏中的油,已消耗大半,只剩下浅浅一层。
他不敢在此地久留。那个缝隙,那片藤蔓,此刻在他眼中,如同恶魔张开的巨口。他挣扎着站起,将引魂灯用布重新包好,背在身后,辨明方向,踉跄着向镇西邱莹莹的小院走去。
一路无话。镇子如同鬼域,家家门户紧闭,连狗都噤了声。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孤独地回响。空气中那股浓郁的线香草药味淡去了不少,但仍固执地萦绕着,混合着夜露的湿气。
来到邱莹莹的小院外,院门依旧虚掩。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先侧耳倾听。院子里一片寂静,没有光亮透出。他轻轻推开院门。
院子里空无一人。长木案已经收拾干净,那些炼制灯油的器皿、草药残渣都已不见。炭炉已冷。只有那盏普通的油灯,还在屋檐下散发着昏黄的光,灯油也快尽了,灯焰跳动,将院中那棵枯树的影子拉得老长,鬼影幢幢。
“邱姑娘?”聂子服压低声音唤道。
没有回应。
他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快步走到邱莹莹居住的屋前,门虚掩着。他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
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柜一妆台,干净得近乎简陋。桌上放着一盏未点燃的油灯,和那本泛黄的妆娘手札。床上被褥整齐,空无一人。
聂子服的目光,落在靠墙的妆台上。
那是一面老式的铜镜,边缘雕刻着模糊的花纹,镜面昏黄,映照出屋内昏暗的景象。妆台上,散落着几样简单的胭脂水粉,一个梳子,还有……几缕乌黑的长发。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发丝,和他炼制引魂灯时,邱莹莹使用的、属于三十年前那位暴毙富家小姐的陪葬发丝,颜色质感,几乎一模一样。
但这不是最让他脊背发凉的。
最让他感到诡异的是,那面铜镜前,摆放胭脂水粉的位置,和他刚刚推门进来时,眼睛余光瞥见的、镜子中映照出的妆台景象,似乎……有细微的偏差。
镜中,那盒胭脂,似乎比实际摆放的位置,更靠近镜子边缘一寸。
那柄梳子,在镜中的角度,似乎也微微偏转了一个很小的角度。
就像……在他推门进来前的刹那,镜中映出的“景象”,或者说,镜中那个“世界”里,有人刚刚使用过它们,然后匆忙离开,未能将物品还原到与现实完全一致的位置。
聂子服猛地回头,看向身后空无一人的房间。
死寂。
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擂鼓般敲击着耳膜。
他想起了客栈初见时,邱莹莹对镜梳妆,镜中倒影与真人动作那极其微小、近乎错觉的延迟。
想起了镇民对妆娘的恐惧,“活人见她,须避三尺”。
想起了手札中语焉不详的记载,和她提及“妹妹”时眼底深处那无法化开的哀恸与……一丝诡异的平静。
“你确定,站在你面前的‘我’,真的是活人吗?”
那句话,如同冰锥,刺入他的脑海。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再去看那面诡异的铜镜。当务之急,是找到邱莹莹,问清楚洞中仪式的详情,以及……他背后那可能存在的“东西”。
他退出了屋子,站在院子里,茫然四顾。她会去哪里?仪式结束了,作为妆娘,她是否还有后续的事情要处理?还是说……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镇北,那一片被夜色和山影吞没的、隐藏着“归宿洞”的所在。难道她还在那里?在仪式现场?和那些族老、陈阿公在一起?
不,不对。如果她在那里,此刻应该和那些人一起离开才对。而且,以她的谨慎,和他约定在此碰面,不会无故离开。
除非……出了什么意外。
或者,她根本就不是“离开”,而是以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消失”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底发寒。他低头看向手中紧握的引魂灯,灯焰稳定,淡金色。这盏由她亲手炼制、蕴含着她母亲遗泽和诸多诡异材料的灯,是他此刻与那个神秘女子之间,唯一的、脆弱的联系。
也许……灯能给他一些指引?既然它能照阴阳路,是否也能感应到炼制者的气息?
这个想法有些冒险,但他别无他法。他小心地将灯举到身前,屏息凝神,试图感受灯焰是否有任何细微的偏斜或变化。
起初,灯焰只是笔直向上燃烧。但当他静下心来,排除杂念,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灯上时,那淡金色的火苗尖端,似乎……极其轻微地,向着某个方向,颤动了一下。
是错觉吗?
他凝神再看。灯焰又恢复了笔直。
他耐着性子,等了几息。果然,那火苗又极轻微地偏斜了一下,方向是……镇子的东南方,不是镇北,也不是客栈方向。
东南方?那边似乎是镇子的边缘,靠近那条浑浊的小河下游,更偏僻,只有零星几户人家和一些荒废的菜地、柴房。
聂子服不再犹豫。他吹熄了屋檐下那盏即将油尽的普通油灯,只靠着手中引魂灯的微光,悄无声息地出了院子,向着东南方向摸去。
越往东南,房屋越稀疏,道路也越崎岖荒凉。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特有的腥气和植物腐烂的味道。引魂灯的灯光,在这空旷的野外,显得更加微弱,只能照亮脚下丈许之地。四周是无边的黑暗,夜风吹过枯草丛,发出呜呜的怪响。
灯焰的偏斜越来越明显,虽然角度依然很小,但方向稳定地指向河下游某个位置。
终于,在穿过一片半人高的荒草坡后,前方出现了一个孤零零的、低矮破旧的建筑轮廓。看起来像是个废弃的河神庙,或者看瓜人留下的窝棚,歪斜在河边,一半的基座都浸在浑浊的河水里。
引魂灯的灯焰,此刻正直直地指向那个破棚子。
聂子服的心提了起来。他放轻脚步,借着荒草的掩护,慢慢靠近。离得近了,能看清那确实是个废弃的河神庙,很小,门板早已不见,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门口,像一张残缺的嘴。里面没有光亮,也没有任何声息。
他停在十几步外,伏低身体,仔细倾听观察。
夜风吹过破庙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河水流淌,哗哗不绝。除此之外,一片死寂。
但引魂灯的灯焰,却开始不安地跳动起来,颜色虽然还是淡金色,但光芒却明灭不定,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干扰。
这里面,有东西。
聂子服深吸一口气,拔出腰间的黄铜匕首,将朱砂粉包捏在手中,另一只手紧握引魂灯,一步步,极其缓慢地,向着那黑洞洞的庙门口挪去。
就在他距离庙门口还有两三步时——
“咳……咳咳……”
一阵极其虚弱、压抑的咳嗽声,从破庙深处传了出来。
是邱莹莹的声音!但比之前更加嘶哑、无力,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聂子服心头一紧,不再犹豫,一个箭步冲进庙内,同时将引魂灯高高举起。
昏黄的灯光瞬间驱散了门口一小片黑暗,照亮了破庙内部。
庙内空间很小,布满蛛网和灰尘,原本供奉河神像的位置空空如也,只剩一个破败的神龛。而在神龛下方,墙角一堆干草上,一个人影蜷缩在那里。
正是邱莹莹。
她背靠着冰冷的土墙,脸色在灯光下苍白如纸,比之前更加憔悴,眼窝深陷,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她身上那件素色的衣裙沾满了尘土和泥污,有些地方甚至被划破了。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双手,那曾经为他调制灯油、稳定精准的双手,此刻布满了细密的、纵横交错的伤口,有些伤口很深,皮肉翻卷,还在缓缓渗着暗红色的血,将她的衣袖和前襟染红了一片。她的指尖,那曾经丹蔻如血的指尖,此刻更是血肉模糊,指甲断裂,仿佛用这双手,徒劳地挖掘或抓挠过什么极其坚硬粗糙的东西。
看到聂子服冲进来,她似乎吃了一惊,随即又像是松了口气,整个人更加委顿下去,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暗红的血沫。
“你……”聂子服快步上前,蹲下身,想查看她的伤势,却又不知从何下手,“怎么会这样?你的手……”
邱莹莹艰难地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疲惫至极,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解脱的平静。“你……出来了。灯还亮着……就好。”她的声音气若游丝。
“发生了什么?仪式之后你……”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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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急问,同时警惕地看向破庙外面,引魂灯的光芒将不大的庙内照得还算清楚,外面是深沉的黑暗。
“我……必须离开那里。”邱莹莹喘息着,断断续续地说,“仪式……咳咳……最后……‘礼成’的时候……洞里的‘东西’……躁动得厉害……我用了母亲留下的……最后一点保命的东西……强行中断了联系……反噬……”
她又咳出一口血沫,眼神有些涣散:“他们……陈继儒,陈阿公……还有那些族老……不会放过我……我暂时……不能回院子……”
聂子服明白了。她参与了仪式,甚至可能在某些关键环节发挥了作用(比如吟诵妆词),但最后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强行从仪式中脱离,遭到了反噬,也引来了陈氏宗族的追索。她躲到这里,是因为这里足够偏僻,靠近河水,或许也能掩盖一些气息。
“你的伤很重,需要处理。”聂子服看着她血肉模糊的双手,那伤口深处甚至能看到一点惨白的指骨。
邱莹莹虚弱地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聂子服背后的包裹上,那里露出引魂灯的一角。“灯……给我看看。”
聂子服将引魂灯从背后取下,递到她面前。
邱莹莹没有用手去接,她的手已无法用力。她只是用涣散的目光,仔细地、一寸寸地检视着灯盏。看到灯盏边缘一处不易察觉的、新鲜的刮擦痕迹,和灯座下方凹陷处那微微焦黑的符纸时,她的眼神动了动。
“你遇到‘东西’了……在回来的路上。”她用的是陈述句,并非疑问。
“是。”聂子服没有隐瞒,将洞中经历,从听到仪式声响,到“暂安处”等待,仪式结束后的死寂,灯焰变绿,返回途中深坑异响,布料摩擦声,以及最后挤出缝隙时背后的撕裂感和冰冷触感,简略但清晰地说了一遍。他没有提自己对镜中偏移的怀疑,那太诡异,且此刻不是时候。
邱莹莹静静地听着,脸色愈发苍白,眼神却渐渐凝聚起一点锐利的光。“深坑里的……可能是历年沉在里面的……‘不洁之物’。仪式动静太大,惊扰了它们……但通常……它们不会离开那范围……除非……”
她喘了口气,继续道:“跟你出来的……不是坑里的。是……别的。仪式最后,‘门’开的时候……有东西……可能想跟着活人的气息……出来。你身上的‘生气’,还有……苏婉那点残存的‘念’,都是吸引……”
她顿了顿,看着聂子服:“你背后……衣服……”
聂子服立刻会意,转过身,将后背朝向灯光。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棉布长衫,此刻后背在石缝中早已被刮擦得破烂,沾满泥污。但就在后腰偏上一点的位置,破烂的衣物边缘,有一个极其不显眼的痕迹。
那是一小片,大约指甲盖大小,颜色比周围布料略深的……水渍。
不,不是普通的水渍。在引魂灯淡金色的光线下,那片水渍泛着一种极其黯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暗红色。像是干涸了很久的、被稀释过的血迹。水渍的边缘,布料纤维微微蜷曲、发硬,像是被某种冰冷的、带有微弱腐蚀性的液体浸染过。
而在那片水渍的中心,似乎还粘着一两丝……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暗色纤维。不像他衣服的料子,倒更像……某种极其陈旧、脆弱的丝绸,或者……是寿衣的材质?
邱莹莹死死盯着那片痕迹,呼吸陡然急促起来,眼中闪过极度惊骇和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是……‘牵丝’?”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牵丝?”聂子服不解。
“冥婚……最高规格的……‘红烛牵丝礼’……”邱莹莹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这几个字,“生人与亡者……缔结最牢固冥契时……才会出现的……一种‘痕迹’。象征着……被亡者……标记、牵引……从此阴阳两界……丝线相连……”
她猛地看向聂子服,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恐惧、怜悯、困惑,还有一丝深藏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震动。“仪式最后……陈继儒念的祷词里……有你的名字……他们……他们不仅仅是以你名义完成冥婚……他们……他们可能用某种方法……真的将苏婉的残念……或者……或者洞中某个更麻烦的东西……通过仪式……和你……‘系’上了!”
聂子服如遭雷击,瞬间明白了那冰冷触感、那布帛撕裂声意味着什么。不是幻觉!真的有东西,在那一刻,触碰到了他,甚至可能……留下了某种“标记”!这暗红水渍,这细微的“牵丝”!
“那会怎样?”他声音干涩。
“不知道……”邱莹莹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鲜血不断溢出,“‘牵丝’只是古礼记载……我母亲都没见过实例……可能……只是暂时的标记……随时间消散……也可能……它会循着这‘丝线’……找到你……在特定的时辰……特定的……”
她的话没说完,又是一阵猛咳,几乎喘不上气,眼神开始涣散。
“邱姑娘!”聂子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肩膀。
邱莹莹勉强抬手,指了指自己怀中。聂子服会意,小心地从她怀中摸出一个小巧的、触手冰凉的瓷瓶。
“里面……最后三颗……保心丹……给我……一颗……”她气若游丝。
聂子服连忙倒出一颗龙眼大小、散发苦涩药味的黑色丹丸,喂入她口中。邱莹莹艰难咽下,闭目调息了片刻,脸上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血色,但气息依旧紊乱虚弱。
“这里……不能久留……”她睁开眼,看着聂子服,“我暂时……动不了。天亮前……他们应该……还找不到这里。但你必须走……回客栈……或者……找个更隐蔽的地方……天亮后……再说……”
“那你呢?”
“我……需要时间……恢复一点力气……”邱莹莹看向破庙外浑浊的河水,眼神幽深,“河水……能暂时掩盖我的气息……他们……一时找不到。你带着灯……灯里有我的血咒和你的精血……能一定程度上……干扰‘牵丝’的感应……但时间……不长。”
她从怀中又摸索出一件东西,递给聂子服。那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温润剔透的白玉环,玉质极好,但边缘有细微的磕碰痕迹,像是古物。玉环内侧,刻着两个极其古拙的小字,不是篆书,更像某种更古老的铭文,聂子服一时无法辨认。
“这玉环……是我母亲留下的……关键之一。我本打算……以后再告诉你……”邱莹莹的声音越来越低,“你带着它……或许……关键时候……有用。苏婉……苏婉的尸身上……应该……也有类似的东西……找到它……两相印证……才能明白……”
她话未说完,头一歪,竟晕了过去,气息微弱,但总算平稳了一些。
聂子服握着那尚带着她体温和血迹的玉环,心中波澜起伏。洞中窥得的仪式碎片,邱莹莹的重伤和警告,背后那诡异的“牵丝”痕迹,还有这枚突然交托的玉环……所有的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一根名为“红烛冥婚”的诡线隐隐串起,却仍扑朔迷离。
他必须理清头绪。苏婉的尸体是关键。陈阿公和族老们是敌人,但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邱莹莹到底扮演什么角色?这枚玉环,又意味着什么?
他轻轻将邱莹莹放平在干草上,脱下自己的外衫盖在她身上。然后将引魂灯的灯焰调至最微弱(只剩豆大一点),放在她身边不远处。微弱的灯光既能提供一点照明和温暖,又不易被远处察觉。他又将那瓶保心丹塞回她手中。
做完这些,他最后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邱莹莹,握紧手中的玉环和匕首,转身没入破庙外的黑暗之中。
他没有回客栈。客栈太显眼,而且老妇人的态度也让他不安。他凭借着记忆,向着镇子另一头、更靠近镇外荒山的方向潜行。那里似乎有一些废弃的窑洞和窝棚,或许能找到暂时藏身之所。
夜还深,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他必须利用这段时间,消化今晚所得,并思考下一步行动。找到苏婉的尸体(或葬处),查明玉环的秘密,搞清楚“牵丝”的影响,以及……如何应对陈氏宗族接下来的行动。
还有邱莹莹。她的伤,她的秘密,她与那“亡妹”的纠葛,她在这场诡谲仪式中真正的立场……
黑暗依旧浓重,前路迷雾重重。手中的玉环触手温凉,那未知的古字,仿佛隐藏着通往真相的钥匙,也或许,是打开更恐怖深渊的门扉。
他回头望了一眼河神庙的方向,那里只有沉沉的黑暗和呜咽的水声。然后,他转身,向着镇外荒山的阴影,悄无声息地走去。
怀中的桃木平安扣,贴着心口,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在这寒夜中,是唯一一点虚幻的慰藉。而背后衣衫上,那点暗红的水渍和细微的“牵丝”,在夜风中,似乎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冰冷的寒意。
天,快要亮了。但聂子服知道,真正的黑暗,或许才刚刚开始。